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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十天前,在万千车轮的烟尘弥漫中,肖衡的大军攻下了北境。北胡惨败,溃不成军,往北直退到北胡境内。肖式大军昼夜兼程行军赶路,所到之处势不可当,城邑相继望风归降,转眼北胡地区即将攻破。
肖衡一鼓作气,派遣先驱兵马接受剩余城池,另派部将清点战场,妥当善后事务。如此这般,又快马喜报一封,马不停蹄送往京城。
这时,他收到了凝月飞书京城告急。
信是肖焜所写,里面附玉佩一枚。信中大意是肖焜识得宋鹏勾结朝中文官,于初六密谋弑君,庆陵王妃不得已受制,请肖衡火速带兵马回京城,在馥江与肖焜会和。
一见玉佩,肖衡便知所谓的庆陵王妃肯定是凝月。见玉如见人,肖衡心头滴血,连夜召集几千人马,披星戴月兼程疾进,势必要在初六赶到馥江。
刚飞马到馥江,肖焜已经跟袭击观景阁的匪人交战上了。
喊杀声如连绵沉雷响彻江岸,肖衡的几千人马排山倒海向着山头涌去。闻听肖衡赶到,宋鹏的手下混乱了,挺着长矛短刀勉强招架,一时,漫山遍野到处是刀枪碰撞声,嘶喊声。
肖衡在半山腰遇到肖焜,急问:“父皇他们人呢?”
“在船上!”肖焜一面指江面,肖衡放眼望去,但见大江波浪起荡,彩金饰锦的舫船漂在烟波中,周围江面上船帆点点。
肖衡恍悟,大吼道:“皇兄你中计了!宋鹏岸上派兵,延缓时间,分明想在江中设伏危害父皇。如若有追兵,他们朝对岸回撤,顷刻逃之夭夭。”
“岸边有官船,速救父皇!”肖焜连呼不妙,抢先想赶下山去,被肖衡一把拉住。(橘*泡泡鱼 手 打*园)
肖衡道:“下船作战危险,这里交给皇兄,我带人追击宋鹏!”说完,迅速召集一队兵士上船,号角声中,劈波斩浪向江中心浩浩而去。
江中心的宋鹏见官船开过来,令大小船只列开阵势,“擂鼓进军,立功者赏!后退者斩!”然后将凝月捆在船柱上,匆匆下船排兵布阵去了。
凝月抬眼远望,最前的快船上,肖衡左手提盾,右手执剑,像浪花丛中踊跃的鱼,踏浪前行。宋鹏的船阵列开架势,呐喊着,吼叫着转眼之间,肖衡的船队如一把宝剑直刺过来,双方激烈交战了。
江面上厮杀声震天,宋鹏的船队被戳得七零八落,鬼哭狼嚎,鲜血染红大江。
江水是腥的,空气的味道也是腥的。
肖衡近得大船,大声一喊:“煌煌大军,谁敢挡我!”
话音刚落,纵身一跃,跳上大船。
大船上,肖衡如履平地,左右砍杀,杀得宋鹏手下纷纷躲闪。肖衡杀到前舱,一眼看见船柱旁的凝月,便径直朝她喊道:“凝月,我来了!父皇在哪儿?”
“皇上在岸上,没事!”
肖衡心底微微一震,脑子有刹那的疑惑,却听得凝月惊道:“小心宋鹏!”
肖衡突觉耳侧有寒光,手中的剑就势一提,刀剑相触,震得虎口生麻。暗处闪现的那个人凶狠地盯着他,眼里漫着一层猩红。
“你就是宋鹏?”肖衡眼眸中天日光般的濯烈,丝毫不给宋鹏喘息的机会。
宋鹏吐着仇恨,“肖衡,今日若杀不了你,我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做梦去吧。”肖衡轻蔑地一笑,从容地挑起长剑,双方你来我往,不分上下。
凝月虽不能动弹,眼前惨烈的景象悉收入目,肖衡的船队正在向着胜利做最后的搏击。接着,从山岸的方向不急不缓过来一艘大船,凝月透过起伏不定的甲板,影影绰绰可以看到肖焜负手站在船头,身影颀长冷凝。
他悠然看着眼前血腥的场面,像是早在自己预料之中,嘴角微微含着笑。
凝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种难以形容的害怕如潮如水,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浑然忘记了一切。
久战的宋鹏挫了锐气,无力再战,连连后退了几步,喝令左右挡住肖衡,自己回身便跑。肖衡愈战愈勇,甚至露出了打杀的欢愉,宋鹏手下也是无心应战,四散而逃。
肖衡冷笑,“宋鹏,你逃不了!”
说完转身,大步朝着凝月走去。他的眼里有灿烂光芒,是糅进了爱恋的情砂,此刻深深凝在她的脸上。
这张脸是另一个人的,可他很清楚的知道,她是凝月。
他的凝月。
他说过他们很快会重逢,他们的重逢在刀光剑影里,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
这一生,她势必与他共舞。
此时凝月的眼光定格在肖焜的身上,肖焜的嘴似乎动了动,在他的身后,船舱内阴暗的角落处,一支箭无声的穿过江面,闪电般飞向肖衡。
“不——”
一声惊呼穿刺凝月的喉管,她呆呆地看着肖衡,而肖衡似乎也呆住了,他滞在那里,缓缓地转过身去。
利剑穿透他的背心,鲜血染红战袍。
肖衡看见了肖焜,肖焜面色如常,他的眼光沾着烈日的颜色。嘴角似有微无的挑起。没人注意暗箭来自何方,就如没有人会知道肖焜儒雅的背后藏着多少致命的杀气。
“衡弟。”他总是这样叫着自己的亲弟弟,谦和的,宠溺的。
他们血浓于水,相濡以沫。
肖衡的唇片抖了抖,回身踉跄着走向凝月。凝月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摇晃,他费力地伸出手,他们被命运之神定在一步之遥,近的伸手可以触摸,却是天涯之隔。
终于,他摇晃的身子支持不住,人后仰着,坠入波涛滚滚的大江。
那一刻,太阳黯淡了光华,天地间忽然变得安静。凝月的耳际仿佛有清越的鸟鸣,从她的魂魄深处穿行而过,悠悠传向天际……
“肖衡——”
她撕心裂肺地嘶喊一声,徒劳的挣扎了几下,最终失去了知觉。
肖焜镇定自若地上了大船,长袖一挥,随船的宿卫团团围住了船舱,一阵刀剑交辉,走投无路的宋鹏被逼进了舱内。肖焜负手进入舱内,看了看宋鹏狼狈的样子,无声的笑了笑。
宋鹏沉沉的喘着粗气,以挫败的口吻说道:“肖焜,原来你比谁都歹毒,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宋爷,你就是那只螳螂,早晚会被吃掉。”肖焜淡淡的纠正。
“肖衡杀到京城,我就知道是你通风报信!”宋鹏不甘心骂道,“你答应弑君杀弟后,给冷氏半壁江山,纯属放屁!”
肖焜笑道:“弑君杀弟?宋爷差也。如果我父皇、弟弟都死了,天下呼为蹊跷,就算我当了皇帝,也是人神共愤的君王。更何况,你只想要半壁江山吗?我与宋爷暗里来往,利害为本,宋爷兴兵助我一臂之力,下一步又要吞灭谁了?”
“你……好奸猾的安定王,算我被你年轻迷惑,轻视了你!”
“我也是一则为公,一则为私。”肖焜大笑,“为翼国江山,怎好容你冷氏兴兵谋反?为私人计,朝中有肖衡,这储君的位子怕是轮不到我了。”
肖焜笑着笑着,笑意淡了,一道阴霾沉在脸上,“我这样不厌其烦地告诉你,是想让你死个明白,来人!”他一挥手,众宿卫蜂拥而上。
宋鹏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抬手一揭,面皮悠然而落,众人都惊愕的看他。
庚爷惨烈的面容。
肖焜大怒,“宋鹏呢?”
庚爷哈哈笑着,嘲讽道:“肖焜,宋爷早就料到你这家伙心术不正!果真如此!你就是杀了我,你也找不到宋爷的!”
“杀了他!”肖焜怒吼。
众宿卫围上去一阵疯狂的横劈竖砍,庚爷的狂笑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橘*泡泡鱼 手 打*园)
江风起荡,掠过岸边芦苇,风里飘散着浓稠的血腥气味。已经是斜阳了,近晚的一抹余晖孤冷地映着馥江,血色染红半江水,到处是残橹断木,浮尸碎袍……
一只江鸥踏浪而来,停栖在帆船上。它惊惶不安地张望了几下,振起翅膀重新飞了起来。浩渺的长空传来凄厉的叫声,渐泣渐远。
第七卷 江山万里情
夏夜的庆陵王府,因离皇宫距离远,向来清寂。
今晚的月亮躲到云层里去了,芙蓉洲畔的虫儿有气无力地叫着。夜来一阵风,催得桐花轻洒如雨。
一阵阵马蹄轻巧地敲打青石步道,守护府门的侍卫赶忙前去迎接,马车停了,肖焜慢慢走了下来。麦色的肌肤,全新的休闲锦袍,夜灯下隐隐泛着蓝光。他步履沉重地走着,像个受了重创的王爷,谁都看见了他哀痛的背影。
他抬眼看见了庆陵王妃寝宫,便在斑驳的树影下微微放慢了脚步,他走得悄无声息,他看见她了。
凝月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远远玉树琼枝的斜影横过院墙,天空中有簌簌的声响,原是树叶落了。她一片片地捡着,旁边渐渐成了堆,她依然不知疲倦地捡着,肖焜的到来似乎与她无关。
“派人捞了大半天,还是找不到衡弟。你知道馥江水深浪急,那里还有水草和淤泥,人沉进水里,大概真的陷下去了。”
肖焜的声音平和而低缓,像穿墙而过的夜风。凝月泥塑似的,仿佛没听见,唯有眼里有凄厉掠过。好半晌,她的唇边弯曲成一抹讥诮的笑,说道:“他死了,你一定很高兴。”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远处更鼓催得夜色深深,穿堂风刮得花乱舞,满地狼藉。凝月的衣袂飘飞,映在肖焜眼里的,是一抹萧索无助的倩影。
他并不生气,柔声道:“我和衡弟毕竟同父同母生,我能高兴吗?可我必须这样做。皇室争权历代就有,骨肉相残,你死我活。雪玫,请你理解。”
“我不是雪玫,安定王爷,我叫冷凝月。”她死死地摸住双拳,因为激愤,声音有了颤抖。
他笑了笑,自始至终没有一丝高扬的姿态,“你的真实身份我是最近才知道的,没想到宋鹏还有如此伎俩。你是冷凝月没错,可我更喜欢叫你雪玫。”
“于是你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
“是的。”他坦然面对着她,眼神温柔,“我希望你原谅我,雪玫。衡弟已经死了,我会在你身边。”
他抬起手,手掌放在她的肩脚,仿佛想要拢她入怀,又仿佛等待她的反应。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轻纱,直渗入她的肌肤。凝月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扬手,火辣辣的巴掌抽在肖焜的脸上。
“安定王… … 老天终会惩罚你的!”
她想起四年前柳溪坞一弯清流,她的眼前桃花芳菲,一个少年留下他轩昂的眉宇,秀逸的风姿。那是她人生初始最美的风景,却是烙在她心上的一道血痕。偏偏她相信他!
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
怎不心寒?怎不痛恨?
她死死地瞪着他,肖焜一双闪烁不定的眼眯成缝,狡黯明亮,让人想起黑暗中等待猎物的狐狸。
慢慢地,他放下了双臂,眼里终于露出一抹古怪而冷薄的微笑,清清楚楚地告诉她道:“我也是为你好,真正的雪玫在殷府,你又会是谁?你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只会是宋鹏的帮凶,一个潜伏在王府里的冷姓女子!”
“雪玫,谁也帮不了你,只有我能。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凝月也淡定自若地笑了起来,瞳仁在夜色里发光发亮,“肖衡若是死了,我还会苟且偷生吗?”
两人对峙着,夜色渐浓,一道道树影将他们彼此的面孔割裂得碎碎点点。“我给你时间,你要想清楚。”
他垂下眼眸,依然自信地笑,回身离去。袍角触在残叶堆里,发出沙沙轻响,叶片散开一地。
肖焜渐去渐远,凝月无力地瘫坐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胃中一阵翻涌,到了喉头几乎就要呕吐出来。她终究还是生生忍住,泪水迷蒙了眼睛。
肖衡,你真的离开我了吗?
馥江之战,肖衡受伤沉入大江,给原本不大安定的朝廷添了一层乱象。肖焜自然是天天去馥江寻找肖衡的踪迹,天天去皇宫禀告搜寻的进展,皇后已经哭得不成人样,不吃不喝,终日烧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
三日后,一道惊天动地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庆陵王肖衡已经为国殉职了。肖焜含泪将庆陵王的宝剑交给了雍武皇帝,连同那封告急信。雍武心头一震,颤抖地接过宝剑,剑面上还留有累累血痕,大恸道:“我儿已亡也!”
皇后闻讯赶来,扑过去抱住肖衡的剑鞘放声痛哭,“衡儿啊!母后正等着你说说话,你却如此匆匆去了!”一阵硬咽窒息,当场昏了过去。一时人人感慨秋戴,哭声震天。
次日,雍武昭告朝野:庆陵王战役,旬日之后行国葬。一时朝野举哀,哭者无数。
肖焜精明,按翼国历法历制,庆陵王死不见尸,衣服兵器之具入殓进棺,并将太史令的刻史断语文告于各官署郡县、军营大帐。
入殓那日,肖焜一身麻衣,匍匐哀哭,悲凄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