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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嫂揣摩那个凝天定是拒绝了香巧,心里很是失望。
“香巧。”费嫂轻轻唤她。
香巧支吾了一声,翻了个身,“娘,稽阳在什么地方?”
费嫂闻言,心无端地急跳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不知道香巧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地名,以为她是心血来潮,便笑笑说:“在南方,离京城远着呢。”
“娘去过那里吗?”
灯火猛然窜起,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响。费嫂的眼帘莫名地跳动,脑海里依稀有个模糊的影子,有孩童般灵动的笑颜在眼前一掠而过,接着又迅速坠人无底的静夜中。费嫂苦恼地眯起跟睛,含糊地回答道:“娘足不出户,怎么会去那个地方?”
香巧已经掀了被子,赤脚走到娘的床前。费嫂赶紧伸手拉她,香巧灵活地钻进娘的被窝里,枕着她的臂弯,小兽一样依恋着娘,让费嫂几乎忘记香巧已经长大。
费嫂亲热地抚摸香巧的头发,深吸女儿身上若有若无清新的香气,香巧已经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自己的娘了。费嫂满足地叹息,将被子往女儿身后掖了掖,轻轻拍打她,“太晚了,睡吧。”
香巧应一声,靠在娘的身边。窗外夜深沉,四下寂静无声,耳听得极远处传来更梆声。
辰时光景,费嫂送走了香巧,在屋子里收拾着。整个上午眼皮直跳,又说不出所以然,总感觉有什么事。
晌午过后,殷其炳来了,脸色煞是阴沉。费嫂一见,本就不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香巧呢?”殷其炳张口就问。
“她一早就回去了。”费嫂战战兢兢地回答他。
“回去?她根本就没回去过,”殷其炳扔给费嫂一个寒凉的戾气,“定是你这死婆子让她逃跑的!”
“没有,老爷。”费嫂委屈地喊,殷其炳挥手就是一巴掌,将她重重地击倒在地。
“你快去把香巧给我找来,若是找不到,休怪殷某对你不客气,把你扫地出门!”殷其炳咆哮着,颈脖上的青筋突显。
费嫂踽踽行走在大街上,惶惑的眼光掠过每个经过面前的行人,嘴里喃喃说道:“香巧,你在哪儿?娘没好好顾及你,娘真没用……”
想起昨晚香巧的举动,费嫂更是泪水纵横,她是分明来跟自己的娘告别的呀!自己活得已经糊涂了,连自己女儿反常也未注意,一时费嫂痛悔莫及,边哭边找寻自己的女儿。
十六年来,自己苦苦挣扎,总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亲人身边。如今这种希望愈加渺茫,香巧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就算被殷其炳赶出来,以后不论风吹雨打,不论疾病痛苦,她到死都要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
她走得累了,几乎是拖着脚步行走。前面便是南门,城门附近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费嫂茫然地环顾四周,一匹马车从她面前疾驰而过,扬起的灰尘冲得她迷了眼睛。蓦地,香巧昨晚的话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娘,稽阳在什么地方?”
心湖如狂涛翻涌,费嫂的眼里湿湿的,嘴角抽动,脸上却有了伤感的笑意。
“香巧,娘知道你去哪儿了,你等等娘,娘这就过来陪你……”
凝月站在紫金巷那个木栅门前,脸上浮起一层疑云,她思忖片刻,还是继续大力地叩门。
里面依然毫无动静。
倒是隔壁的朱漆大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不耐烦的脸,“姑娘,你这样不断地敲,你让不让人歇了?”
凝月歉意地一笑,问道:“大娘,费嫂在不在?”
“个把月前看见她提着包袱出去的,一直没回来过,像是出远门了,姑娘回吧。”
闻言,凝月愀然失色,“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您快告诉我!”
那人见凝月长得可人,便左右顾盼,确信没人,才压低声音告诉她:“上回那家老爷过来发脾气,好像是香巧跑了,费嫂定是找去了。唉,母女俩共侍—主,造孽!”说完,人影一闪,朱漆大门哐当关闭。
凝月呆呆地站着,巷子里那棵老梨树摇晃不宁,,枝丫间新叶虽是蓬勃,但在凝月泪眼迷蒙里还是黄叶枯槁的时候,那时叶片沙沙翩舞,费嫂含笑将手指落在她的发梢。
她茫然望天空,心巾哀痛不已,“娘,凝月来晚了……今日凝月是来告诉你,你就是我们的亲娘,凝月要带您和香巧回柳溪坞的。娘,香巧,你们为什么不等等我……”
照香巧的个性,她是绝对不会再出现在紫金巷的,逃离了京城,无异于逃离了殷其炳的魔爪。那么娘呢,若是她找不到香巧,殷其炳也不会容忍她待在这里。
凝月清楚地明白,想找到娘和香巧,势必要费很大的周折。
哀伤之余,想着娘能够离开这个受尽凌辱的龌龊地,心里还是有些许的欣慰。害人者天不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殷其炳早晚没有好下场。
娘走了,香巧走了,而自己,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凝月一路恍恍惚惚,待回到王府,一眼看见青石步道两旁又停满了翠盖轿子,那些佳楠香的味道愈来愈浓烈。她不屑地瞄了一眼,径直往自己的寝殿走。
自从那次游湖赏景后,皇后的兴致格外盎然,算上今日,凝月都记不清是第几回了。她只记得每次出去作陪,前后簇拥的佳丽换了新面孔,看来皇后大有不把京城所有美眷全送进庆陵王府绝不罢休之势。
凝月当时沉默寡言,连肖衡也少了笑语,表情淡淡的。
肖衡极少去军营大帐,僚将们有事也是飞骑而入,似乎肖衡更乐于将王府当作自己处理军机事务的好地方。
他与她之向很少说话,凝月照例独自去他的寝殿,早进晚出,忙完了自己该做的,她就施礼告辞,独自踏着暮色离开。
他们之间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很自然地揭掉脸上的面皮,有时借着余光看去,他总是默默地注视着她,默默地沉思,待她抬眼看去,他又将眼光收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似乎,他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
可是,他们又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她殿内的烛光冷清,他宫里的烛影清净,两个人的距离有若千里,不再走近。
有一次,她撩开他寝殿里那层层厚重的帘幕,让外面的阳光透洒进来。她站在窗前,望着和煦温暖的春色,不禁脱口说:“日子真快。” 他当时坐在案旁看兵书,突然接住她的话,“离夏天还早呢。”
她一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也不再搭讪,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前面便是通往庆陵王妃寝宫的石径,凝月刚要转弯,却见府里的总管呼哧呼哧地跑来。
“娘娘,皇后传唤您过去呢!”
“你就说我身子不爽,歇了。”凝月心中厌恶,断然道。
总管说话谨慎,劝道:“皇后今日见您不在府中,当着王爷的面发了脾气,后来不知怎的轮到王爷跟皇后吵了。娘娘,皇后在气头上,您可要小心。”
“他们吵什么?”凝月温和地问。
“王爷说他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见客。皇后提起您的不是,王爷便把手中的墨笔扔了,说了句‘烦’,皇后气得差点儿晕过去。”:,’
凝月没料到肖衡会跟他的母后争吵,心中不觉压抑起来,她微微颔首,无奈地朝芙蓉洲方向走。
芙蓉洲的景致日日不同,湖烟散尽,彼岸空阔澄明。千树繁花盛放,柳荫道上柳絮随风飘飞。一只画了仙鹤的风筝扶摇直上,锦绣堆簇的佳丽们行走在诗情画意中。
阳光在芙蓉洲上铺成碎金,随着她们的欢笑声,一点一点灼伤凝月的眼。八角亭内,宫女内侍无声地恭立,肖衡高大挺拔的身影看去像条模糊的影子。
皇后端坐在海棠墩上,举止仍是母仪天下的仪态,丝绫堆绣的裙摆逶迤于地,阳光勾勒起云鬓上的凤钗荡漾着,金光闪闪。那样荣华之至的装束,在凝月看来确实异常的做作,心里自然有了厌恶。
她突然感觉,自己也许是最后一次以殷雪玫的身份同皇后面对面了。
缓缓跪在皇后面前,凝月恭谨施礼,“母后。”
“雪玫,上回哀家来,你不在,这次又去那儿了?”皇后的话音带了森然,“客人都到府里了,连个主人都见不着,真是笑话!”
凝月耐着性子,和婉应道:“孩儿下次不敢了。”
“下月初六,你随哀家太庙祈福去,侧妃初定,你就祈求祖先赐福绵延,兴旺肖氏子孙后代。”
凝月抬起头,她替殷雪玫说话了,“雪玫和肖衡结婚不到一年,母后何必着急,请多给雪玫机会吧。”
皇后不曾想凝月会如此应答,一时愣在那里。后面沉默的肖衡也开口了,“母后的好意孩儿心领了,可也不必急于一时。”
皇后眼梢处掠过一道阴霾,积了满腹的怒火喷了出来,“一开始你同意得很干脆,越到后面越给母后泼凉水,是不是她背后在吹枕边风?好啊,衡儿,你有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母后还一天到晚替你操心。”
“母后,我的意思是再给我们一些日子。”肖衡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染了一丝倦怠。
凝月心中蓦地一颤,是啊,他在等着殷雪玫呢,如若皇后再给他们一些日子,以后的肖衡和殷雪玫举案齐眉,恩爱有加,任何人是不能介入他们之间的。
而自己,真的要走了。
她带了微微的伤感,眼光投向肖衡,四目相触时,他细密的睫毛下安静无波,放佛不过是无意间的,一点儿动容都没有。
皇后气恼的声音还在耳边沉沉响起,而对于凝月已经不再重要了。他看她不入眼,她对他也不会经心,她固守着内心的那份倔强,静默无语。
洲上残留的寒气散尽,阔大碧绿的萍藻铺满了整个芙蓉洲。谁还会记起,曾经一对少年男女在荷田青烟处相依相偎?那句信哲旦旦的话语,就浮在跟前。
这个春天,她的心走向寒冷与悲凉,一切,就是这样罢了。
“此事由不得你们,衡儿,你好好考虑考虑。”
盛怒的皇后扔下一句话才走,通往府门的青石步道上,又是一路锦绣,一片影影幢幢。
道路上两人默默地站着,谁都没有先行一步。凝月回头看他,他的目光凝在不知名处,侧眼看去棱角分明,金锦长袍越发显得他标致翩然。她贪婪地看着,心里有隐隐的痛,辗转着不能对人言的心事。
“我应该尽早把殷雪玫接来。”她悠悠开口。
她希望,他能送她一个温软的眼风,那样,她会笑着离开这里的。
他静默在那里,斜阳折射在他的面容上,他的神情一半隐藏在黯淡之间,凝月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良久,他似乎隐忍下来,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知道,你一直在盼着早点儿离开。”
她也变了脸色,回敬道:“是,你也巴不得我走吧?”
肖衡嗤笑出声,“那是自然,难道还要我苦苦挽留不成?府里两个殷雪玫,岂不是闹了笑话?”
一句话冷透心骨,凝月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牙坚持着,冷森森地笑,“王爷说得对。”
她的步履极不稳定,却不想停歇,很快她的身影踏上了暗青的台阶。
他在后面跟了上来,穿过紫檀屏风,一眼看见她摊开方块绸布,将箱柜里自己的衣裙一件件提了出来。他茫然地看着她,逐渐清醒过来,声音有了丝慌乱,“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就走。”凝月头也不回地继续整理手中的衣物,她的衣物本来就不多,很快地她围起绸布,并在上面打了个结。
肖衡突然发起狠来,他一把提起包袱,使劲地往殿角扔去,寂静处只闻得啪的巨响,一只镏金莲纹烛台飞落在青砖地面上,碎片四溅。
凝月吃惊地看他,见他一脸凶相,不由有点儿害怕,“肖衡,你我仇恨已消,我希望我们彼此能够好聚好散。”
他一步步逼近她的面前,赤红的眼睛死死定住她,每个字似乎已磨成齑粉,“好一个厉害的女人!什么叫好聚好散?你替你弟弟报了仇,你开心,你满足,你可以扔下烂摊子抽身而走,难道这就是好聚好散?”
凝月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她尖着喉咙嘶喊道:“肖衡,不管以前我对你做了什么,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我还没结束!”
肖衡咆哮一声,眼睛里竟有波光闪烁,“你做了什么你最清楚,除了恨,你一定还在笑我傻,笑我痴……”
他抬手指着她,手指遏制不住地颤抖,纵有千言万语,却化作惨然的讥笑,“我活该,活该得到惩罚,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天色渐黑,窗外没有风,而凝月只觉得四下乱极了,糟糕极了,肖衡的声音震在耳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