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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岳如峰恢复了平日从容的神色,“刚刚你说,你也要去那所高中么?”
“是啊,你呢?”
“我……”
他们兴高采烈地交谈着,越走越远。叶之荫呆呆地立在原地,课文,他催促自己,刚刚背到哪里了?
忘记了,机械地迈着步子,雨下大了,水渗进鞋里。慢慢走着,走着,他知道,以后,他连这最后一个朋友,也彻底失去了。
(五十六)
许天奇吸吸鼻子,“阿荫……”
“我没事。”叶之荫笑容清淡,“都是过去的事情,陈芝麻烂谷子,今天想起来,就跟你讲一讲。”
“心里憋得慌,就跟我讲哈,我随时都有空。”愤愤不平多么苍白无力,alpha把猫儿子从被窝里挖出来,抓着叶之荫的手按在猫头上,“科学家说,抚摸小动物有助于缓解心理压力。”
“我现在没什么压力,那个时候倒是真有。不过,小时候觉得迈不下去的坎,一两年的功夫之后,就变得无所谓了。”叶之荫用手掩住小八的脸,猫儿“喵”地哼了一声,蹭蹭他的掌心,满足地打起了呼噜。
“就是就是,你有小八,有大豌豆,嗯,你现在也是一个科学家了。什么岳如峰,滚他娘的蛋吧!”
“又骂人——”
“我忍不住,”许天奇皱着眉头,“你们学校的学生神经病了都,家里有钱烧的吧?我那会儿跟肖阳打群架,带着肖月月,操,成天瞧着你们那群同学鼻孔朝天……早知道他们欺负你,我他妈的把他们的鼻梁骨一个个全踩断。”
“前几年我看了一份研究报告,讲中学生的‘同侪压力’。”
“同侪?”
“同辈人。”叶之荫解释,“青春期的孩子容易受到同伴影响。我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别人喜爱的……”
“你考得好。”
叶之荫摇摇头,“omega嘛,以后总要回到家里,生一大堆孩子,”他咳嗽几声,哑着嗓子,不晓得在模仿谁,“再说了,成绩好却脾气古怪,这样的学生更加不受欢迎。”
“岳如峰有他的道理。他和我,邻居罢了。一起走着上下学,小时候的习惯,长大了,自然渐渐地就变得生疏。而且和一个又丑又矮家中窘迫到几乎准备卖房的omega早恋,对于他的形象……”
他轻轻地摇摇头,“那年他对学生会主席的位子志在必得,可笑吧?你肯定觉得好笑的不得了。可中学生的心理和成年人不同,岳如峰辛辛苦苦地塑造了那样一个完美的形象,难不成要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因为我而一败涂地吗?”
“最重要的一点,我上的是私立学校,冯继均的父亲……”叶之荫牵动嘴角,“他是校董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他是打算管教儿子的,但一年到头不在家拼命忙生意,除非冯继均不及格,不然,他哪里分得出心思来理他。所以,冯继均在学校仗着父亲的名头横行霸道,即便冯远璋听说了,大约也只会以为儿子不过闹着要评个班长、体育委员一类的小干部吧……”
“你的意思是,姓岳的怕姓冯的搅黄了他的好事?”许天奇简直要拍案而起了,“妈的!不就是个学生会主席吗,有屁用啊?他——”
“在岳如峰眼里就是大过天。他很痴迷这个的。”叶之荫吁口气,“大体经过就是这样。后来我父亲靠了冯家的帮助东山再起,我升了高中,换了个学校读,与当年的那些人断了关系……就是这样。”
“是嘛。”许天奇心下狐疑,但叶之荫不愿多讲,他也只得就此作罢,“晚饭想吃点什么啊?”他装腔作势,冲着omega隆起的小腹挤眉弄眼,“小乖乖吃不吃青豆泥?哦,豌豆大宝贝儿吓哭啦。不哭不哭,爸爸保护你……才不会让人把你煮熟吃掉呢。”
半夜,叶之荫缩在床角,呼吸沉稳而绵长。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应该是初中的他,偷偷地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等待岳如峰补课归来。他想找他,想和他一起上学,他想——
“去公园吧?”那个人,依稀年少时的模样,穿着白衬衫,神情尴尬,“昨天一模考试结束,周末放假。我们……”他咬着嘴唇,“你不是想做植物标本吗?一起去吧。”
“不,不去。”叶之荫模模糊糊地拒绝道,“我不去,不去!”
“阿荫!”一声断喝,噩梦缠绕中的叶之荫悠悠转醒,“许天奇?”他挣扎着向他怀里拱,“我害怕,我不去植物园,我……”
“不去不去,不去植物园。”许天奇柔声安慰,“咱家有小花园,春天播下一粒种子……”他将惊惶的omega抱住,“阿荫,对我,你得讲实话。”
“实话?”
“你和岳如峰,还有那个王八孙子,肯定不止那几件事这样简单。”
叶之荫沉默不语。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遇到不愿面对的 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做鸵鸟,藏在被子里,天亮也装天黑。是不是?”许天奇换了一个姿势,捏住枕边人的白皙的下颌,呲牙道,“快说,不说老子可就强奸你。”
“你来。”叶之荫闭上眼睛,“你若是想让我陪你睡觉的话……”
“这你说的。”许天奇一只手探进他的睡衣下摆,不出意外,手下的躯体立刻僵硬如石头,“说实话,”他放弃地叹口气,坐起来,受伤的右手在叶之荫紧闭的双眼前晃一晃,“到底怎么了?阿荫,你中学的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五十七)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对于叶之荫来讲,最大的变故发生在初夏桐花盛开的时节,学校中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空气蠢蠢欲动。
几个omega学生的身体进入到了发育期,叶之荫作为其中一员,自然也不例外。期中考试过去还没几天,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丝丝缕缕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息。
“哥,你真好闻啊。”叶之澜啃着一片面包。他长高了些,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冯继均欺负自家兄长令他十分恼怒,为了防止哥哥放学路上受到欺凌,叶之澜天天放学就朝叶之荫的中学跑,等在门口,陪他一起回家。
“啊,是吗。”叶之荫心下一沉。他并不愿意做个omega,操劳家务,给陌生的alpha养育孩子。叶之澜愉快地嗅嗅,“嗯,甜的,”他扬起眉毛,“你是甜的诶,跟桂花一样。”
“你感冒了。”叶之荫说道,匆匆地出了家门。路上有人在盯着他看——第一次,追随他的热烈的目光,他害怕极了,颤抖着抱紧书包,飞快地逃回家里。
父亲不在。母亲刚刚起床,神色憔悴。她惊讶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阿荫,”林慕走下楼梯,握住叶之荫的手,“你……你长大了。”
“我,我怎么了?”叶之荫气喘吁吁,他觉得很热,天旋地转。母亲安抚地拍拍他的头发,“发热器,”她笑了,“每个omega都会经历的,你长大了,没什么可怕的。”打电话通知学校,叶之荫站在一旁听着母亲向班主任解释他身体上发生的巨变,羞耻的直想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
“我怎么办?”他浑身发抖,用被子将全身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林慕拿了抑制剂,叮嘱了药量。“本来我应该陪着你……”女子笑容苍白,眼下是大片的乌青,“可是,你爸爸公司忙,妈妈得去搭把手。”
“我明白。”叶之荫一口气喝下那瓶小小的药水,“我睡觉,我睡觉,哪里也不去。”林慕点点头,站起身打算离开,他到底还是怕了,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对她保证,又像在对自己,“我不会出去乱跑的,我喝药了,而且,没人喜欢我……”
“现在不一样了,阿荫。”林慕虚弱地微笑,“你现在慢慢地发育成一个真正的omega,alpha会疯狂地追求你。”
“我不要,”叶之荫蜷在被子构筑的世界里喃喃自语,“我要做omega,我要好好学习,以后,当一个科学家。”
抑制剂很快奇效。他睡着了,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玻璃笼子里,怎么努力挣扎,总是一头重重撞在无色透明的玻璃墙上。最后醒过来,浑身大汗淋漓,叶之荫发现他的脑袋紧紧抵在卧室的墙壁上,暗色花纹的壁纸摩的额头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母亲仍然坚持要他留在家里。叶之澜不太开心,一大清早钻进他的房间,抱着他使劲嗅,“你怎么不甜了啊?”小孩子失望地问道,“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叶之荫哭笑不得。林慕领走小儿子,回头叮嘱他好好在家休息。他答应了 ,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岳如峰这个星期模拟考试,他偷偷听初三年级的同学讲起,应该就是这两天。叶之荫算了算,下午四点考试结束,如果去路边等他,四点半,那个人就差不多该到家了。
时针难耐地走动。没了岳如峰,他在学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冯继均带着一群坏小子欺负他,最近幸亏有叶之澜,不然他简直无法想象该怎样才能突出重围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弟弟为了这件事跟冯继均干架,还学得满口粗话,叶之荫十分难过,但他不知道怎么办,想破了脑袋,琢磨不出一丁点对策。
如果,可以和岳如峰聊一聊……叶之荫充满期冀,四点一过,他找了一件干净衣服穿好,急匆匆地等在门口。
一分,一秒,四点半过了,仍然没有那个穿校服的身影,轻捷地骑着车,从路上一闪而过。叶之荫难过地低下头,他是因为不想见到我绕了路么?垂着头走出家门,路口的花园是必经之路,一个人好奇地盯着他瞧,叶之荫竖起一身寒毛,紧张地躲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后面。
几乎就在他刚刚隐蔽好的下一秒,岳如峰出现了。初夏的下午,风含着一丝燥热。他穿着白衬衫,没有考试结束后的轻松,反而一脸重重心事。
“岳……”叶之荫脱口而出,心脏砰砰乱跳。岳如峰不理他怎么办?可他真的渴望和他讲几句话,讲讲他的烦恼,他——
“小叶啊,”岳如峰显然吓了一跳,但他跳下自行车,朝他慢慢走过来。“你……没去学校?”
“没有。”叶之荫垂着眼睛,“你,今天考试?”
“嗯。”
两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说点什么,叶之荫在心里催促着笨拙的舌头,说话啊,不是有很多话想讲的么?风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觉得不舒服,可岳如峰开口了,“去公园吗?”
“什么?”叶之荫惊讶地睁大眼睛,岳如峰别开目光,盯着地面上一枚凋零的桐花,“昨天一模考试结束,周末放假。我们……”他咬着嘴唇,“你不是想做植物标本吗?一起去吧。”
“你跟他去了?”
“去了。”叶之荫背过身体,把被子拽到头顶,“他喊我出去玩,我怎么会拒绝?第二天岳如峰带我去植物园——我捡了一片树叶,夹在本子里。然后他把我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冯继均……在那等我。”
(五十八)
“你怎么没来上学啊?”冯继均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抓住叶之荫单薄的手腕,“哎呀,热的。”他大惊小怪地对嬉笑的同伴们挤眼睛,“发——热——期——”
一群人哄堂大笑,叶之荫抬起头寻找岳如峰,发现他躲在一个角落,就喊道,“岳……”
“喊什么喊啊,”冯继均力气很大,随手一推,把叶之荫推倒在地上,“人家是学生会主席哦,你算个什么东西。”
“岳如峰,”叶之荫害怕的要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应该听妈妈的话,不出门乱跑,可他答应和岳如峰出来玩,他背着工作的父母,丢下熟睡的弟弟,他……
“他不是个omega吗?”不知是谁在讲话,“和他平时没啥不一样啊?”
“是不是吃抑制剂了啊?”
“喂,你怎么回事,”冯继均蹲下,抓住叶之荫的头发,“你不是到发情期了吗?”
这个词一说出来,周围跃动的的目光更加兴奋,叶之荫紧紧抱着胳膊,alpha比omega发育时间晚一些,他学过的,冯继均和他的朋友们里有几个alpha孩子,更多的是beta,beta感受不到omega的信息素,而且——
“噢,是有点,嗯,”冯继均吸吸鼻子,“这什么味儿?”他闭上眼睛,“咦……”
叶之荫早上吃了抑制剂,但他现在突然不确定了,“岳如峰,”他喊了一声,似乎这句声呼唤刺激了冯继均,他突然扑上来按住他,恶狠狠道,“叫个屁啊!”
“他身上有个奇怪的味道,”这个alpha孩子露出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对围观的同伴们道,“你们没闻到么?”
“没有。”
“你是个beta,闻得到才见鬼。”冯继均很是得意,然后又有点失望,“可也没什么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