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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驭答:“正是。”
容楷迟疑道:“不知你们去豫州所为何事?”
龙驭不耐烦道:“你管我们何事,只说你送还是不送。”
容楷答:“必定要送。只是豫州现下很不太平。”
沉默了半晌的云低突然开口道:“豫州不是才派了新的刺史么,怎么就不太平了?”
容楷看了一眼云低,回道:“正是因为新旧交接,才不太平。豫州一向是陈郡谢氏把持,突然派了桓氏的人去,这当中各大家族的眼睛都在看着,少说也要一段时间才平的下去。”
云低闻言也不再开口,虽然她也是生在谢氏,但这些世家大族之间的利益格局,她完全不了解。
容楷又转而对龙驭道:“我只负责将你们安全送达。你答应我的不要食言。”
龙驭笑嘻嘻道:“自然不会食言。”
这一回事说完,一时间三人都静了下来。长江江面宽阔,行了这半天,船才不过将将走到江心。
这时朝阳已渐渐的从层层白雾里显出一些光芒来,江面上漂浮的雾霭慢慢的散开去。江水也好似从梦中醒了过来,湍湍流得欢快。江边有广袤的枫树林,只是时节不对,光秃秃的枝桠直让人觉得满目悲凉之意。
摆渡的艄公边撑船边唱起一首吴语民谣: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一为黄雀哀,泪下谁能禁。
吴语绵软,这艄公唱出来的音调却带了金戈铁马的萧杀之气。这曲子改编自前朝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写的一首诗。诗是为了缅怀被贬谪的魏主曹芳,不过当下唱来,只怕缅怀的却是夺了曹魏天下的司马氏了。半壁江山已失,司马氏仍不思励精图治只顾安逸享乐,大势已去啊。艄公叹息一声……
船舱内听了他曲子的三个人却是各有所思。
容楷朗声道:“阿翁唱得极好,似乎很有深意,只遗憾在下不懂吴语。”
云低诧异,这容楷竟然听不懂吴语么?她心中一时有了一些疑惑,不论是自江北迁徙来的大族,还现下仍固守江北的晋人,但凡像他这样南北往来惯的,即便是不会说吴语,辨听大意还是能够的。这容楷竟然完全不识吴语……
摆渡的艄公呵呵笑了几声说:“什么深意不深意的,胡乱唱的。”
龙驭自然也是听不懂吴语的,只听个热闹自然也不多言什么。直到船已快行至江边,龙驭才开口问道:“容楷,你的那几个部下怎地不见?”
容楷脸上霎时露出几许警惕的神色,不过片刻就掩饰了去。疑惑道:“什么部下?我并没有部下跟从啊?”
龙驭也没注意到他那一时的异样,听说他没有部下跟从,诧异道:“不是你的人?那云低昨夜在客栈里遇袭时,救她的那几个武士是谁派的?”
云低也很惊讶,昨夜三人逃出客栈并未再谈当时情景,容楷是一路跟着龙驭走的,能在当时出现救下她二人并不是巧合。云低和龙驭自然而然的就以为之前客栈里抵挡王良私卫的几个武士也是容楷带去的。孰料,竟然不是容楷的人。
容楷也讶然道:“你们在客栈里竟然已经遇袭了?”
龙驭撇撇嘴说:“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半夜出逃。”
容楷了然道:“也对……但是你们先前被袭我并不知晓。更无从知晓是何人替你们解围的。”
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王良派人夜袭,也不过是为了带走云低。是谁竟能预先得知此事,进而救下她?
云低脑海中霎时闪过一个蓝袍的身影。会是他么?
龙驭沉吟着开口道:“会不会是王献之?那人倒是很讲些情意的。”想了想又否定了:“应该不是,昨日我们出众园时小翎说过,他父亲病重了,想是一时半刻不会发现我们离去的。”
他父亲病重了?云低正要开口询问情况,忽听摆渡的艄公吆喝一声:“客人,船已靠岸了。”
龙驭小心翼翼的扶持着云低下了船。
脚一落地,云低便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哀戚情绪。脚下这土地,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一方土地了,被逼迫到这般境地,真是狼狈啊。
龙驭见她遥看向健康的方向,面上有些悲情,也觉得很不忍,低声安慰道:“还会回去的,莫太牵挂了。”
云低垂下头低声道:“也不知再回去,要到何时了……”
龙驭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努力想安慰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别扭模样,看的一旁的容楷忍笑不止。
龙驭恼怒道:“你在笑些什么。”
容楷掩口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地方离下一个镇上还有些路程,我们得赶早过去雇好马车才行。”
先前龙驭雇好的马车和车夫,昨晚逃走的匆忙,自然是留在了客栈。眼下过了长江到豫州一路都是走陆路,马车是少不了的。
云低收拾好自己那些微的哀戚,再抬头又是一派从容,淡然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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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你来我往暗涌斗
“可查出那些人的底细了?”
“属下无能,只能查出先前在客栈里是与我们的私卫过招的几个武士是出自陈郡谢氏。至于后来出现的那名高手却是全无踪迹可查。”
陈郡谢氏……王良心中暗忖,莫不是,那云低竟然在谢氏还结交有贵人?能出动武士的,想来也是有些分量的人物。
想了片刻王良方道:“继续查,查出来是哪个谢府的。那个黑衣男子也要查出来。”
“是。”
这一句说完,王良就挥手让来人退下。却不想这人似乎踟蹰着还有话要说。
王良觉出异样,凝目看着他沉声道:“卓清,你随我多少年了?”
被称作卓清的男子一听这话,悚然一惊,自家这个主子,虽然年纪尚轻,但行事一向果决,最厌恶做事情拖泥带水。当即果断回道:“是卓清糊涂了。郎君,我昨日收到豫州来的消息。派去盯着桓伊的几个暗卫莫名失踪了……只是这事尚未找出眉目,所以属下犹豫要不要禀告。”
暗卫失踪?王良心中一沉。
所谓暗卫,不同于通常的私兵,乃是琅琊王氏内部秘密训练的一批死士,皆是自小习武,身手不同凡响,随便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角色。
派去豫州一行有七八人之多,算是相当大的手笔了,竟然莫名失踪了。
王良微蹙了眉头,这桓伊,竟然能察觉的这样快。很是不简单。
正自沉思间,忽听管事来报,说是族长有事相请。
王良想了想挥退了卓清,提步向族长所在的宅院走去。
琅琊王氏可谓是放眼江左最顶级的门阀,其权势堪比司马皇室。也正是因为琅琊王氏家族庞大,支系远亲不知凡几,能住进乌衣巷王府的族人,只能是琅琊王氏的嫡系。便只是嫡系,这宅院也是大的难以形容。
然而王良所居之处,却离那位琅琊王氏的最高掌权者颇近,不过盏茶功夫,也就到了。
王良心思缜密,一路行来,已经大概想到了族长找他来的意思。
因此当对方劈头一句斥责抛出来时,王良倒仍旧是面色不改。
“鹤行,鹤行,你实在让叔父失望至极。”那锦衣华服端坐于胡床上的中年男子面含瘟色,显见得怒极。
王良执礼温言道:“不知道鹤行怎地惹了叔父这样大的怒气来。”
被王良称为叔父的中年男子正是琅琊王氏当下的族长——最高掌权人,尚书令王邵。长期处于上位,习惯于发号施令,这位长辈身上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严。听得王良这样毫不在意的回答,王邵怒道:“你还知我是你叔父。叔父教导你的话,你可曾听得进去?”
眼见着王邵的怒气滔滔,王良却仍淡然,只说:“叔父,鹤行行事自有分寸。”
王邵见他面色依旧,也不见有些惴惴,心道,莫不是真有隐情?就暂且压下怒火,沉声道:“培育一名暗卫,须得多少人力物力,你很清楚。最好你能给叔父一个合理的说辞。”
王良直视王邵徐徐道:“叔父既然知道鹤行折损了一些暗卫,定然也知道这些暗卫是在豫州折损的。鹤行猜想,叔父不仅是因为暗卫的折损。应该是叔父这里已得了警言,是鹤行动了不该动的人罢?”
王邵眸光一动,并不答话。
王良续又说道:“叔父以为鹤行是因了私人恩怨如此肆意行事,所以才动怒至斯。”说着他缓步行至王邵对面的塌几边,从容的坐下,执壶蓄满一杯茶,啜一口:“叔父,你该深知鹤行的脾性,鹤行断然不会因一己之私坏了大局。当初我们得桓温暗嘱要约制桓伊使之不能留在建康,但又说须得使他掌实权。桓温显见是怕桓伊有了久驻建康的心思,才如此安排,对此子的重视可见一斑,鹤行怎会因为些许私下怨愤去得罪桓伊。进而惹怒桓温?……我派了暗卫去,不过是因为豫州此处……叔父可曾想,豫州乃陈郡谢氏经营了多年的地盘,此番被我们动了这样的手脚,谢氏难道会忍气吞声?那桓伊被我们釜底抽薪,难道他就甘心受摆布?……豫州的动向至关重要,而要知道豫州最精确的动向,必得是在新上任的刺史身上着手。因此,鹤行才会在桓伊身边布下人手。却不曾料,他竟有这等手段,能拔了我们的暗卫。”
王邵听得王良这一番叙述,暗自思索一番,渐渐觉得有几分道理。
当今的晋朝,皇帝姓司马,可并不代表权势就真的是司马氏的。先时,有句话叫做:王与马共天下。马是司马氏,王就是说的琅琊王氏了。那时司马氏刚刚渡江南下,在江左并不很得拥护,是王邵的父亲——名相王导一手扶持起的司马氏。就这样也成就了琅琊王氏的堪比肩皇室的权势。然则,自掌兵权的王敦策反失败开始,琅琊王氏就渐渐有了走下坡路的苗头。虽然王导的地位表面看并未受太多影响,然而毕竟王氏是失了一只膀臂,也失了兵权。再后来王导去世,琅琊王氏虽然现在看来依旧是鼎盛之势,但王邵看得出,王氏没有了实在的兵权依仗,繁华也仅限于表面了。
当今乱世,即便是江南还未染战火,但是江北的战火连天已经使这些晋人起了戒备。那些整日谈玄论儒的名士等真的战火来时,能支撑的起这个晋朝么?答案自然是不能够,否则不会出现衣冠南渡,晋朝的偏安江左。但是晋朝的国土只剩这一隅了,若战火烧到这里,晋人就真的是退无可退了。每个晋人都会有这些惶惶不安,那么,什么才能让他们觉得有所依仗?只有兵权!
那么,可以说,当下的晋朝,只有掌了兵权,才能说是最大的掌权者。
这个最大的掌权者,毋须置疑,自然是大将军桓温。
所以,当初桓温向王邵示好时,王邵欣然回应了。桓温要的是世家大族的支持,王邵要的是兵权的支持。这是一个双赢的局,王邵不会轻易毁掉。
想到这里,王邵仔细巡视了一番王良,见他仍是一番淡然模样,便缓和了声音说:“阿良,非是叔父不信你。只是这桓温的兵权,是我们王氏的一张底牌,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拿稳固。你尚年轻,叔父也是怕你行事太随性了。”顿了顿,又说:“阿良,你对桓伊的这番作为,确无私下怨忿?”王良因苑碧对桓伊必然不会有好感,且王良一向睚毗必报,王邵不信他没有私心。
王良直视王邵道:“阿良确挟有私心,其实桓伊本不必远赴豫州,临近建康多的是地方能安置他。是阿良不想让他留在苑碧太近的地方。置于暗卫,一是监视豫州,二是有不该去的人去了豫州,阿良想伺机把她捉回来。除此私心,阿良此两举于王氏也并非没有裨益。豫州乃是陈郡谢氏经营多年的地方,失了豫州,谢氏必定大伤元气。谢氏同样是渡江士族,且近年在江左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