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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看什么看?!”哑着声音,我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口。很多事情,一旦有了开头,便会自然而然地继续。昨天的遇见,算是高中三年来我和他最直接的对话——很凑巧的际遇,却不怎么美丽。
“你好像很不喜欢坐在后面似的。”挑着眉毛,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手里的铅笔却转得飞快。
“坐前面会让我注意力更集中!”我咬牙,说得斩钉截铁。
“这句话由你说出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淡定地回了一句,最该死的地方,居然是他的口气里,没有半点嘲弄的意思——好像自己说的是最直白的实话!
“我每天都很用力地做笔记啊,混蛋——!”我…我……我真的怒了!仿佛有一搓炸药在脑袋里爆炸,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桌子上的书本文具因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哗啦啦地掉落一地,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居高临下,我很想用更有气势的姿态俯瞰这个可恶的家伙!只是当我发觉他的目光仅仅稍微地抬起时;只是当我发觉他那木然的眼波里掠过一丝愕然时……我的气焰,像突然被丢进南极圈的温度计一样,刹那间降到了零点!
“方诺言——?!”
这个时候,班主任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幽幽传来,我这才发觉自己竟在课堂上大发雷霆,而且是正当班主任大人在热情讲解的时候——
“对不起——!”
慌忙坐下,我的脸像燃烧起来似的,头顶上几乎冒出咝咝的热烟!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把我包围,我立刻理解到了‘无地自容’的深切涵义!
恨不得把头埋进水泥地里最好!我手忙脚乱地收捡着自己的课本、文具,耳朵边是连绵不绝的哄笑声!直到那笑声在老师的斥责中灭绝良久,我才灰心丧气地抬起脸来——
啪嗒!
一块浅蓝色的橡皮擦从右边飞来,划过一道小小抛物线,蹦蹦跳跳地落到我的面前。那熟悉的颜色与花纹,居然沾上了别人的手温,我又惊又怒,却决定再也不去看他!
“每天都用力做笔记数学才考七十几分,你确定自己的脑袋适合读理科班吗?”那阴险狡诈的魔音还在悄声盘旋!
不理会!
坚决不理会!
这家伙绝对没有常识的!他绝对看不出来别人这么显而易见的厌恶!
“对了,你英语口语也不怎么样……大概只有this is a pen的程度吧?”
不理会!坚决别理会!
他今天吃错药啊?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像以前一样安静地当一尊睡神不是很好吗?!他的瞌睡虫跑哪去了?!
正当我的脑汁因为他而沸腾,已经翻江倒海的时候,他突然静了下来。也许是没有回音的独角戏让他无聊,也许是老师注意到我们这里的窃窃私语,也许……是因为我的态度顽抗坚决——他沉默了。
懒洋洋地翻了翻看起来还崭新的课本,然后默默地伏了下去。
他的瞌睡虫回魂了。
不分时间地点,只要想睡的时候,他就会肆无忌惮地昏睡百年。我悄悄地喘息着,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挺直脊背,一直在座位上坚持到全身僵硬,尖锐刺耳的铃声响过一遍又一遍。他昏睡,我独坐,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的一角渐渐蔓延了教室的一半。
有时候,我也会悄悄地扭过头去,默默地数着那两片墨羽般的睫毛。他其实是属于宁静的,一直都是。即使是恶意的声音,听起来也异常沉静。
'不说话的时候,明明像个天使…有的男人,只有在他沉睡的时候,才让人发现,其实他只是个孩子……'
脑海里,莫名地,会突然想起小姨在书里留下的字句。
那原本只是小姨用来打发时间的幻想,如今,却又有那么一丁点,悄悄的、无声的、蹑手蹑脚的…渗透到我的现实里……
看看手表,第二节课,快要结束了。
这时候,讲台上突然传来咳嗽声。向来古板的化学老学究,突然抬了抬眼镜,严厉的目光刀子般杀向我的方向——
“原野!?”
原来,居然还有老师不愿放任这家伙自甘堕落?!我有些恶毒地偷笑着。
没人叫醒他,只好等着化学老学究雷霆大怒了!
果然,干瘦的老头子气冲冲地跳下讲台,教鞭在他的桌子上抽得呼啸作响!这个时候才知道回魂,迷离的眼眸看着盛怒之下的老师,原野轻轻摇了摇头,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多么不幸!
等着看他好过的我,突然发现这个残酷的现实!本该气势十足的老学究竟然需要抬头45度才能瞻仰到原野的仪容,光是这一点,就足以颠倒适才建立起来的‘良好师生关系’!
“胡老师,原野的血糖低,不是有意开小差的。”这时候,美丽骄傲的学生代表陈婕妤大人,多事又鸡婆地解释了一句。从‘打瞌睡’这种重罪变成‘开小差’这样的小错,在她的嘴巴里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已。
“你老这样怎么行啊,原野?”胡老头痛心疾首,“上去把那道题做做看!否则,我一定要向你家长反映你的在校情况了!”
原本迷离的目光,在胡老头的话音里,突然转变得明净。他突然站直了高大的身躯,然后快速地走上讲台,抽出一根粉笔后转身面对那片密密麻麻的板书!
几乎没有任何疑虑,他迅速地列出公式、着手运算。那道光是题根就已经是长篇大论的应用题,在他的眼里仿佛只是小学生的加减乘除!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面前,一排排整洁的书写体罗列下来,再看向胡老头那心满意足的目光,突然觉得有一股涩涩的汁液,从胃里倒灌到嘴边。
那是自我厌恶吗?
厌恶着,不管怎么用功都无法进步,所以干脆放弃的自己?还是厌恶着,刚才那个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却失望地沦入自卑地狱的方诺言?
很快,他漂亮地完成了这道艰深的题目。转身时,手指利落地一弹,粉笔头啪地一声敲打在坚硬的黑板上,发出一记嚣张而洒脱的嘲笑。
胡老头满足地回到讲台上,而他则一脸漠然地从我身边经过。在那目光交会的瞬间,我突然发现那双浅啡色的瞳孔变了颜色。像是色泽更深了……一种沉沉的黑暗弥漫开来。他挟带着冷气团从我身边走来,我感到了一阵寒冷的错觉……
拉开椅子,落座。
他猛然侧过头,一向僵硬的面孔突然扭曲着一丝暧昧而狡黠的微笑——也许不是笑!那只是嘴角薄薄地掀起而已!没有笑意的笑容,完全感觉不到温度!
“你刚才在期待什么?想看我出糗?”
那双眼睛,好像可以看透一切!
“我……”我没有!——其实,我很想这么申辩!可话到嘴边,我理屈词穷。
“嘿……”他低头笑了。这一次,好像真是感觉有趣似的!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声却摩擦着电流的火花——突然抬起头来,用那双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盯着我——
“那顶帽子,你最后买了吗?没有吧!”
“!?”
他怎么会知道?
我最终没有买那顶美丽的帽子!因为…因为小波不要了,所以我也……
他笑了。
看到我那受惊的、愕然的脸,他笑了!笑得残酷!
好像是一种鄙夷的的目光,透过他那玻璃一般冰凉的视网膜,冲我辐射而来!
“其实你戴起来很好看……”
“不过…你却习惯撒谎,真讨厌。”
像是在为他的话做注解,尖锐的下课铃声呼啸而来!我呆滞的坐在原地,突然觉得,眼睛的附近,火辣辣的疼着!
为什么……被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当面说‘讨厌我’的时候,会这么难过呢?为什么?
小波去办公室问题目去了,我在座位上落了单。教室里那么嘈杂,我却像站在孤岛上一样。悄悄地离开座位,走上顶楼,突然很想吹一吹风,赶走心头郁结的烦闷,与纷繁芜杂的头绪。
从来不知道,被人当面这么说的时候,那伤口会这么深!我就像一个完全没有能力的外行拳击手,盲目地跳到拳台上,结果被人劈头盖脸地赏了一记组合拳!被打得头晕脑涨,胸口像裂开了一般难受!
顶楼向来是开放的,只是因为冬天的关系,并没有人愿意顶着寒冷的风站在楼顶上领略居高临下的风景。当我的脚踏上最高一级阶梯时,一道熟悉而意外的声音,突然从顶楼上传来——
“你在生气吗?”
居然是陈婕妤?她跑到顶楼做什么?
“没有。”淡然的冷调子,钻进我耳朵。又是原野!?
触电似的,我下意识退到门边角落,模样鬼祟!
陈婕妤:“那你跟方诺言很熟?”
“没有。”
“那之前上课时,她干吗那么激动?”陈大小姐的声音听起来颇有点恶趣味。
“不知道。”
他们的话题里居然有我?
像是有只小鬼在背地里指挥着似的,我不知不觉地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只看到陈婕妤的背影。
好像是沉默了。
他恢复到那个少言寡语的原野。
这种沉默使得空气凝滞。我的名字,带来了难以承受的重压。就在这时,陈婕妤突然道:“我爸爸说了,上了大学以后,我们就可以正式在一起,伯父也同意了。”声音是愉快的,语调那么轻松,好像在谈论着别人的事情!
什么叫‘正式在一起’?那么,‘非正式的在一起’又指什么?
“谁说要和你在一起?”原野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个单纯的问句。
“咧——我就说吧!要和你交往的话,那感觉一定怪恶心的!”陈婕妤突然恶作剧似地哈哈大笑。
“你知道就好。”
“喂喂,我是女生耶,拜托你跟青梅竹马说话的时候,留点面子好吗?”陈婕妤的声音异常的平静,玩笑成分多过一切!
“你的脸皮像铜墙铁壁一样,硫酸也浇不烂。”吓!这男人说话还真是毫无保留的毒啊!
“哦~~那看来咱们原大少爷心里自有一套标准了?”陈婕妤的声音狡黠。
“我懒得和你说。”似乎是立刻就厌倦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西伯利亚寒流。
“让我猜猜……”她正要卖弄一下自己的观察力,却在同时,原野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我比较喜欢不撒谎的女生。”
——突然爆裂开来的声音,在心底发出低沉而嘶哑的呐喊!像是碎裂的玻璃在粗糙的沙砾上摩擦着,刺耳又干涩的哭泣……在这一瞬间,我好像沉下去了……冷冷的风,将我没顶……
“咦?标准这么低——?”
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呆呆地蹲在门边的角落里,完全无法消化刚才的只言片语!直到一大片浓黑的阴影将我笼罩,冷气团在我头顶上空开始呼啸,我才傻傻地抬起头来,撞见一双湿润而美丽的眼睛——
淡淡的咖啡色……却像沼泽一样潮湿的深渊!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只有这种时候,我知道,应该道歉的!不管怎样,都应该道歉的!窥视别人的隐私,偷听别人的对话——小人行径,居然在我身上发生!我是阴沟里的老鼠吗?!为什么要用这么卑劣的行为来诠释自己的好奇心?!
被他看见了……
“哈哈……我可以忘掉的…我已经忘掉了……真的真的……”我急切地解释着,多么像小丑?如果他没看到我,我是不是可以当作自己从来没出现在顶楼过?
他为什么要发现我呢?
我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我讨厌他!他跟我何干?!我该走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挑高的声线,细致而略带尖锐。当我抬起头来时,才发现站在我面前的人,是陈婕妤!
原野……已经离开了。
在我自说自话,为自己开脱的时候,他早以离去。
“你听见了?”她冷冷问,直接得过分。
“是的。”无法回避。我的确是听到了,一字不漏。我该承认的,在原野面前,我就该承认的!
“何必那么小心翼翼,原野不会因为这个而生气。这是公众场合,我们没打算说悄悄话。”很意外,这个印象中应该尖酸刻薄的女孩,居然没有如我料想一样发脾气。耸耸肩,陈婕妤仍旧是一副养尊处优的气派。这就是她被全校女生排斥的主因——没有谁,会愿意接近这种把优越感写在脸上的大美女!
多么让人羡慕的自信,她居然毫不回避别人的眼睛!跟过去她看向每一个人时一样凛然的眼神。她是个骄傲的女子,除了在原野面前。
“我以前看到过,他和不同的女孩子在约会……”也许是因为他们的话题角色里曾经有我,也许是我并没有想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