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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不错呢。我还记得我们实习时,有一天水管坏了,大清早的,水漫金山。我没办法,只好把他叫来修。水管修好,他衣服也湿透了。哎,这么热心的人现在真是不多了......〃后面的话沈恩谚再也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恍惚地怔在原地,商厦的玻璃幕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和那段往事,全部覆盖住了。
【玻璃之城】
又是秋天,沈恩谚回母校参加校庆。活动结束时已是暮色四合,她走出校园,无意间看见校门对面那家影院的海报,是张婉婷作品展。《秋天的童话》和《玻璃之城》的剧照静立于微凉的秋风里。刹那间,她想起了大学时和吴陨落一起看《秋天的童话》的那个黄昏。时间真快,已经十年了。两年前,她做了母亲,从此相夫教子,冷暖自知。
这时有车悄悄滑过来,泊在她身边。
〃嗨,你好吗?〃轻轻一个问候,金属质地的男中音。她看着这个已轻微发福的中年男子正浅浅地对着自己笑,她不禁也笑了起来,眉目间流淌出心照不宣和前嫌冰释的安然。
他们像两个偶遇的英国人,聊着无关风月的话题。仿佛在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沈恩谚突然说:〃我真想恶狠狠地拥抱你一下。〃她终于无法控制住自己,眼泪淌了出来——原来这么多年,自己等待的,不过是一个深情相拥。这原本就是红尘欠他们的,她要它还。
他们终于在秋风中拥抱在一起,尽管这个拥抱已经迟到了十年。他在她耳畔轻语:〃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我看见了你手上的戒指。〃
〃嗯,你呢?〃
他多么想告诉她不,我还没有,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拥抱,等了十年。然而他还是笃定地说:〃我也结了。〃
他们像多年前那个夜里,默契地吃吃笑了起来。
然后,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我得走了,再见。〃
他知道,这次的再见,其实就是永远不要再见。
所谓缘分,是不需要太过奢华的布景的——生死相托是缘,萍水相逢是缘,相忘于江湖又何尝不是?吴陨落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怅然地看着沈恩谚低头疾走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影里。他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得更久些,而那背影终是越来越模糊,恍若泛黄的旧玻璃里反射出的影像,依稀迷离。
他低下头,她放进他掌心的,是一块手帕,染上了岁月的灰黄,上面残留着一抹淡淡的血痕,像一颗曾经跃动的心。
他不知道,当沈恩谚走过远处的街道拐角时,曾转过身,长久地凝视着他这一端。她在想,我还没来得及看见流星划过天际,这块陨石却已着陆了;就像一块玻璃落在身后,那么无法预料,那么促不及防。
第二部分 第12节:四城四季,瓜语瓜香
尽管视线清晰,两人最终却无法辨清对方的容颜和自己的命运。这个黄昏的意外邂逅,更像一面玻璃破碎时荡漾在岁月中的回响,每一块碎片里都折射着他们的昨天,他们的心事,他们的爱与伤。
或许,这红尘本身,亦不过是一座玻璃之城。
四城四季,瓜语瓜香
文/挪威森林——
有时他会打开地图,端详着那个外形像一根细长的苦瓜的国度,而她,就是静卧在瓜瓤里的一粒令自己隐隐作痛的籽。
武汉●春分
春天是武汉最美的季节,广玉兰的绿叶和花瓣在宝石蓝的天空下交错,被阳光熏出淡淡的暖香。但它是短暂的,就像池莉所描述的,〃武汉的春天,短得像一个人的腰〃。这么美丽的季节,黄金贵却被困在教室里,坐在他面前的,是一群同样心猿意马的留学生。黄金贵正在读研二,导师因为出国把教学任务分配给了自己的学生。黄金贵的任务就是给这群各种肤色的交换留学生讲授一门冷僻的选修课。
黄金贵在讲台上有气无力地讲课,偶尔瞅瞅下面的学生。他发现惟有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在认真听课,是个有着栗色皮肤和幽深双瞳的亚裔女孩,她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他,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记记。其他人则是千奇百怪无奇不有,睡觉睡得不省人事的,看流行画报看得龇牙咧嘴的,不停翻书包似乎想翻出一辆坦克的……
黄金贵觉得再这样讲下去,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残忍,于是他蜻蜓点水般地将讲义快速念完,一声〃下课〃,学生们纷纷作鸟兽散,教室顿时像海潮席卷过的海岸,静谧而凌乱。
他整理好教具,正欲出门,突然发现第一排课桌上放着一个本子,是刚才那个硕果仅存认真听讲的女生的。他摇摇头,真是马虎,本都忘记拿,人就先跑掉了。他走过去,发现这并不是笔记本,而是一本画册,里面是一些瓜果的铅笔临摹画。他好奇地坐下来,一页页地翻看,憨态可掬的南瓜,青翠欲滴的四季豆,光洁饱满的西红柿……无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他虽然不喜欢她在课堂上暗度陈仓的行为,却被她流畅质朴的笔法所折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站在讲台上,抱着课本做摇头晃脑状,瘦长的身体被夸张地画成了黄瓜,瓜蒂上一朵耷拉着的黄花象征着他稀疏的头发。显然这个面目可憎的人就是自己。黄金贵气愤地查看封面,上面写着几个螃蟹般的汉字:黎青枘。他明白了,这是一个越南女生的画册。他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包里。
不久,系刊需要加一些插图,黄金贵马上就想到了那个天资卓异的女孩。晚上,他颇费周折终于在留学生楼找到她。他说明来意,这个瘦弱的女孩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以示同意。黄金贵走下楼,从窗口传来一声好奇的呼喊:〃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懂绘画的呢﹖〃黄金贵抬起头,看见黎青枘纤尘不染的眸子在灯光辉映下熠熠闪烁。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生她的气。他会心地朝她笑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之后的几天,黎青枘一直安静地坐在编辑部里绘图。黄金贵不时上前给她倒杯茶,然后坐在一旁偷看她静默从容的剪影,她埋着头,几缕乌黑的长发垂在图板上,明净的双眸专注地凝视着笔尖,额头微微沁出汗水,刘海被浸湿,泛着乌黑的光泽。
一瞬间,黄金贵的心弦被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所有插图都绘制完的那天,黄金贵请黎青枘吃中餐。黎青枘很喜欢中餐,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开心地说:〃我的理想,就是大学毕业后在家乡胡志明开一家中餐馆,我要给它取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为顾客提供世界上最好吃的中餐。如果顾客走进来时瘦得像一根黄瓜,我要让他走出去时胖成一个大冬瓜。〃黄金贵看着她略带稚气的笑颜,不由得想:如果是这样,我愿意从一根黄瓜变成一个大冬瓜。
第二部分 第13节:河内盛夏
黎青枘回国前的夜晚专程请黄金贵看电影,越南著名导演陈英雄的作品《青木瓜飘香》。故事发生在西贡的雨季,窄街上的一户人家,庭院里种着苍翠的木瓜树和芭蕉,浸染着青木瓜香味的雨滴拍打在宽阔的芭蕉叶上。青木瓜安静地悬垂于叶影重重里,女佣梅将其采摘,乳白色的木瓜汁从树上的残柄里缓缓渗出,汇聚成一滴,然后不堪重负地下坠,滴落在绿叶上。梅轻轻剖开木瓜,映入眼帘的是润泽晶莹的种子……影片结尾,梅成了浩仁的妻。在煦暖的黄昏,浩仁教梅识字,梅跟着他一字一句地念:〃在我的园子里,有一棵木瓜树,那些木瓜,一个个地吊在树上,熟透了的木瓜,有一种淡黄色的光泽;熟透了的木瓜,味道甜丝丝的……〃黄金贵沉浸在影片唯美温婉的氛围里,黎青枘淡淡的发香,周围安宁的气息,电影胶片转动的咝咝声,隐隐的伤感,仿佛是落在叶脉上的木瓜汁,在他的心底缓缓浸润开来……
看完电影,他送她回住所。他们踩在被春雨打落的叶子上,发出劈啪的轻响,恍若心碎的声音。他们边走边聊,黎青枘突然问:〃我知道中国人取名字都有寓意,那你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呢﹖〃
〃嗯,就是……〃黄金贵难堪地挠挠头,出于那么一点小小的虚荣心,他厚着脸皮说,〃金灿灿的黄金在阳光下闪闪放光。〃他说得很抒情。
〃你的名字真美。〃黎青枘由衷地感叹道。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表扬他的名字。黄金贵自豪地撇撇嘴。
他们又开始谈论刚才的电影,黎青枘说:〃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越南玩,我请你吃木瓜。对了,你知道吗,现在流行瓜语,木瓜代表'思慕的人'。〃
这时他们走到了楼下,黎青枘向他挥挥手:〃再见〃
〃再见!〃黄金贵嗓子有些嘶哑。他看着黎青枘跳跃着上楼,黑发有节律地上下跃动着,眼睛不禁潮湿了。
河内●盛夏
毕业后,黄金贵到广州一所高校教书。溽热的夏天,他汗流浃背地整理着行李,无意间,他在书堆里又看见了那本画册,他一页页地翻着,翻到最后,是自己摇头晃脑的黄瓜脑袋。他突然冒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去河内找黎青枘!
离开学还有两个月,黄金贵在旅行社报了名。白天他心不在焉地随团游逛,晚上则一个人偷偷溜出房间。他找了个当地向导,按照黎青枘回国前留给自己的学校住址,按图索骥找上门去——门被敲开时,黄金贵又看见了那双眨巴着的眼睛,他看见她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两只煮鸡蛋。
第二天,黄金贵没有随团出游,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导游。黎青枘带他去河内市中心还剑湖游玩,他们坐在一辆绿色的三轮车上,三轮车在街头灵活地穿梭,不时发出丁冬丁冬的铃声。狭窄的马路边是鳞次栉比的明黄色建筑,在晨光的笼罩下,露出淡淡的法国殖民味道;宽阔的树叶在路面投下斑驳的碎影,路边店铺的音箱里传出隐约的越南情歌;一对对情侣依偎在还剑湖边……黄金贵的心头流淌着一种醺然的沉醉感。
中午黎青枘请黄金贵吃饭,奇怪的是,黎青枘并没有请他吃木瓜,而是苦瓜——是的,苦瓜。黄金贵看见餐桌上摆着鱼露拌苦瓜、清炒苦瓜、苦瓜茶,仿佛在开苦瓜宴。他惊异地问:〃你怎么就请我吃这个呀﹖〃
黎青枘反问道:〃你知道苦瓜的瓜语是什么吗﹖〃
第二部分 第14节:广州深秋
黄金贵白痴地摇摇头。
黎青枘眼睛中掠过一丝失望,她转移话题道:〃快吃吧,要凉了。〃
几天后,黎青枘送黄金贵到机场,旅行团的其他成员在机场热闹地拍照和嬉笑,他们却伤感地坐在候机大厅角落里。
黎青枘说:〃我快毕业了,可能回家乡工作。〃
黄金贵说:〃好。〃
黎青枘继续说:〃如果你以后还有机会来越南,记得把我的画册带来还给我。〃
〃好。〃话音刚落,黄金贵突然愣住了——原来她知道画册在他手上啊。
〃你回国后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你是不是只会说'好'呢﹖〃
〃好——啊,对不起,我嘴巴很笨。〃
〃哼,你不仅嘴巴笨,名字也很庸俗。〃
原来谎言被揭穿的感觉是那么丢人,黄金贵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个心思剔透的女孩面前。
〃还有,我觉得你的名字根本是废话,黄金当然是贵的。〃
黄金贵自卑地垂下头:〃不能怪我。是我爸妈没取好。〃
〃可是,〃黎青枘音调突然变高,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鼓胀着,〃在我心中,它永远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
这时广播不合时宜地通知旅客登机,进安检口前,黎青枘塞给黄金贵一个小纸袋,黄金贵低头看,是一套越南瓜类邮票,总共6枚,每张邮票里分别描绘着苦瓜、南瓜、丝瓜、小黄瓜等,怡然自得的瓜果、碧绿的叶子和俏皮的藤蔓相映成趣,画面朴实温馨,散发着强烈的泥土气息。黄金贵很喜欢,右手不由自主地往荷包里掏钱——黎青枘的脸顿时像经年积尘的竹帘一样拉下来,她狠狠踢了他一脚,然后一言不发地径直往外跑去。黄金贵愕然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光影婆娑里。
广州●深秋
回到广州,黄金贵开始了按部就班的教书生涯。新学期刚开始,新生纷至沓来,生活被层出不穷的琐事弄得支离破碎。等他终于安定下来,决定静静地给黎青枘打个电话时,电话那端却传出这样的答复:〃对不起,黎青枘已经毕业了。〃黄金贵一直相信〃缘分〃是懒人自欺欺人的借口,但现在他相信真有〃缘分〃这回事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