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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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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就算了吗?难道果真为卫生起见来吸一点空气吹一点风的吗?他们此来应该有一层另外的目的;然而他们却都不说出来。他们是来游玩的,但这样游玩也平常得很,乏味得很,似乎一定要做一点主要之事,然后把这地方来做背景,犹如立在舞台上他们来唱一出爱情戏,这海岸就是他们旁边的布景一样。于是她说道: 

  “罢了!这样尽走过去做什么,我们要拣一个适当的地方坐一会才好呢。” 

  这句话一说君达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酸了,他的精神已经敌不过大气的攻击,他应声道: 

  “对了,我们到那边去坐坐吧。” 

  前面有一方半枯半绿的草地,在这深秋的烈日之下犹如一个杂色的大蒲团,这是最适宜于坐的地方,他们就走到这里,各自抢着一片秋草更深的地方坐下去,小姑母怕那草的绿色素沾污了她的裙子,就用一块手帕垫在身体底下。君达呢,一坐下去随即躺下去了,因为他的脊椎骨不能不靠别的东西来支持。 

  风来得很得势,但烈日的光打消了它的寒气,他们头顶上有一片大云像一只绝大的白鹤张着两翅,那一个头就一直伸到那很远很远的水天相接之处像引长了头颈吸饮那海水的一般。海面澄清,没有一点雾气,但天尽头却烘起一层迷离的红黄色,好像一块大面包的边缘上被火烙成焦黄色一样。海水因远近而异其色彩,张着白帆的船虽则在行动却又好像停泊着,白鸥横空而飞,浪头涌起来时泛出雪白的咸霜,像澄清的沙打水上泛出来的白沫,看到这白沫简直会解渴的。 

  有一匹轮船拖着一条黑烟驶过来了,小姑母因而感动,又来述说她的来源去路了。 

  差不多两年之前,她就是坐在一只轮船里从这海面上飘向这里来的。她重复地演说她在 T 地的情形,离开 T 地的情形,由轮船飘到这里来的情形,在海面所望见一切的情形,起初看见他的情形,一心想着他的情形,现在爱他的情形,这情形真是数说不完,描写不出地多而复杂极了! 

  “你看,轮船就从那里进口的,在海里时看那海是碧绿碧绿的,但一进口那水就变黄了。”她说。 

  “从 T 地到这里要走几天,那船上也还舒服吗?”他说。 

  “坐在船里哪有坐在家里舒服呢,况且那时候我的心里多么难过。” 

  “你不打算回 T 地去看看吗?” 

  “谁愿意再到那地方去,我出来时就打算永不回去的,而况现在……” 

  但是这些平凡的话句也真的过于平凡了。她想激发一点爱情出来便又说道: 

  “你知道现在正有一个人在妒忌我们的事情不知道?” 

  君达听到这消息不禁吃了一惊。 

  “什么人?校长知道了吗?”他坐起来了。 

  “不是校长,那何梦飞。” 

  “你怎么知道的呢,这很有点不好,他会去告诉校长的。” 

  一个思想打到君达的头上来了。这思想他在平常也切实顾虑到的,不过现在得到一点确实的根据因而他便有点害怕起来。 

  “我知道这事情迟早总会给人知道的,而况那何梦飞不是好东西!……” 

  这时候附近地方有了几个游人了。日色已将晌午,那头顶上的一只白鹤般的云已变得不成东西,海水更明亮了。 

  这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去找一个吃东西的地方,于是他们走起来,向原路上走过去。 

  大半到这海湾上游散的人都是饭后才来的,他们一路走过去的时候在那条原路上遇见了几对青年或是较老的人。农夫又在田里工作了,强健的他们在这秋天还大家赤着膊,一个一个像红铜的小雕刻品竖在田畴中。那空气对于他们并不是不清新,那景色对于他们并不是不美好,但是他们已经熟知了这些,习惯了这些,觉得毫不出奇,所以这时那大海虽则啸将起来,但他们只喊着自己的农歌。 

  君达的视线投到远处去,看见那沙滩的尾上有一对小人儿并着肩在那里缓缓走着,那女的一个很有点儿像灵珊,那一条当风飘着的裙子也是灵珊日常所穿的裙子,难道她也和一个男人到这海边来度这种短促的蜜月吗? 

  于是在他模糊的倦态里那紊乱的情思又开展起来,他的灵魂离开了身边的这一个人另外投到一种合理的思想中去了。 

  他觉得和小姑母这样爱好算不得一件惊人的事,并且还是很羞愧的事,是告诉不得别人,炫耀不得别人的秘密的尝味罢了。 

  他感到这一层那游乐的念头竟有点索然起来,那疲倦更来得厉害了。 

  一株槐树的阴头盖着一座小小的吃食店,他们就走了进去。 

  等到他们由那小店出来走到那大道上去时,那汽车早停在那里,发出两声很响的喇叭在欢迎他们。有个警官立在旁边和汽车夫谈话,看见他们来了那谈话就立时寂止,警官好像要认一认他们似的抬着不好意思的眼睛朝他们望了一望,便拖着把指挥刀到一个墙角上排泄他的小便去了。


未亡人
未亡人(12)

  十二 
  从火车站步行回来时——那汽车自然不能够开到校门口来——校门正沉醉在落日的余晖里,校园中渐次黑暗,这样一个好日也终于过去了。 

  她刚走进房去喘息未定之际,吴妈便送进一封信来说道: 

  “音乐先生交给我的,他说有要事和太太商议呢。”那信的外面封得密密层层像戒严时怕检查的一般。 

  她心头震动着来打开这封信。那里面的字句极其简单,不过这样写着:“缦霞女士:连日不见,诗兴何如?刻有关于女士之重要之事相告,请于晚餐后来敝处一谈,怀无恶意,万勿多疑。飞上。” 

  音乐教员又玩起这种把戏来,她便不得不靠在窗口忧虑起来了。这个人是他们爱情之花里面的一个大蛀虫,往往在开得盛茂的时候就来咬一口,她实在不胜这种煞风景的烦恼,但她也不十分怕,她就趁那愤怒的勇气尚留在胸间之际,一直走到他的房里来。 

  藏在那小院子里的这所带有秋天幽凉的小房间,自从去年这时候发生了那件单恋的故事以后,她一直没有来过。那树正和去年一样立着而疏散着枝桠,那一株秋葵花却早已枯萎了。她一踏进那院子就想起了去年的事,不禁使她恼怒着,抖索着,因而气冲冲的弄得面孔上再也做不出一点微笑,那脚步便匆匆忙忙抬到那屋里去了。 

  音乐教员面孔上的忧愁消失了,他那仁丹胡子修剪了一次,整整齐齐像一只大鸟菱翘起在他的唇上,背皮也挺得比较地有了些格式。他一看见她进来就做出那忘怀一切的大方态度让出一把椅子给她坐。 

  不过这是从她的眼睛看起来是如此;其实在他那方面,为的安排来做一次困难的应酬,先喝了两瓶啤酒壮了一壮胆。以便脑筋运用得灵动些,说话流利些,那种演戏似的喜怒哀乐的表情也做得出来些,当他看见她走进院子来时,便赶紧把颈项下的领带扯开,把头发弄一弄乱,做成一副颓唐的样子半歪在一张椅子上。 

  他真有本领把感情压抑到那个样子,在那灯光底下说了几句万不可免的普通话以后,就红着酒后的面孔讷讷地低低地说道: 

  “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别的,为的是重修旧好……是的,我太对你不起了,我以前太鲁莽了,那是我的感情作用,不能不使你嗔怪我的……”他要表现这几句话里面所含的沉痛,便把声音故意喊得很是衰弱。 

  她已经很镇定了。为着不愿意结怨于人之故便也笑起来道: 

  “这是我对你不起,不过我的性质是这样的,我们不用再提了,我呢,仍旧很敬重你的,而并且,我已经忘记了……” 

  他把头无力地摇了一摇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接下去说道: 

  “我的爱你是出于敬你,我的鲁莽是出于爱你,我那一次的举动似乎很下流,这是感情冲动起来时昏了我的头……自从那次以后,自从那次以后,我自己也异常惭愧,我暗自想起来时就不明白我怎么会那样野蛮起来……我晓得你为了我一定要难过几天,并且从此以后要轻视我了!因而我也很难过,也轻视自己。不过我对于你仍然不断地敬而且爱,得有你这样一位朋友颇非容易之事,故此恐怕为了一点小隔膜就断绝了我们的交情。这是很可惜的,归根结底说起来是我一个人的错处——大错处,所以,我不得不特为向你谢罪,但是怕你还记着我的劣迹呢,当真是这样我只好自己怨恨自己了,然而我总希望你不要为了我一时之错就永远看不起我……” 

  “我何尝会这样呢,这是你多心了,以往之事谁也不会记得,我又是个善于忘事的人……” 

  继而他又做得把方才自己说的话忘记了似的道: 

  “我的一封信收到了吗?我请吴妈……” 

  “是的,便是为了这事,什么……” 

  他变得精神恍惚地说道:“是的,那是我的一个报告,那事情,说是关于你的事情——这是你的事情我没有权利来说明——却已经给校长知道了。他早晨问我,我推说不知道,也帮着辩白了几句,但只总是不大妥当,所以,然而也没有什么要紧,我能够帮忙总可以帮忙的,为着你的事情,我十分应该……” 

  她不说话,她的眼睛垂下去了……继而他说道:“然而我啊!我很难过……”于是他把台上的啤酒瓶又倾出一杯酒来,忽然沉醉的样子举起杯子来道:“你喝杯酒吗?……我近来只想喝酒,只有酒……” 

  “我是不会喝酒的……”她说。 

  他举杯一饮而尽,那酒在他伸长的喉咙口咯咯地响了一阵之后,“我怎样能够消遣我的日子呢?你须知道我本来也和你一样不会喝酒的,但是我现在少不了它,我的心里很空虚很冷寂,冷得像冬天的朝北房子里一样,这里面只少一具火炉,而这火炉是在别人的房里,他们多么暖和呀!而我!……” 

  继而他的态度大变了,否定了刚才所说的一切话,他便立了起来,做得七颠八倒地伸出两只手来了。 

  然后他又用力把眼睛一闭,半真半假地泪珠便挤了出来:“啊!啊!我只想一个人,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你知道她会允许我吗?……”他好像已经醉了。 

  然而她害怕起来了,她就立了起来……“请你不要走!”他说,“你可以相信我决不至于对于你再野蛮的了,我知道爱情是不会同时向两方面出发的,但我只希望你可怜我一点儿,犹如可怜穷人一样,给我一点精神上的施舍!……” 

  “怎么你又来了呢?你方才……”她睁大了眼睛说。…… 

  “唉!这是感情作用啊!我的感情紊乱得一点没有秩序了!而竟没有一个慈悲的人!……” 

  他又颓然倒到椅子里去,重复喝起酒来: 

  “酒呀!假使你是人!……哦!假使人变了酒!……”种种困苦的表情在他面孔上做起来了。 

  所有这一点钟之间他所说的话,他所做的表情,俱不能说是十分真的,不过他自己先在自己的感情上开了一条悲哀的路,再故意用酒来一浇使那悲哀顺着酒意激荡起来,于是感情就顺了这条悲哀的路逐渐毫不害羞地发作,话也有了,姿势也有了,眼泪也有了,真的变得十二分悲苦连天起来了——这就是他计划出来的许多方法中的一种,因为他相信凡是女子都容易动感情的,只要做得十分可怜没有不感动她们的心的,所以他就用起这种苦肉计来了! 

  但是这软工夫软得像不容易断的柔藤一样却终于缚不住她的心,靠着他那仁丹胡子,他那直挺挺的好姿势就是一把刀压在他的项颈上也不能够叫她起一点恻隐之心,何况那酒后的面孔,那喝酒的声音,那七颠八倒不中听的话。她反而激怒了,格外讨厌他了,就霍地立了起来说道: 

  “你醉了!恕我不能陪你了!”这自然还是她压制住感情的话哩。——她便走了出去。 

  这假装吃醉的人因为这一来倒真的有点醉了,他怨毒的眼光在灯光下面向四处发射,握着拳头伸了两伸,随后又把一瓶酒喝了下去,便横到床上去躺着了。 

  君达这一天很是疲倦,海岸上的风似乎倒反把他吹出病来了。但是他越是疲倦越不愿意坐在房子里,因为他的疲倦一半是身体上的疲倦一半是心上的疲倦。夜色是很阴凉的,稍些落了几张叶子的秋树在晚风中摇动,上弦月很早就倾在西天,黄昏星比前天稍移了一点方位,正对他的窗子射着,吃晚饭的钟声鸣起来时,七八只乌鸦正毫无秩序地从霞光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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