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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像失聪了一般继续喝着酒,没有答理我的意思。我有些着急了,我不敢想象自己今天如果要不来钱,明天将会引起怎样一场风波……老师会询问我不交钱的原因,同学们会嘲笑我身无分文,甚至还会引起校长的注意,我还很有可能会因为没有交学费而被勒令退学。
于是,我鼓起勇气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说的话。
母亲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双眼通红,不耐烦又恼怒的眼神让我的双腿忍不住发抖。她突然把酒瓶一摔,站起来大声呵斥我:“钱钱钱,你是不是要吃死老娘,你才开心!”
我吓得退后好几步,双手紧紧地揪住衣角,嘴唇上因为紧张而被牙齿咬出的牙印隐隐作痛。母亲吼完我,就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应该还是去买酒。
家里的酒瓶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走路有时不小心就会碰倒它们,接着家里就会乒乒乓乓地乱响一气,所以每次我深夜起来找寻可以充饥的东西时总会格外小心,生怕会碰到它们,然后吵醒母亲。
“我们老师要我们交学费。”我狠下心在母亲即将要走出房门的时候冲到她前面拦下了她,昂着头,宛如一只倔犟的猫,瑟瑟发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竖起全身的毛来战斗。
母亲停下脚步低头瞪着我。我紧张地抿起嘴,把头深深地低下,像个捡金子专业户一样。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抡给我一个耳光,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被扇倒在地。
“你除了会吃饭会要钱,还会干什么!”母亲随手拿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对着我狠狠地抽打。我吓得抱头蜷缩起来,后背被母亲一下一下地抽打着,火辣辣地疼。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夜雨 不真实的自我(5)
母亲越打越起劲,仿佛我成了她此时最好的发泄工具。她边打边骂,我紧咬嘴唇不肯出声,我害怕自己一旦哭出声来就会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疼痛。
但在那一刻,我在心底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离开她,离开这样的窘迫和不堪,我会站在所有人的头顶,我会成为一颗璀璨的明星,让所有人来拥戴我。
我这样想着就更加不会让自己出声,后背的疼痛感却在我暗下决定的时候变轻了,或许是火辣辣的感受变得麻木了,所以,就感觉不到疼了。
邻居阿姨这时跑了进来,她拦住了母亲,扶起我,询问我疼不疼。我紧咬嘴唇不哭,推开她跑了出去。我一路小跑,一直跑到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大桥上,然后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眼泪就在这时决堤了。我像个傻瓜一样蹲在车来车往的大桥边缘上号啕大哭。
我一直哭一直哭,直到远处的灯火全部亮了起来,身边往来的车辆快速地从我身边行驶过去,地面上昨夜的雨水因为飞速转动的轮胎而飞溅,泥巴和雨水的混合物就这样一股脑地扑到了我的身上和脸上。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拍了拍还在发抖的腿,站了起来。看着离我只有一道栏杆的河水,想着我只要跨过去,接着飞速坠落,淹没在河流中,就不会再有这样的痛苦了。
可我最终没有勇气跳下去,我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回去。我沮丧地想:或许我就只能这样了,被同学们嘲笑,被校长开除,然后回家被醉酒的母亲揍一顿。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还只有七岁,对什么事情都还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可她却能下得了如此狠手。想到这些,我竟觉得自己无比恨她。
我恨她每天每夜喝酒,不管我是否饿着肚子,不管我是不是写完了作业,不管我是不是能够自己洗衣服……最重要的是,她居然在我问她要学费的时候狠狠地揍了我,还让邻居跑来看了热闹。这让我在日后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嘴碎的大婶们呢?
我越想胸口越闷,越走越快,当我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又一辆飞速开过的车子把地上的泥水溅了我一身,并且,我单薄的鞋子这次彻底湿透了。于是我把鞋子脱了下来,抱在怀里继续往回走。在路过离学校不远处的工地时,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在写有“拆”字的墙面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李梅,不得好死!
李梅,我母亲的名字。
3
夏天是一个浪漫的季节,一切都在肆无忌惮地疯长。
我的头发也开始肆意地疯长,它们乌黑乌黑的,像是夏天树梢上的绿色,突然变得又浓又深,霸占着漫山遍野。
每当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都会有种难以倾诉的情愫在暗涌。
早晨我会起得更早,在读了一会儿书之后拿起小镜子,对着它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去,然后学着别的女孩子那样把刘海用小卡子卡起来,露出精神的大眼睛。
距离期末考试只有不到两星期的时候,我们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因为七月的中考和高考需要我们腾出教室来供考生使用。我必须把桌洞里的书全部搬回家。我一个人抱着一只大纸箱子,里面满满的全是书,太阳把我烤得浑身冒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就会刺得眼睛生疼,半天睁不开。
当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班里的同学都有父母来接。他们或开车来,或拦了出租车,不肯让自己的孩子受一点累。炎炎烈日下,他们搬着书本满头大汗,而孩子们却坐在车里或站在树荫下,叼着冰棒和朋友嬉笑聊天,丝毫不在意父母们擦着汗水时的辛劳。
夜雨 不真实的自我(6)
这画面又让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出租车的时候,那时我认为自己真的幸福极了,可现在却有一种触景伤情、悲由心生的感觉。
我低着头穿过马路,大汗淋漓的样子一定很难看。这时有人叫住了我,我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她跑过来往我的纸箱子里放了个信封一样的东西,微红着脸说:“麻烦你帮我把它交给张瑞泽,我上次在公园看见你们一起坐在长椅上聊天。你们的关系应该很好,谢谢你了!”
“我和他不……”我的“熟”字还没有出口,她已经一蹦一跳地跑远了,长长的马尾在空中荡来荡去,白皙的皮肤包裹在公主裙内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淡粉色的蕾丝裙角起起伏伏,像极了童话里的公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才继续往家走。不可否认,我的心底正在翻江倒海,一股嫉妒的情绪迅速控制了我的心情,让我变得烦躁无比。
我想起了七年前自己在墙面上写的话:李梅,不得好死!
如果她不酗酒不欠债,我也不会落魄到连公车都舍不得坐,也不会被一个自以为是的转校生嘲讽和蔑视;如果不是她为了省钱让我转来这所学校,我也不用为了减免学费和得奖学金而这样辛苦,也不会因为没有了奖学金而生活困难,为了能上得起学而省下每天的晚饭,饿着肚子背书;如果不是她到现在还酗酒,我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会被她打骂。
所以,我变成这样都是拜她所赐,我理应恨她,她应该不得好死!
晚上,我正在台灯下温习功课的时候,母亲一脸疲惫地回来了。她把她那硕大的背板重重地扔到沙发上,过来揪起我的头发破口大骂:“要是期末考试再考不了第一,你就给我滚出去喝西北风,我可没有那么多钱给你交学费。”
我想起下午那个女孩飞扬的裙角,想起同学们叼着的冰棒,不知怎么就生气了。我使劲拽开母亲的手,大声和她犟嘴:“凭什么?你是我妈,你当然有义务给我交学费。凭什么让我去喝西北风?再说了,我跟着你喝的西北风还少吗?”说完,我就跑出了家门,故意没有看她被我气得发青的脸。
我说过,我不是个傻子,不会一直任人欺负,即使是我的母亲也不行。这一点是与生俱来的,我的天性如此,不可能改变。
我在大桥的边缘上停了下来,背靠在栏杆上,然后往下仰再往下仰,风贯穿了我那一到夏天就疯长的头发。我惊奇地发现,深蓝色的夜空中居然有大朵大朵的云彩,它们很厚重,很慢很慢地往北方飘移着。
这让我想起了前几天在书店看到的一本书里的句子:当一个女子开始看天的时候,她不是在寻找什么,只是寂寞。
我不清楚自己寂寞与否,或者我连寂寞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心底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装满了忧伤。
从小到大,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和同学一起写作业讲八卦的经历。我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我那些无忧无虑的同学们正在干什么,是不是正泡着热水澡看着肥皂剧,又或许正在和自己的好朋友男朋友谈心亲吻,被幸福包围着。
我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美术刀,在大桥的栏杆上小心翼翼地刻着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习惯于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刻东西,或者一句话,或者一个表情,只要能用美术刀一笔一画地刻着,我的心里就会有莫名的满足感。
夜雨 不真实的自我(7)
一刀又一刀,狠狠地,这样的力道会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李梅,不得好死!张瑞泽,不得好死!
这两个人是我活到现在最恨的人。一个扼杀了我的单纯美好,一个侮辱了我仅有的自尊。有时候他们就好像如来佛祖一般,把我这个不会七十二变的孙大圣压在五指山下,让我永世不得解脱。
晚上八点多起风了,大桥上的风呼呼地吹,我的脸开始僵硬,一丝表情也没有,我收起我的美术刀开始往家走。
很奇怪,我突然很想赤脚走路,于是我就把鞋子脱下来,抱在怀里。光着脚走在满是玻璃和小石子的马路边缘,脚心立马被硌得生疼,揪心。
鞋子是路边摊上那种十块钱一双的布鞋,很容易脏。而它一旦脏了就会显得破旧极了,灰色的布料上零零散散地点着一些油渍。每次在学校我都不敢把脚在人前伸出来,我会让又长又肥的校服裤子遮住大半个脚面,这样才敢站在操场上和大家一起做操。
路过小公园时我又看见了张瑞泽。他正坐在我每晚都坐的长椅上左顾右盼,我的脑子里忽然不知廉耻地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他是在等我。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踢出脑外,像只受了极大冲力的足球,飞出球场,不知去向。
他在我看见他的同时也看见了我。他的眼神和半个脸庞被路灯的阴影藏了起来,我看不到他是怎样一种神情,但他朝我摆了摆手,意思好像是让我过去。
我想无视他往家走,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想到了破烂的居民楼,想到了小区里随处可见的垃圾和腐烂的蔬果散发出来的恶臭。如果我这样走回属于我的破烂的家属区,他一定会紧随其后跟去一探究竟。我不能让这一切展现在他面前。
见我没有动,他起身向我走过来,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后就开始往下游走。他看见了我怀里抱着的破鞋,看见了我光着的脚丫子,以及脚上被石子和玻璃弄伤的痕迹。
他在我面前站定,蹲下身示意我爬到他背上去。我诧异地退后几步,结结巴巴地说:“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一把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拽了回来,然后把我像麻袋一样扛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扛到了长椅上放下,他放下我后就开始检查我的脚心,像实习医生一般。
我紧张地看着他,不叫喊也不动,任他把我的脚托在手里左看右看。
也许是脚上的疼痛真的让我难以忍受,或许是心脏像要麻痹了一样的感觉很舒服,总之我没有推开他。我傻傻地想:或许是他承认自己考不过我来向我求饶了,这样一个可以损他的机会我又怎能轻易放过?
终于,他抬起头,还是那种慵懒的神情:“脚心上有块玻璃扎得很深,需要消毒后用针挑出来。我去附近的药店买药,你等着。”
“等等,”我叫住他,“你突然这么热情有什么目的,是害怕期末考试考不过我,来求饶的吗?”
“我说过,”他转身看着我,慵懒又不耐烦,“没有实力的笨蛋没有权利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还有,我不是求饶也不是乐于助人,只是今天心情很糟糕,我的马可走丢了,我害怕它会遭遇什么不幸,所以想做些好事来为它祈祷,没想到被你误会了。”
“马可?”
“我的牧羊犬。”
牧羊犬!这真是可笑,原来我竟命贱到如此地步,连狗都不如!
我咬紧嘴唇,跳下长椅,忍着脚底的疼痛开始往家跑。我不管他是否去为我买药,也不管自己的脚上是否伤得很严重,此时此刻,我的心像是一场突然停掉的电影,太唐突,太伤害。
夜雨 不真实的自我(8)
我跑回了家,把鞋子放在门口,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了,腾地站起来,对着我的脸就是两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