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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宁的练舞室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只是出奇的大,金色地毯,黑色三角钢琴,天窗开得很高,透进的光线被四面墙上的镜子一折射,光影流离。
璇宁将脸隐在钢琴的暗影里,看不出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呼了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开口说话。
“雪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又摇摇头,自嘲地笑,“不……那不是故事……”
“我爸爸和妈妈,曾是芭蕾舞界一对让众人艳羡的爱侣,他们一个是光芒丝毫不亚于其母的天才编剧,一个是擅长足尖舞,最喜跳塔里尼奥独舞名剧的年轻舞者。他们曾携手走过风光无限的漫漫长路,赢得无数奖项与荣耀。”璇宁说着,闭起了眼睛,似乎回忆起父母当初的辉煌,仍让时隔多年后的他幸福自豪。
“直到那个惊才绝艳的英国男人Wisling出现……作为奶奶的得意门生,他得到了和爸妈合作的机会,一起呕心沥血排演《天鹅之死》的三个人,竟然擦出了爱火,更可笑的是,我爸和我妈,居然同时爱上了这个阴柔文秀的芭蕾天才!和Wisling配舞的妈妈,倾心于他过人的天赋和高绝的舞技,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为了他竟然一厢情愿地决定抛夫弃子……”。
“叮……”璇宁的手指无意间按响了身前的琴键,那一声脆响带着绵长的余韵悠悠荡开,拖出浓浓的忧伤,璇宁回头对着被吓到的雪姿抱歉地笑笑,继续沉进他记忆深处那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妈找爸爸摊牌的时候也约了Wisling,三个人就那样僵直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谈话,只是他们不知道,那天因为牙痛而瞒住家人逃课的我,也躲在大厅的雕塑后,看着神情异常的爸爸妈妈,还有那个总是笑得很美很美的外国叔叔不知在说什么不开心的事,说着说着,我就听到妈妈发疯似的哭喊,然后她不顾一切拽住外国叔叔的衣裳,拼命撕扯,爸爸像一只受伤的狮子般嘶吼着,上前用力把他们分开。然后妈妈就开始笑,笑得很绝望,很凄厉,以前她对我笑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带着芷兰花的香气。然而那一天,她的笑让我从骨子里感到寒冷,她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嘴里尖利地叫着:‘你们好……好啊,真般配!’当我看到她的高跟鞋已经踩到了楼梯边缘时,我惊慌地冲了出来,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妈妈小心!’……”
璇宁的声音突然停住,即使他极力压制,雪姿一样听出了哭音,时隔八年,曾经柔弱的男孩如今已学会了坚强,懂得用暖如阳光的笑,去消融别人心中的寒冰,然而一旦重新揭开本以为已愈合的伤疤,仍会痛得喘不过气来,再快乐的人,也总是有生活的阴暗面,只是他们埋得太深,不露一丝痕迹,呈给别人的,是坚强开朗的一面,而痛的,永远是午夜从恶梦中惊醒的自己。
雪姿多想走上前去,抱住这个无比寥落的男生,告诉他:“璇宁,一切都过去了。”然后像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陪着自己心爱的人,一起伤心,一起流泪。可是她不能,她没有资格!当那个第一场雪飘落的平安夜,璇宁痛苦而无悔地说出“我喜欢涵翊”时,她就知道,她是永生都失去了哪怕只说“喜欢”的资格。
在这一刻,雪姿心痛得想哭,在这一刻,她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他们所受的,命运的诅咒……
璇宁当然想不到,身后那个听故事的女子,心里竟也有不亚于他的痛苦和挣扎,稳定了情绪后,便继续他的倾诉,“妈妈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我,就这么一回头,她便重心不稳从楼上砸了下来,爸爸和外国叔叔惊叫着同时伸手去拉她,却终究晚了一步,他们只扯裂了妈妈的披肩和袖子,于是她就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跌撞撞地滚下,倒在了我的面前。当晚就在急救室里,因抢救无效死亡……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妈妈爱着外国叔叔,却根本没有想到外国叔叔却和爸爸在编舞时惺惺相惜,竟然偷偷相爱。爸爸本打算放弃这不伦不类的恋情,和妈妈维持一个平和的家,却不曾想妈妈竟主动提出离婚并声称要和Wisling远走高飞。话说到僵处,不得已爸爸便把他们的事曝了光,妈妈受不住刺激,精神顿时失常,才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他们三个人编排的被舞界大大看好的《天鹅之死》胎死腹中,而那只独舞的天鹅,却是真真切切的死了……
我在哀痛母亲离世之余,还不得不上庭作证她的死纯属意外,我只剩下父亲了,如果连他也失去,我将一无所有。一切都在奶奶的张罗下大事化了,不过爸爸和Wisling在国内的事业也大受影响,妈妈死后一年,他们便远赴英伦,重新打拼。我选择了留下,和奶奶一起生活,毕竟我再也无法面对同性恋的爸爸。直到我遇见涵翊的那一刻,我才清楚地看到,命运和我们两代人,开了多大的玩笑……”
走出洛家的时候,外面已是茫茫一片雪的世界。被冷空气一激灵,雪姿不由打了个寒战,嘴角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迷蒙在眼前。为什么这一个冬天,每个自己宁愿永远也不知道的秘密,总是诞生在雪里?她的胸口起伏,回头望向身后被积雪装点的华美别墅和缓缓合起的金属大门,慢慢地,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回放一样,那门后的世界,便和她自己,划清了界限……
第六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
璇宁回学校上课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了,大考在即,同学们都进入了一级备战状态,蒙上双耳,所有身外事皆与己无关。学校里关于璇宁家庭的流言在这风雨欲来的高压下变得微不足道,加上璇宁置身事外的沉默,八卦者们的舌根子嚼着嚼着便也渐觉无味,于是很快地,流言在学生们心中,也就淡化成烟。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紧张的复习,骇人的高压,涵翊和梁默霖形影不离地成了图书馆的常客,雪姿抱着大摞的书本奔波在教室和她的舞蹈室之间,路上与璇宁偶尔的遇见,也只是相视一笑,擦肩而过时洒落天堂鸟般清幽的发香。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事,转眼之间,已是咫尺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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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过后,是难能可贵的寒假。短短的20天假期,璇宁全都呆在家里,练练舞,陪陪奶奶,偶尔有同学打来电话,也请管家代为推脱。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有很累很累的感觉,只想利用这难得清静的时光,过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并借以整理自己快乱透了的心情。
涵翊有了女朋友,自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和他纵声大笑着跑过长长的铁轨,逗弄“麦加尔山丘”乖巧的群鸽,抑或是一头钻进pub里,在闪烁的灯影下,尽情舞湿衣衫。雪姿趁假期去了外地,送行的那天,她难得地对他笑,她说自己是该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松口气了。她是那么温柔地笑着,好像晴朗夜空中皎洁的月光,但她的眼睛里,却有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是无奈?挣扎?还是逃避?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消磨这转瞬即逝的日,璇宁则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躲在自家那无人打扰的大房子里,寂寥如水,只是闲来无事时,他也会坐在奶奶的摇椅上,摩挲着手心里淡黄色的竹叶书签,心底涌起波澜。
那是涵翊送他的生日礼物,不知从哪儿费尽心思弄到的。把书签递到他手中时,涵翊还打趣地笑,“我第一眼看见这画上的人时,简直以为他/她是你的前世!瞧,我把你的前世交还给你了,好好保存呐!”
他低头端详,那枚比一般竹叶大三倍的精巧书签,经过加工后变成了淡淡的黄色,但上面竹的脉络却依然清晰可见。最难得的,是那竹叶上,竟被用极细的毛笔,勾勒出简洁淡逸的水墨画线条。纯手工描绘的海滩,意境悠远,浪花翻卷排击的礁石上,跪坐着一个遥望海天的人,长发飘散,衣带飞扬,不辨男女。然而其糅合了清丽与妩媚的眉眼,和脸上远山雾岚般的忧伤,却那么真实地,酷似着璇宁。
每次看着这枚竹叶时,璇宁总是会笑,因为他老想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之类的诗句,而心里,又梗住莫名的酸涩和钝痛。是啊,我的前世,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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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携了春天的气息,吹红桃花的脸,带来梨花的魂,树枝上已冒出点点新芽,清清浅浅的颜色,看在眼里舒服极了。
可惜高三的学生却没这份闲情去诗情画意,不到三个月就将来临的高考像如影随行的魔鬼,让人不敢有一点懈怠。梁默霖的生日却刚好在这个月末,本想放弃,可又无论如何舍不得,毕竟是和涵翊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于是仍咬咬牙,买了蛋糕水果,约几个交情很好的玩伴,偷跑到静园摆了个简单的生日宴,叮咛涵翊晚上七点一定要到。其实对于她来说,只要有涵翊,其他人来不来也都无所谓了。
涵翊在晚饭的时候冲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拿起一早就精挑细选的礼物,满心甜蜜地回学校,一路盘算着待会儿怎么送默霖一个浪漫温馨的“Birthdaykiss”。
走到离学校不远的十字路口,忽然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站在路旁打电话,那么明媚的笑,那么灵动的表情,除了璇宁不用作第二人想。
“璇宁!”整个人处于兴奋状态的涵翊冲他打招呼,一边撒开长腿跑了过去。直跑到近前,刚挂了电话的璇宁在看到涵翊的一瞬间脸色一白,募地往前冲了几步,嘴里大叫,“小心坎!”
璇宁身旁,有个因施工开设的深坎,一般行人看见便绕开了,偏偏涵翊今天异常兴奋,就那么横沖直撞地冲了过来。果然在璇宁制止他之前就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朝璇宁猛扑过来,璇宁用尽全力扶住了他,右脚却狠狠地踩空台坎,朝一边扭了过去!
一番扑腾之后,好在两个大男生没丢脸地跌倒在路边,只是璇宁上次跳舞就带伤的右脚,又给结结实实地扭肿了。
涵翊蹲下身,焦急地看着痛得坐在台阶上站不起来的璇宁白皙脚踝上惊人的红肿,心里暗骂自己该死,这双生来跳舞的脚,本该重点保护,却偏偏总是因自己受伤!涵翊无比歉疚地说着“对不起”。
“没事,我练舞时比这严重的伤都有过,这也算是家常便饭了。”璇宁淡然的声音里,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即使现在痛得出了一身冷汗,也好像睡一觉就会完全好了似的。
涵翊叹口气,忽然伸手横抱起璇宁,迈步往校医院走,其实璇宁并不比他矮多少,只是因为天生骨骼轻小,加上跳舞的关系,抱在手中并不觉得重,就好像贵重的瓷器,虽然轻巧,却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摔坏。而现在这个瓷一般的男孩却并不听话,他不自在地挣扎着,嘴里大叫:“喂!涵翊!太丢脸了,你放我下来!”
涵翊本就是任性自由的人,丝毫不在乎周围异样的眼神。“把你放下来,你得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医院?我可没耐心陪你磨蹭。”涵翊嘟囔着。
夕阳渐渐隐没在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头,最后一点霞光被浸上了夜的色彩,变得清幽冷寂。六点五十、七点、七点十五……涵翊还没有出现。
慢慢黑起来的夜,一如梁默霖渐渐沉下去的心。春天的晚上,仍旧是冷峭的,风吹过,像小刀割破肌肤,几个朋友开始搓着手呵气,眼神里隐隐有不耐的光。梁默霖看着眼前的生日蛋糕,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涵翊,涵翊,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可以忘了我的生日宴呢”!
有女生路过静园旁的小路,细碎的说话声像恶毒的诅咒,把她拉入愤怒痛苦的深渊。
“……好多了……不过刚刚真够惊悚的,看到涵翊把璇宁抱进外伤科时我还真吓了一跳,好帅啊!是公主式的横抱哦~要是我的话会幸福死的~”
“你别做梦了,人家俊男美女,轮得到你发花痴吗?”
“去去去,谁是俊男?谁是美女?不过璇宁那种花美男,能碰碰他也真是幸运啊……”
两个低年级的女生一唱一和地花痴着渐行渐远,梁默霖死死咬住的下唇却颤抖得可怕。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她忽然一掌打翻了身边的蛋糕盒,也不管那个漂亮的蛋糕瞬间一片狼藉,就怒气冲冲地直扑教室。几个朋友看着她的举动,眼里有浓浓的担忧,完了,出事了!这是她们唯一能心照不宣想到的一句话。
涵翊把璇宁送进教室后,就急急忙忙往静园跑,他已经迟到得太久,默霖肯定要生气了,可自己也不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