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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木匠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淑贞递过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地喝着。淑贞看着已经修好的门窗说:“徐大哥,你的手真巧。”
“妹子,你领着孩子住这三间正房,我住厢房。”徐木匠抹了下嘴。
“那怎么行呢?还是让我们娘仨住厢房吧。”
“我一个大老爷们胳膊粗力气壮的,住哪都一样。再说我得出去找活干,到哪儿都是包吃包住,所以,一年到头也在家住不了几天。占着三间正房干什么?”
淑贞眼圈红了。“徐大哥,你对我们娘仨的大恩大德,等小田青长大了,我一定让他报答你。”
“妹子,你往后可别再说这种话。滴水之恩还要涌泉相报呢,何况你还救过我一命呢!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孩子拉扯大了,你的日子就有盼头了。我的伤也好差不多了,我不能在家里坐吃山空,我得出去找点儿活干。”
“你打算去哪找?”
《走西口》二(7)
“说不好,哪有活就在哪干。我准备明天就走。”看来徐木匠早想好了。
“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哪。出门在外的,你自己要多保重。”淑贞嘱咐着,她本不想让这个男人走,但又没有什么理由,一种离别的情绪一下子充满了她的心。
徐木匠自然也感到了淑贞的情绪,他不敢多想,只笑着说,“家?我哪来的家啊?这小院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处房子,算不得是家。我是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
“不,这就是你的家,你只记得回来就是。”淑贞低着头说道。徐木匠怔了一下,淑贞已经回了屋。其实淑贞从心里有些舍不得徐木匠走。她觉得徐木匠这一走,自己身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了,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第二天出门时,徐木匠从身上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淑贞手里:“妹子,别嫌少。”
淑贞推让着怎么也不要。
“拿着!你一个妇道人家,这大荒年的,你想让你的一双儿女饿死啊。天不早了,我该上路了。妹子,好好给我看着家啊。我把门窗都修得结结实实的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闩好。”他环顾了一下小院。
淑贞手里攥着银子,感激地点点头。“唉。你放心吧。徐大哥,好人有好报,一路平安!”她一直把徐木匠送到院外,徐木匠对她挥挥手,心里第一次有了挂记。
田耀祖从家里出来就一直不停地走,如今已经走得一瘸一拐了。向西,再向西,这会儿他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不知道选哪条路了。转悠了一会儿,觉得没把握,一边朝来路张望着一边在嘴里叨念着:“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呢?”他忽然灵机一动,心想我就再相信一回赌鬼吧!他背对岔路往前走了十几步,坐在地上脱下了皮鞋,闭上眼睛,叨念着:“老天保佑我,给我选择一条发财之路吧!”说罢,他把皮鞋朝后一扔,站起来跑回来看,鞋尖指着的是左边的一条路。田耀祖拾起鞋子,嘴里嘟哝着:“谢谢赌鬼指点!”他坐下来要穿鞋,忽然觉得脚疼,扳过来脚底板一看,已经起泡了。他心里长叹:唉,不怨天不怨地呀,脚上的泡,是我自己走的呀!想我田耀祖,生下来就是大少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可那么大的一份家业,让我全在骰子这三块贱骨头上边输光了!家没了,老婆没了,孩子、老子都顾不上了!轿子也坐不上了,得一步一步地量到口外,真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呀!
田耀祖嘴一咧,嚎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嚎声戛然止住,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水,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走!走西口!”他穿上鞋子,往起一站,脚一落地,疼得闪了个趔趄。“妈的,这一歇下来,怎么比方才还疼了呢?”他用力地在地上跺了几下子,然后大步朝左边的路走去,走着走着,汗就下来了,再走着走着,又瘸了,虽然他仍旧咬牙坚持,但眼泪已汩汩地流了下来。
大路上,田耀祖的背影越来越小,孤零零的……
连走了几天,裤腰上的钱袋子瘪了,里边只有不多的铜板。怎么这钱这么不禁花?就剩这么一脚踢不倒的钱了?他把老钱在手里掂了掂,心想今儿个不喝酒了。他理理大辫子,抖动一下身上的土,还用袖子抽打一下皮鞋上的尘土,然后走进了路边的饭庄。
伙计一见田耀祖的穿戴打扮,马上笑脸相迎:“哟,这位爷,您可多日不见了!今天怎么得闲了?”“我没来过。你怎么会认识我?”田耀祖白了他一眼。
《走西口》二(8)
“哎哟,恕我眼拙,认错人了,我把您看成我三叔了。来来来,还有个雅间,我是特意给您这样的有钱人留着的。”伙计油腔滑调说着。
“有钱人”三个字引起了大堂里两个食客的注意。他们的目光立即投向这边,看着田耀祖穿绸挂缎的一身打扮,相互对视了一眼,小声说了句土匪黑话:“火点子!”
田耀祖跟着伙计上楼,一提长衫下摆的时候,碰到了腰间的钱袋子。“嗬,瞧这一身挂洒火!”那两个人又说了句。
田耀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伙计,我一个人坐雅间,闷得慌。还是坐前堂吧!”
“那——可就太委屈您了!您这边请。”伙计下了楼,领着田耀祖走到一个空桌旁,用袖子擦擦凳子:
“您请坐!这位爷,您想来点儿什么?鸡鸭鱼肉,熊掌猴头?”
“刀削面。”田耀祖看一眼发愣的伙计,“啊,我有急事,一会儿还要赶路,就不喝酒了。”
“那就来盘酱牛肉?”小伙计不甘心。
田耀祖火了,“你听不懂山西话吗?一碗刀削面!”
“啊,听懂了听懂了。”伙计转过身来,大声吆喝道:“刀削面一碗!”
那张桌子上的两个土匪又相互交换了一下怀疑的目光。“他不喝火山,是不是海翅子呀?”“不像,他不带鹰爪,也没海冷跟着。依我看,他就是个囊子点儿。”
“做一回买卖?”
另一个点点头。
两个土匪一个叫刘一刀,是大当家的,另一个是二当家的。他们先田耀祖出了饭庄,在一个沟壑间土路的隘口拴上了马。“大哥,这个阔商人,能走这儿吗?”二当家问刘一刀。
刘一刀得意一笑,“他从杀虎口去口外,这里是必经之路。难不成他会插上翅膀飞过去?等着吧!”这两个土匪原是张作霖手下的,自从张投靠了官府,出卖了大当家的杜立山,拿他的人头换了个巡防营的营官,他们的绺子在辽西就没有了立足之地。所以一想到这些刘一刀就烦了,都是张作霖张小个子害得他们跑到这个兔子不屙屎的地方来混饭吃。
“大哥,我是说,今天,我们要是真的抓住这只肥羊,狠狠地砸他个‘孤丁’,也许你我就能在口外拉起自己的杆子,在这一带扬名立万儿了。”二当家说。
“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我刘一刀总有个时来运转的时候。他妈拉个巴子的,算命的说我的财运在西方,大概就应在这个人身上了。”刘一刀发着狠。
说着话,二当家霍地坐了起来。“大当家的,来了!”
刘一刀看了一眼远远走来的田耀祖说:“消停稳住,罐里抓王八,他跑不了。”两个人把马鞍放在马背上,然后藏了起来。
两个人等了半天不见田耀祖过来。原来田耀祖脚上的泡疼得他一步一拐的,被后边的一个路人看见了,那人也是走西口的,名叫龚丰仓,是山西太谷的农民。他叫住田耀祖,从肩上解下包袱,取出针线包,从里边拿出一根针来帮他挑开了泡。“您是穿皮鞋、洋袜子的人。怎么不雇个脚力,自己步行了呢?”龚丰仓不解地问。
田耀祖支吾着。
龚丰仓也不多问,只管自己说:“我一个穷人,我爹希望我长大了不挨饿,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丰仓。我们村里人,还有什么满囤、满仓。还有的干脆就叫玉米、红薯、山药蛋的。光靠地里刨食没多大出息,我想到口外去闯一闯,听说,口外遍地是黄金,要不怎么有那么多走西口的山西人盖了大院套呢!哎,你们祁县就有个田家大院嘛!”
《走西口》二(9)
田耀祖有苦难言,“啊?啊,听说过。”
龚丰仓站起来说道:“好了。你把袜子穿上吧。走远道,这脚呀要平放在地上。哪儿也不要特别吃劲。”
“多谢指点。”田耀祖谢道。
“那,你再歇一会儿,我走了。”
田耀祖看着龚丰仓轻快地走了,才慢慢地站起来,他看着龚丰仓走路的样子,也学着迈步走去。隘口的两个土匪放过了庄稼人打扮的龚丰仓,只等着田耀祖走近。田耀祖一走到隘口,刘一刀飞身跳下:“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田耀祖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二当家横刀立在他的身后:“小子,想跑,门儿都没有。”
田耀祖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哎哟!”
“起来!走!”二当家的上去就是一脚。
田耀祖往起站了两回,就是站不起来。
“他妈的,有钱人就是胆小。来,我帮你一把!”刘一刀把刀架在田耀祖的脖子上,“听着,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关东胡子刘一刀,怎么样,你要是再起不来,我就一刀把你的脑袋割下来!”
“别别别!”这一回田耀祖先把手拄在地上,再撅起屁股,然后直腰,晃晃悠悠地总算站直了。
二当家的笑了,“大哥,你这一招还真能治病。”他上前用一根绳子把田耀祖的双手捆了起来。“走!”“哎!好汉,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刘一刀用刀片抽了一下田耀祖的后背,“你找死呀,这是你该问的吗?”
二当家的和刘一刀一前一后地押着田耀祖走向拐弯处的马匹。两个土匪上了马。田耀祖趔趔趄趄地跟在马屁股后边半走半跑着。
来到了一个破庙,拴了马,走了进去。田耀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痛快点儿,把钱拿出来吧!”刘一刀提着马鞭子。
田耀祖从腰间解下钱袋子。二当家的接过掂了掂,“嗯?”他把钱袋子扔给刘一刀。刘一刀接过钱袋,抻开袋口的抽绳,把里边的钱倒了出来。“嗯?银子呢?”
“我没有银子。”
二当家的抽了他一鞭子,“他妈拉个巴子的!”
“哎呀!别打别打呀!”田耀祖叫着。
“拿出来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二当家的住了手。
田耀祖都要哭了,“二位好汉,我是真的没有银子。”
刘一刀明白了。“银票也成。”
“银票我也没有。”田耀祖都要哭了。
二当家的上来开始搜田耀祖的身。“大哥,他身上的确没有银票。”
刘一刀对田耀祖说:“那你就得在这儿当肉票了。写一封信给你家里,让他们拿五千两银票来赎人。”田耀祖这回真哭了,“我……我没有家了!啊……啊……”
二当家的上去就一鞭子,“不许嚎丧!就冲你这一身穿着打扮,家里怎么也是个大富豪啊!”
“不瞒二位,我是山西祁县田家庄田家大院的大少爷。只因为我嗜赌如命,把家当和老婆都输了!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刘一刀怀疑地看着他,“你说的是多咱发生的事儿?”
“就是三天前。我连家都没敢回,从我的开蒙先生那里借的盘缠,偷着跑出来了。”田耀祖也顾不上脸面了。
二当家的吐了一口,“呸!真他娘的晦气!大哥,把他一刀宰了算了。”
田耀祖索性不怕了。“行!其实我这个败家子早就没脸活着了,可是我胆子小,上吊怕勒得慌,投河怕呛着难受,抹脖子又下不了手。你们杀了我,就成全了我了,反正我的这几个小钱也到不了口外了。早死早托生,就少遭罪了。来吧,给我来个痛快的吧!”他紧闭眼睛,咬住牙,伸长了脖子。
但田耀祖没死成,两个土匪逼着他脱掉了身上的行头,连同脚上的皮鞋。“把眼睛闭上!”
田耀祖闭上了眼睛。
“数数,数到一千再睁开眼睛。要是数到九百九十九停了,你就死定了!”
田耀祖只好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
两个土匪出了庙门,打马而去。破庙里田耀祖还在闭着眼睛数数儿:“二十一、二十二……”
《走西口》三(1)
当过大少奶奶的淑贞还是第一次挑门过日子,哪里知道柴米之事,徐木匠走后,家里就断了粮,两个孩子饿得直哭。淑贞本不想花那点银子,但实在挺不下去了,就去了一家米行。
“掌柜的,给我称几斤小米。”淑贞惦记着家里的孩子,进门就说。
掌柜的抬头看了看淑贞,笑道:“这位大嫂,你可真不懂行市,米早就断货了。”
淑贞一听愣了,问道:“断货了?那人们吃什么啊?”
“吃草根、野菜、榆树皮。你没听说嘛,太古县有两家饿得把孩子都换着吃了,咱们祁县有多少人吃老榆树皮都吃死了。”
一阵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