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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就两个庙,一个在河边、一个在山里。
“井水。”
“你是新来的吧?”
“嗯。”
“从哪里来?”
“河南。”
“走路来的?”
“坐火车。”
“你们坐火车不要钱的吧?”
“谁说不要?”
“火车上买得到馒头吗?”
“有饼干。”
“带奶油的可以吗?”
“可以。”
从邮局里出来,我们显然已经很熟了。
我请她吃雪糕,她也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两个。
“平时师傅不让吃,说不干净。”
说完她把吃剩的棍子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桶很满,棍子弹了出来。她又捡起来丢进去,拍拍手,很痛快的样子。
“再吃一根吧。”
“不了,吃够了。”
“我们是再玩玩呢?还就此分手?”
我这样问,不过说真的,如果她说现在就分手,我倒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再玩玩吧,今天师傅不在家。到我们庵里去玩,怎么样?”
说着她扭扭小光头。
顺着河边一直走。一路上我摘来些野花编成个环戴在头上,她见了抢过去,自己戴好。扭扭头,问我好不好看。
“你什么时候刮的小光头?”
“不知道,打小就这样的了。”
她边说边整理头上的花环,小脑一直不停地袋歪来歪去的,像个不倒翁。
“在理发店里刮的吗?”
“不,我师傅帮我刮的。”
“那你师傅呢?”
“她自己刮。”
“对着镜子刮?”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幅一个老尼姑提着把刀,偏着头对着镜子刮光头的图像,觉得那实在很爆笑。“你喜欢光头吗?”
“不喜欢,但是习惯了。”
“习惯?这也会习惯吗?”
“是啊,有什么不好的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无论什么事做久了都烦。”
“哦,那倒也是”
她漫不经心的回答,因为她还在整花圈,就像一只小猫在玩弄一片羽毛,真没见过这么爱漂亮的小尼姑。
这时离已经远很镇了,我们转弯朝山里走去。
山路两边红啊黑地开着些草花,一些未死的、残了翅的蝴蝶飞不动了就落在上边息气。——她突然猛地扑在地上,我还以为是不小心摔的呢。不过仔细一看,只见她双手像是捧着什么。放开来,什么也没有。没出息,连只虫子都逮不到。
那蝴蝶在空中绕了半天,竟又飞回来停在她头顶的花环上。
我仔细瞄准,“啪”一拍掌拍下去,想把它打死。
不过那东西实在精得很,早飞开了。只打得她的小光头一声脆响。
“哎哟,你干什么打我?”
痛得她跳到一边,摸着头问。
“我是打蝴蝶。”
我赶紧解释。
“你用这么大力,还不把打死啊?”
“又没打着。”
“那好,你帮我逮到它,要活的,不然——”
说着她歪起嘴来。
不就是逮只虫子吗?那还不简单。
可是要活捉还容易。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扑上去,还是把它压死了。
“啊木林,你把它压死了。‘
她一上来就大骂,几乎要哭了。
“啊米陀佛,我又拆了七层佛屠了,是不是?”
“拆了一百层,一千层,坏蛋!”
她边骂边把被压扁的蝴蝶托在手里,用手去指去拌,想看看它是否还有活的意思。见它一不动,算是死了。她就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挖起坑来。
“你学林黛玉啊?”
我站得远远地问。
“林黛玉是谁?”
“贾宝玉的女朋友啊,你没有看过《红楼梦》?”
“没有。”
“你师傅不让你看?”
“嗯。”
“那她让你看什么?”
“佛经。”
“就是:“空既是色,色既是空的那种?”
“也有的。”
挖好洞,把蝴蝶埋好,我捡起一块大石头,用一块小石头在上边写了“色既是空“四个字,把它压土堆上。
庵里果然没有人,门口蹬着只黑乌鸦,见我们来。“呜呀”一声飞走了。
推门进去,一个大花脸立在面前,一手提着把大刀、另一手抓着麻线似的胡子,吓得人心里喷喷地跳。
“哈哈,害怕吧,心境不纯的人都会被吓着的。”
小尼姑抚着木像的胡子对我讲,像是在抚看家的狗。
“谁说我害怕了?”
说着我伸手去扯关二哥的胡子,“哗啦”那刀突然倒下,架在我脖子上来。差一点就把我吓就死了。
“哈哈哈哈。”
她笑得更欢喜了。
“这小光头,竟用机关来阴我。”
我在心里如是骂,却乖乖地跟在她后边,不敢再乱动。
木像后面是个大花坛,里边开着菊和一些我不说不出名字但却常见到的不知什么花。蝉在树上倒死不活地叫,风一吹,“哗哗哗”,树叶直往下掉。
顺着墙边的楼梯往上爬就来到大殿,一个方头大耳,脑袋像是被马蜂叮过似的家伙坐在正中间,观音和文殊立在两傍。面前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木鱼,供果,还有香炉。桌子两边的横梁上挂着黄的、又宽又长的绸布,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走上去,用手背扣了几下木鱼,“嘟嘟”声音像是隔着墙传来的一般。
“不许敲!”
她厉声道。
“为什么?又不会死人。”
“别惊醒了神灵。”
“会吗?”
“会。”
她一脸认真的表情,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馒头来往盘子里撕,撕成小块小块的,像是要喂猫。
果然,一只猫从“如来”后边跳了出来,跳到观音肩上。看见我,怔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然后跑去吃馒头片了。
“你吃过牛肉火锅吗?把肉往锅里一涮,再放进芝麻油里沾一沾,哇!好吃得很呢。”
我走过去,蹬下,对猫讲。
“没有,它没有吃过,我也没有吃过。”
她那样子像是在替猫回答。
“那么想不想吃?”
“不想。”
“难道你真想做一辈子和尚?”
“不过你说我可以做什么呢,说来听听。”
“我怎么知道。”我摸摸猫的头,它只顾吃。“但要是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先不做和尚再说。”
“可能有一天我会跑的,”她说着停下揉馒头来。“因为我真的想尝尝你说的牛肉火锅的味道,真的很好吃吗?”
“还不错吧。”
“可是我又怕,跑去哪里呢?去干什么?怎么干?我一点头路也没有。”她像是自言自语。“外边不光只有牛肉火锅那么简单吧?”
“是啊,还有,羊肉,狗肉。”
“咯咯,”她笑。“我已经十九岁了,还有几年时间可以犹豫。其实做尼姑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呢,我师傅做了一辈子尼姑,六十多岁了——我不想离开她。”
说完她又开始扯馒头。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呢?”
“如果那天我还没满三十岁,我就走。”
“那么多半是走不成了。”我在心里想,但只是这样问;“那时又去哪里?”
“去吃牛肉火锅呗。”
说完她扔下馒头,站起来拍拍手,走到供桌边去拿起两个苹果,一个丢给我,一个自己咬一口。
“你谈过恋爱吗?”
她靠着桌子问。
“嗯。”
我点点头,也咬一口,苹果很脆,很多汗。
“什么滋味?我是说感觉是什么样的?”
“嗯——有点晕,像翻车。”
“翻车?”
“嗯。”
“我没有遇见过翻车。”
“那真该去遇遇。”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等我先吃了牛肉火锅再说吧——你女朋友什么样子的?漂亮吗?叫什么名字?”
“叫婷婷。”
说出这两个字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婷婷的样子,但却觉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好远好远。
“她在现在哪里?”
“她去了远方,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你们分手了吗?她为什么要走?”
“算是吧,她有她的事要做,于是就分了。”
“你不想她吗?想不想去找她?”
“有些事情不是想就可以的,就算你找到她,她可能会这样想:那不过是以前的事,现在已经不算数了。而你,可能也会这么认为。”
“我没有经历过,我不懂。可是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一个人的话,无论多远、多难,我都要去找到他的。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可以在一起,却偏偏要分开呢?”
“我也不懂,但我不会那样做。”
“为什么?”
“也不是说不想,只是没有那个决心。”
“没决心?怎么会没决心?是不喜欢了吗?”
“不是,喜欢得很呢!天天都在想,可是就是动不起来,像是前面隔着堵墙似的。”
“为什么?”
“不知道。”
说完我抬头看她,她正好吃完苹果,接着像变戏法似的变出包烟来。
“抽烟不?”
她把烟盒向我亮一亮。
我点头。
“那就过来”
背靠“如来”坐下,点燃烟,她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又吹出一股从里边穿过去。
“你经常抽烟?”
“师傅不在就吸。”
“为什么会想到抽烟呢?”
“无聊,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为什么不看书呢?”
“看什么书?”
“随便,只要有。”
“你看过很多书吗?”
“不算,但只要能弄到手的都看了。”
“我只看过《西游记》——师傅不让看别的书。”
“你师傅呢?她看不看别的书?”
“看,不过一看完就烧掉,不让我看。”
“是啊,不然你早跑了。”
“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是吧。”
“林黛玉是谁?贾宝玉又是谁?《红楼梦》倒底是什么书?”
“林黛玉是贾宝玉的女朋友,贾宝玉是一块是石头变的,但没有法力,《红楼梦》就是讲他们倒来不去的爱情的书。最后林黛玉死了,贾宝玉家破了产,他就去做了和尚。
“林黛玉怎么死的?”
“摔死的。”
“为什么?”
“难道你没听过吗:‘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我唱出这句。
“认真点。”
“嗯——气死的。”
“为什么”
“因为贾宝玉取了别的姑娘。”
“他为什么要取别的姑娘?他不爱她了吗?”
“不是,贾宝玉被催眠了,身不由已。”
“这是真是吗?”
“书里是这么说的。”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的了。”
“林黛玉死了,贾宝玉做了和尚,这就完了?”
“那你还想有什么?”
“为什么贾宝玉会被催眠呢?林黛玉不知道吗?”
“因为钱什么的,他有一个特别小家子气的小妈和兄弟。至于林黛玉嘛,也小气得很,就算她知道了也会气死的。”
“那他会清醒啊,他清醒之后为什么不去找她解释?”
“他还没来得及醒过来她就气死了。”
“她为什么要气呢?就算他没被有被催眠,而同别人结了婚,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啊,既然他不爱你了,你还爱他做什么呢?”
“是啊,可是她不是像你这么想的啊,一个能让你死心踏地去爱的人是很难找的。”
“是吗?是不是失去之后就没有了?”
“可能是吧。不能过很难说的,有的人可能还能再找到,有的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外边有人推门,我赶忙躲到“如来”背后去。
原来是她师傅回来了。
一来就漫长而无聊地和她做问道似的谈话,天渐渐黑了下去。
吃晚饭的时候她送来两个馒头、一个梨、一包榨菜。我把榨菜拌着梨吃了,把馒头请了猫的客。
幸好那老人吃过饭就乖乖地睡了。
从“如来”背后出来,不小心踩了猫的尾巴,它大叫,床上传来咳嗽的声音。
“你该走了。”
她小声对我讲。
“嗯,再见。”
“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送我到门口,关门时她问。
“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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