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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以外-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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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此种种……他不敢提。 
  何自明大约也觉得这种沉默有些尴尬,抬起眼皮看他,局促地笑一下。那丝笑意就在唇角闪一闪,甚至没有到达眼底,曲正彦却呆住。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回想这个人的面孔,没有一次是笑着的。骄傲的,不耐烦的,气恼的,愤怒的,执拗的,茫然的……各种表情,却就是想不起他笑的样子。离开家上大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王白鹭说,杜咏珒也只有对着你的时候才会笑一笑,可是他走也就把你的笑带走了。 
  那个美丽的少年,笑起来也很美吧?午夜梦回,曲正彦却说什么也想不起他带笑的容颜……直到今天。眼睛鼻腔忽然有股酸涩发热的感觉,他低下头掩饰,嘴边却无可抑制地浮上笑容。时间如白驹过隙,包裹在少年身周令他闪闪发亮的玫瑰光环也许已消逝,可是,在自己心里,他始终是他…… 
  “你改了名字?”他温和的问,挑一个似乎安全的话题来打破沉默。 
  何自明点点头,“我妈帮我改的,跟她姓。” 
  “害我差点以为认错人,可是,我就是觉得会是你。”曲正彦说,看看他,终于忍不住补一句,“幸好我过去问了……你真的没有认出我?” 
  何自明把两手的指头轻轻对来对去,说话时也盯着看。听到他这样问,顿一下,抬头看看他,“我……眼睛近视,看不清。” 
  曲正彦着着他那双平静的黑幽幽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戴眼镜,那个距离,有点模糊。” 
  “……啊,原来这样。”曲正彦有点呆,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他停下,又笑笑。——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你怎会把眼睛搞坏,以前不是可以看到2。0吗?” 
  “不知道,忽然就近视了。” 
  “你是……一定是天天看电脑搞的吧?” 
  何自明歪头想想,“也许吧。”他看起来轻松了些,没有那么紧绷。 
  曲正彦看着他那个样子,头微微侧着,眼睛向天空望,冥想一下,又收回来,嘴角轻抿一下的神态。这个时候他又觉得他没有变,这分明就是少年杜咏珒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去学了计算机吗?你以前不是一直想报考电影学院?”曲正彦话一出口,猛然有些紧张。他有没有问错话,是不是不该提这个? 
  何自明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我妈说我没有那方面的才华。” 
  这个时候,菜上来了。曲正彦急忙转移话题,开始谈论菜肴。食物跟天气一样,是永不出错的话题,而且食物的话资更丰富,本地美食又多。听曲正彦说起好几处特色小店之后,何自明终于主动开口,“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也不算很久,半年前来的,怎么?” 
  “……我在这里住了六七年,都没有那么清楚。” 
  曲正彦笑,“我是因为我们老总的秘书是本地人,有地头蛇么,当然方便些。” 
  何自明点点头,没说什么。 
  六七年……曲正彦想了想,问,“你没有在北京读大学吗?”杜咏珒的妈妈后来去了北京,想像中小珒一定也会在那里吧? 
  何自明摇摇头,喝一勺汤,又注意地看看里面放了些什么,然后才回答,“我就在这里读的。” 
  曲正彦一时没有说话。小珒一直待在这个离他们老家和北京都是十万八千里的陌生地方。那么他拼命考上北京的大学,留在北京打拼,在那个足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如同大海捞针般找啊找的……这些都算怎么一回事? 
  他的沉默让何自明抬起头来,眼眸里有一点疑问和……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紧张……曲正彦恍过神来,暗自嘲笑自己眼神不好。 
  何自明,明明很平静,平静到冷淡的地步。 
  自己的心情,他能明白吗? 
  自己的坚持,他能接受吗?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有一点儿走神,话不多,淡淡的。直到吃完饭,曲正彦送何自明回家。照他的指示,车停在本市一处高档住宅区的高层公寓楼下。曲正彦恍惚记得,这处叫做月亮湖的花园小区售价不菲,小珒做系统专员的工资有开到这么高吗?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没有细想。他全副身心,如今都挂在静静坐在旁边的人身上。 
  可是直到何自明下了车,走出去好几步,曲正彦才猛省过来,叫住他,“小珒!” 
  何自明回转身看他,苍白面孔在莹黄的街灯照射下添了丝暖色,圆润许多,平静幽暗的眼睛潮潮的,含着点脆弱。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曲正彦觉得整副灵魂都被挤逼出皮囊,浑然忘却自己要做什么。好半晌,他才低声说,“小珒……不管是什么……让我再遇见你……我都感激他。” 
  声音轻的像耳语,不知道几步外的人能不能听到。也许,只看到他嘴唇在动。 
  何自明不再躲避他目光,直直盯着他,过一会儿,抿抿唇,说,“再见。”然后转身走进楼去。 
  曲正彦看着他背影消失,坐回车里,想了许久,长叹一声,把头枕在驾驶盘上。他并不知道,他刚刚送走的人,也怔怔站在电梯里出神,许久,才发现自己忘记按楼层键。 
  电梯很快升到顶层,何自明迈出去,掏钥匙开门。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刚响起,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一个高瘦的人影扑出来,头搭上何自明肩膀,抱怨,“明,我饿死了,为什么这样晚?” 
  何自明轻轻“啊”一声,抱住他,“对不起,我临时有事……忘记给你打电话。” 
  那人小声嘟囔着,表达着不满。 
  “我马上做,你想吃什么?”何自明不住道歉,反手关上了门。 
   
   
   
  夙往 
   
  公司重组不是件简单的事,头绪繁杂,工作吃重,等到稍上轨道的时候,时间已经由夏末迈入初秋。 
  朱谯明将曲正彦招呼到自己办公室,同他谈去留,“正彦,出差之前你跟我讲这边告一段落之后仍想返回北京工作,但总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重点是华东地区的投资业务,这里会是重心,所以我认为留在这里对你来说应该会更好。你觉得如何?仍坚持回去吗?” 
  朱谯明是曲正彦大学时代学长,留学回来后又是他直属上司,两人关系已不单是配合默契的上司与下属,更是谈得来的朋友,真要一朝分别,还真有些遗憾。 
  “不,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曲正彦微笑,“我打算留下来。” 
  “真的?”朱谯明大喜,“这才对嘛,怎么忽然想通了?” 
  “因为你说这城市不错啊。” 
  “我也不是第一次说……”朱谯明端详他表情,“究竟怎么回事?” 
  曲正彦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找一个人吗?” 
  “当然记得,他……”朱谯明有点惊讶,“在这里?” 
  “是。”曲正彦点头。 
  “啊,那真好。”朱谯明也替他高兴,“瞧,有缘千里来相会,来这里还是对的。” 
  “绝对正确。”曲正彦点头。 
  一路走回自己办公室,他脸上都带着笑意,连路过的职员都能感受到那种愉快。可是等到在办公桌前坐下,他眉头却不由自主的打起结来。合并后万达的营业所有撤有并,原来的总部缩减为银海的一个营业所,多余人员陆续分流,电脑中心的人员分调各个营业所。何自明同于君行及其他几个同事一起,被调到了总部。与曲正彦相隔一层楼,一在五楼,一在三楼。 
  那天之后,他们两人还没有见过面。 
  九年零七个月,是一段漫长的时光,足够把两个少年的亲密无间拉宽拉长到咫尺天涯,让那个人分明还是他,却又不像他。换做以前,曲正彦无法想像两个人会有一天不说话不见面的,甚至高中不同校时也一样。真的忙过头,无论多晚,无论母亲在旁边怎么样撇嘴,都还是要拨一个电话给小珒的。 
  说起来,曲杜两家的关系起初虽然不算亲近,却也谈不上交恶,曲正彦出生后,母亲对于杜家的反感却突然激升到顶点。很久之后,曲正彦才知道,其原因在于母亲认为“第一老太太”明里暗里散布的风言风语实在“太过份”了。 
  曲太太景云琳出身新加坡华商家庭,留学时与已经是经济学博士的曲兰若相识相恋。曲兰若决定回国任教时,这位美丽热情的新加坡女孩不顾家中极力反对,一手操办,与斯文儒雅、才华出众的恋人闪电结婚,而后便嫁鸡随了鸡。景家就这一个独女,生米既成熟饭,想发火都发不出。不出两个月,新任曲太太传出怀胎喜讯,这一次景家大家长发了话,若第一个儿子归景家,就原谅这两个小的自作主张。有台阶下,小夫妻俩自然满口答应,鉴于当时国内的生育政策,曲太太没有变更国籍。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直到大儿子十七岁,曲太太才再次怀孕,这时候她已经是三十九岁的高龄产妇了。 
  换了别人,也许没什么,但景云琳与学院里其他年龄相仿的女性有太多不同。身份背景不同,神态气质不同,说话口音不同,直爽的性格不同,大方雅致的衣着妆扮也不同。尤其她很美,带着热带气息的热情奔放的美丽。在以前那种人人穿着灰暗朴素,低调而沉闷的年代,她简直是一个异端——吸引众多目光的异端。 
  男人的目光多半是掩饰着的欣赏,虽然可能觉得不合时宜,有点太过乍眼,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美。女人的目光就复杂多了,闪闪烁烁,有羡慕有嫉妒,有欣赏,也有毫无理由的猜测与贬低……有些时候,这种不无恶意的心思是打着关心的旗号露面的。比如很简单的一件事,景云琳就曾经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劝她不要每天换衣服。那其实只是她自小的卫生习惯而已,每天沐浴更衣究竟有哪里不对呢?为什么会演化到作风问题?直到数年之后,也有了不错的知心朋友,大家互相交流之后,景云琳才明白,原来每天换衣服在某些人眼里的另一重含义就是卖弄风骚,意图勾引男人…… 
  这也可算是一种文化背景与思想观念的差异了,景云琳不笨,触类旁通,立刻明白这些年来为什么总感觉身边气氛怪异了。她当然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话,虽然不至于摆在脸上,但总也是心里不快地对其敬而远之了。但是第二次怀孕之后,“第一老太太”又在邻里同事之间状若无意地闲扯八卦,话里话外将景云琳形容成一种类似于人老心不老的淫妇,然后暧昧地掩嘴偷笑。这事一出,可真叫景云琳火冒三丈,从此将杜家列为拒绝往来户。 
  可是,无论大人怎么想,小孩子是不明白的。会跑会跳之后,大院里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自然玩在一起,而小小曲正彦从第一次看见美美的杜咏珒,就无可救药的成了他裤下小臣子。 
   
   
   
  初相会 
   
  追溯对于杜咏珒最早的童年记忆,是他正在欺负人。那么漂亮的孩子,十分粗暴地把院子里的小胖子按在地下揍。小胖子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旁边一堆小孩儿在吆喝起哄。说孩子的心如白纸,确实,雪白易染,别有一番天真的势利模样。家里大人不经意的三言两语,敏感的孩子就知道谁能拿来欺负而谁是不能招惹的。 
  杜咏珒是当然的孩子头儿,说一不二的小霸王,谁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得先进贡给他。另有万年倒霉蛋两三枚,长得丑或脾气面,专门用来欺压。而曲正彦则属于逍遥派。他与杜咏珒不在一个幼儿园,寒暑假又多半跟母亲去外公外婆家,所以两个孩子交集不多。直到上附小前的那个暑假,留在家里的曲正彦才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杜咏珒的骄纵与坏脾气。 
  小胖子挨揍的起因在于他正在炫耀的宝贵财产——一套新买的故事书被小霸王看中,吩咐他呈上来瞧瞧,小胖子舍不得,迟迟不肯去拿,引发了小霸王的火气。曲正彦起初被突然发生的暴力事件吓了一跳,站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奔回家,找出自己相同的一套书抱着又跑回来,钻进孩子群。 
  此时殴斗正酣,被打痛了的小胖子脸上身上全是灰土,正奋力挣扎,手脚乱挥,也颇给杜咏珒制造了一些伤口和麻烦。 
  曲正彦好不容易插个空开口,“……那个,我的书给你看,你别打他了。” 
  杜咏珒喘着粗气恶狠狠抬起头来瞪着他,胳膊一松,被小胖子反手抓来,脸上顿时划出几条血印,他大怒,几拳下去,打得小胖子像突然扭大的泪水笼头,哭声震天。 
  曲正彦感同身受,脸皱成一团,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替谁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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