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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都担心冯胜利把自己打死,不敢回家,只好在学校附近瞎溜达。放学时,他老远就看见肖战和肖役了。对了,肖役也上学了,在一年级,刚进学校的门就被同学们起了外号,叫小豆包。
第一部 黑与白(45)
肖家兄弟地远远跑过来,肖战见了面就说:“知道数学老师为什么恨你吗?”
冯都说:“她天生不是好人。”
肖战笑道:“你天生不是好人。我告诉你吧,前几天电视里辟谣了,关于五分硬币里有银子的事是谣言。”
冯都急道:“怎么会是谣言啊?是老师自己说的,我听见啦。”
肖战说:“那我怎么知道?反正电视里是那么说的,他们说硬币里一点银子都没有,希望大家不要囤……囤积。嘿嘿,你卖给她那么多硬币,她能不恨你吗?我要是她,我得恨死你。”
冯都不知所措地摇着头:“是她自己说的,我听见了,我亲耳听见的。”
肖战道:“那事我不知道。反正你妈要是来了,她就会说你是投机倒把,而且考试还抄卷子。你小心吧你。”说完,肖家兄弟走了。
冯都忽然觉得这事里有鬼,立刻冲了上去,拉住肖战道:“电视里说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跟她说的?”
肖战一把甩开他:“你这人就是心眼坏,人家老师他们家有电视。她公公是师级干部,人家家里早就有了,听说比我们家的电视还早呢。”
肖战走了,而冯都却在原地站了五分钟。
冯都越想越生气,难道好好学习还错了吗?难道想见一见陈冲都不行吗?难道硬币里有银子的事不是老师自己说的吗?她为什么要请家长?老爹冯胜利就是一糊涂车子的,一旦听了她的胡说八道,那自己还活路吗?老妈平时倒是挺护着自己的,可一旦到请家长的关头,保证会在冯胜利面前填油加醋,老爹下起手来一定比平时更加狠毒。老妈也一定会说:这是为了你好。难道冯胜利把自己往死里打也是为了自己好吗?想着想着,冯都快哭出来了。
此时他已经走到护城河边了,粼粼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冯都站在岸上,水里有自己的影子,有楼,有树,还有蓝天。河水就如一个巨大的荧屏,巨大的电视,而冯都就是电视中人。不知为什么,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传说中的革命先烈,经常性地被人侮辱欺凌却不得不受气吞声。但先烈们大多还有人赏识呢,而自己却在孤军奋战,看不见光明也看不见出路。在那一刻,冯都平生第一次想到了死,自己的死。他是见过死人的,爷爷死时冯都已经记事了,那时他觉得死是件很好玩的事,至少爷爷就不用再吃饭了。呆呆也死了,从此就再没听说四婶揍过他。如果自己死了呢?死了就不用上学了,死了就不用再见到冯胜利了,死了就再不用为电视里的小人操心了。当然冯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念头实在要不得。于是他拼命地晃悠脑袋,后来连脑仁都疼了,死亡的念头也便被驱散了。
此后冯都又不得不琢磨另一个问题,是不是应该回家?是不是应该请冯胜利去一趟学校?想起这事,脑袋又开始疼了。
突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冯都回头一看,发现肖从推着自行车,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呢。肖从:“小都子,你干什么呢?”
冯都看了看脚下,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已经走到河边了,再迈一步或许就掉下去了。他不得不退了一步:“肖叔叔,我琢磨琢磨事。”
肖从笑道:“小小年纪,有什么可琢磨的?赶紧回家吧。”
冯都脑子里灵光一现,马上揪住肖从道:“肖叔叔,明天您去我们学校一趟吧。当我的家长。”冯都清楚,家长会一直是老妈和肖妈的专利,冯胜利和肖从从没去过学校,老师不认识他们。
第一部 黑与白(46)
肖从哈哈笑道:“你闯祸啦?”
冯都猛然间就忍不住了,噼啪劈啪地掉起眼泪来。奇怪呀,他在冯胜利面前从来没哭过,却把肖从当成了亲人。
肖从不得不摸着他的脑袋道:“别哭别哭,小都子已经男子汉了,怎么能哭呢?再哭就成肖役了。”冯都只得忍住悲声,将学校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听到后来肖从嘻嘻哈哈地乐起来:“真有你的!赚了你们老师八块钱。不过吗,像这样的老师应该让她倾家荡产,这不是欺负人吗?这样吧,明天我去学校,我当一回小都子的父亲。”说完,肖从搂着冯都的脑袋:“走,回家去,这事跟谁也别说。”
冯都没想到肖叔叔答应得这么痛快,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忽然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小花的事呢?她要是问我为什么好好学习呢?”
肖从忍住笑:“小花的事也不能说。”
当夜,他第一次失眠了,主要是担心肖叔叔漏了马脚。
第二天早晨,冯都正上早自习呢,数学老师把他从教室里叫了出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办公室。冯都抬头一看,肖叔叔正好坐在数学老师对面。老师让他在门口站着,然后凛然地走到肖从面前,回手指着冯都道:“您家这孩子不错呀,真聪明啊!考试居然能抄成全班第一,照这样下去,长大了还不得成了诈骗犯?”
冯都真想冲上去咬她一口,但他立刻发现,肖从脸上明显地闪过了一丝怒意。肖从笑着说:“抄袭当然是不对了,可我就不明白,他是抄谁的?”
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数学老师张口结舌地想了半天,居然无话可说了。冯都一琢磨,可不是吗?抄袭能抄成第一吗?顶多是抄成第二,或者并列第一,但自己身边那几位都是三等生,抄袭?不可能啊。
数学老师吭哧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呀,他上学期考试还倒数第三呢。这学期怎么就成了第一了?”
肖从微笑着说:“我们这孩子难道就不能知道用功吗?他一用功成绩自然就上去了。老师,你刚才那句话还真说对了。冯都这孩子的确是聪明,我是看着他长起来的,比我那……”肖从马上咳嗽了几声,他差点把实话说出来。“比别的孩子聪明多了,属于智商超高的。只要他稍微用用功,一般的孩子就没的比。”
老师气得脸都紫了,哼哼着道:“是啊,都聪明过头了,跟老师这儿都玩儿投机倒把来了,多大的胆子!我们学校是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地方,可他倒好,赚起老师的钱了。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家长是怎么教育的。”
肖从急忙摆手道:“这事跟冯都也没关系,我问问您,他是什么时候把硬币卖给您的?”
老师道:“上学期期末。”
肖从还是满脸微笑:“这么说快四个月了。据我所知,那个时候一枚1955年的五分硬币可以换四个一般年份的五分硬币呢。他卖给您三百个,只要了您三十块钱,实际上您还能赚了三十呢。他这么做,明显是出于对老师的爱护和尊敬。”
数学老师急得跳了起来:“硬币里不含白银,电视里说了,十五块的硬币就十五块。”
肖从惊奇地说:“电视里辟谣是四天前的事,冯都不可能事先知道吧?再说了,这事都过四个月了,您怎么还没出手啊?您留着那么多硬币要干什么呀?这事不能怪冯都,您应该去怪电视去。”老师颓然坐下,脑门的青筋啪啪直跳却找不应对的语言。肖从却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老师面前,语重心长地说:“老师啊,冯都是好心,他是想让老师挣点钱,贴补家用。但他不知道四个月以后电视里会辟谣,除非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您说对吧。另外他也没想到,这东西在您手一存就是四个月,所以他是好心没干成好事。如果您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我出三十块钱,您再把硬币卖给我吧,让谁吃亏也不能让您吃亏呀。”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部 黑与白(47)
老师瞪了肖从一眼,又瞪了冯都一眼:“您这位家长请回去吧,我说不过您。冯都啊,回去上课。以后开家长会,让你妈来就行了。”说完,老师疲惫地趴在桌子,看样子快散架了。
从办公室出来,冯都投向肖从的目光中已经带着几分崇拜了。他欣慰地说:“肖叔叔,我真是很聪明吗?可我爸爸总说我成不了气候。”
肖从笑道:“只要你将来不把前门楼子卖喽,就算是对得起中国人民了。听叔叔一句话,好好学习,别老动其他心眼儿,有些事等你长大自然就知道了。”
肖从走了,冯都兴奋了半年多了。此后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到后来不少许多同学考试时都希望能坐到冯都身边,沾点光。
十五
七十年代末,北京人隐约地感觉到,电视离他们的生活不远了。但很多人还是找不到购买电视的门路,包括冯胜利。
有一次冯胜利下班归来,兴奋地告诉大家。商业局发通知了,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商场骚乱的情况。以后凡是来了电视机就把电视票发给各单位,由单位自行组织抓阄,抓上谁算谁。
老妈说:“这事有什么可高兴的?哪儿那么巧就让咱们家抓上了?五大爷那么好的身体都没抓上。”
冯胜利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机会均等,是单位都有电视票,每人都能轮上抓阄,抓上谁算谁,总比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强吧?”
冯青已经上了学前班了,她和奶奶关系最好,当下就撅着小嘴说:“为什么要告奶奶?”
经冯青这么一打岔,电视票的事就没人再提了。
大约过了一个月,听说四婶家买了一台九寸电视,就从单位抓阄抓出来的,众人纷纷去看,平时小气的四婶着实地大方了一回。如此一来这条街上已经有两台电视了,冯家人看电视又多了一个选择。
也就在这一时期,冯都发现电视节目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原来的电视节目都是七点钟开始的,现在改在六点半了。原来电视里只有一个频道,现在有两个频道了。原来电视的头排节目保证是新闻,雷打不动,现在六点半居然开始播放动画片了。冯都清楚的记得,他看的第一个外国动画片是《铁臂阿童木》,虽然后来他成了坚定的抗日分子,但《铁臂阿童木》的确是挺好看的。
他在肖家连看了三集阿童木,实际上是等了三个星期。那时候的电视台太缺德了,播动画片是一星期才播一集。肖从、肖妈和大家一起看,看得也挺乐和的。可第四个星期肖家人去外地扫墓了,家里没人。但冯都一心惦记着茶水博士能否把阿童木修好,想了想,只好跑到四婶家去看了。
其实冯都平时是不愿意去四婶家的,四婶这人太抠门,而且还记仇。他跑到四婶家一看,只见四婶正坐在门口织毛衣呢。冯都想从她身边绕过去,但四婶明察秋毫,回手就把他抓住了。“小都子,你干什么去?”
冯都说:“我去看阿童木。”
四婶指了指门框:“你没看见吗?”
冯都往门框上一看,只见门框上赫然挂着个牌子:每位两毛。冯都心想,她怎么把自己几年前的买卖拾起来了,太落伍了吧?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冯都只好摸了摸口袋,可一分钱都没有。冯都只得陪着笑脸说:“四婶,让我看完了,我就回家给您拿去。”
四婶瞪着眼说:“头几年你还收过我的票呢。”
冯都说:“那是肖战家要卖票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部 黑与白(48)
四婶冷笑着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卖票一天还挣三毛呢。有钱就看,没钱回家。”
冯都气呼呼地跑回家,但冯胜利和老妈都不在家,奶奶带冯青出去玩儿了。冯都搜遍角落,也没发找到父亲藏钱的所在。最后一看表,已经七点多了,估计阿童木早就被大家救出来了。
冯都放弃了去看电视的念头,独自坐在家里生闷气。
偏巧冯胜利夫妇回来了,老妈见冯都面有怒色,便询问原因。冯都将四婶的表现说了一遍,老妈着道:“你四婶就是那人,你跟她生什么气呀?”
冯都知道生气无用,正要再骂四婶两句。冯胜利却气呼呼地说:“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你成了不什么气候,不就是个破动画片吗?以后长点出息,永远不登他们家的门。”
冯都刚刚平息的怒火又烧起来了,他翻着眼珠子道:“我没出息,您有出息?你要是有出息,您怎么连个电视都弄不回来?”
冯胜利来了个烧鸡大窝脖,差点儿噎死。他二话没说,顺手就把鞋脱了,高举片儿鞋道:“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说着,甩手就扔出去了。
冯都早有准备,脑袋一偏就躲过去了。他跑到门口,回头叫道:“您有出息!您有出息!”说完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