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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两名制片。一位丰韵娇俏的少妇,我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她一面咳嗽一面用凌晨一点钟的惺忪眼神打量我。听她说话证实了我的猜测。她说自己一年中大半年在感冒,吃药不见好。我正光眼犹豫着,她列举出一大堆药名。洋文我虽听不懂,想是类似于伟哥一派惊世骇俗的配方。洋医洋药居然都治不好她。总算她没向我开出药价明细表,大概几粒稻米大小的东西相当于一头猪的价钱。〃感冒〃经常汲着一双又像拖鞋又像凉鞋的斜面硬物在办公室里走,发出仿佛伤寒病人牙齿打颤一样的咯咯声,让人无由紧张。
另一位酷男,成天戴着墨镜,〃感冒〃说他戴着墨镜进迪吧,结果踩痛人家的脚。〃墨镜〃喜欢桌子甚于椅子,所以时常坐在桌子上,他说坐椅子感觉压抑,不晓的是针对身体何部位而言。就我看来,只要是坐,压迫感就会存在,而且挨着桌子一角,后垫的受力面积明显偏小,这种坐姿怕不会舒服。
一周以后,我第一次见到了公司老总张资鉴,名片上的中文职务是董事总经理,英文Director,General Manager。开会的时候他坐首席,双目炯炯,一言未发,神情肃然。
我所见过的企业老板,大多是男人,不外两种类型,一是会赚钱,二是会亏本。此外各有其特点,比如模样肥硕或瘦弱,办公室气派或蹩足,喜欢女人或喜欢宠物等等。而我最初认识的张资鉴总经理,不属于他们当中任何一类。第一次去他办公室,他只和我谈了7分钟。不错,7分钟相差不过1、2秒,他问我哪里人,对什么专业兴趣,新工作有何想法等等。他办公室会客椅背后有个漂亮的大壁橱,里面摆一尊庄严的彩色观音像。而他似乎经常在高级健身房经指导锻炼的身体,看上去与同龄人略有不同。不过,他的脸色并不好,可能是某种疾病的征兆。
我除了回答问题,只说一句表达个人思想的话。极其平常。我说一定会努力工作的。他有些疲倦地点头。然后他让我住在公司宿舍。我便不容思索地同意了。
两天以后的周末我搬来了新家,一个很普通的三室一厅带厨房卫生间的新村单元。同住两人均为毫无神秘感的男性。其它的居民有客厅一侧五条无精打采的金鱼,金鱼的性别不明,此外蚊子飞虫等等来去无踪的小东西当然算不得稳定的住户。
我的房间不大,带一个独立小阳台,看得出前任主人搬走不久,二位同事不愿对此过多说明,我也不便多问。房间里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靠背椅。三件无法再省的不动产。地上铺有一层地塑,上面散乱着纸箱,废纸若干。我整理房间,扔掉明显无用的垃圾,发现房间空荡得很。因为我最累赘的财产不过一台电脑和一对音箱。看到房间家具实在简单到不可再缺的地步。于是我便自作主张保留了几个纸箱。那些纸箱我曾粗略察看过,里面一些书籍笔记本杂物,并无内裤旧袜之类难以忍受的私人用品。于是我把纸箱盖好,整齐地叠在房间一角,心想也许什么时候前任主人回来观光,说不定会感到高兴。
入住一段时间,慢慢与新环境混熟了,五条金鱼在我的照料下快乐成长,我甚至认为它们会在适当的时候交配,生出一条小金鱼。两位同事开始不大与我沟通,但是一起吃过几次饭后,情形略有改观。
一位不大说话的叫郑铗,办公室成员,高高个子,每天一大早边用厕所边剃胡子,时间长得惊人。我怀疑他被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哄得回笼睡去。聆听电动剃须刀的声音作为上厕所的一种休闲消遣纯属个人嗜好,但其时间漫长仿佛过了一场音乐会,我私下觉得对于身体未免不好。
另一位总经理助理张城,名牌大学毕业,斯斯文文戴一副眼镜,终日早出晚归,应该正在热恋中,起居有些反常,精神也时好时坏,看得出是心甘情愿受罪,无意迷途知返。他和郑铗是好朋友。
通常我在公司楼下不远的小饭店吃午饭,固定一家,有一天中午意外遇到了〃感冒〃。
〃感冒〃对面坐着,抱怨天气,又对饭店卫生表示不满,告诉我她的身体受不了这种地方,提议换个去处。于是我陪她去了另找了一家较远的餐馆。她点了菜,拿镜子出来照脸,仿佛点菜也会损害娇媚。
〃你一个人吃饭吗?〃〃感冒〃补完妆腾出空来说话。
〃当然。〃
〃哎呀!讨厌死了。我最讨厌一个人吃饭。〃
〃是吗?〃
〃我老公中午不在家,否则才不来这种鬼地方。〃
〃结婚了?怎么看也不像。〃
她明显有笑容,可是不屑一顾地说:〃结婚有什么好,让我一个吃饭,过分!〃又补充说,〃他是做进出口生意的。〃
我点头。她又不放心道:〃他很忙〃,仍觉不够,〃他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要我一个人做饭,我才不干。〃
菜来了。我请她吃饭,免得为只会赚钱不做饭的老公生气。
两三分钟以后,她又开口了,问:〃你有女朋友吗?她做什么的?〃看来今天的谈话离不开男女关系了,我辈在劫难逃。
〃没有女朋友。〃
〃开什么玩笑,我家东东都好几个亲密伙伴。〃她咯咯笑着说,〃东东是我们家的宝贝小猫。〃
我不知道新近结了婚的女人是否都以她们家动物的标准为国际度量衡,但拿我与小猫做比较似乎在抬举我。我说:〃动物发情当然可以有许多朋友的,人通常只会要一个。〃
〃这么说你该也有一个啰,是不是你不要人家?男孩子一般都很坏。〃〃感冒〃无限了解地道:〃但是你说好男人也是有的吧!像我们公司那个……哎呀,你刚来不认识他。我不该在吃饭的时候提这起这个。〃
不过喝了一口汤功夫,她又接着说,〃他叫叶羽客。你有没听说他的事?应该听过才是。〃
我摇头。
〃真的没有?我跟你说,你不要说是我说的,反正以后也有人告诉你。他是我们公司职员,影视部的,以前就坐你那个位子。他死了。在你来公司前几周淹死的。〃
我抬头露出些惊愕眼神。
〃很不错的一个人,他追求我,说不准就嫁给他。〃她说:〃那是个很好的人,给人留下很深回忆的男人。他的事,郑铗和小陈应该早告诉你才是。他们三个以前住在一块儿的。〃她说。
我多少有些不舒服,因为自己住的房间是一个死人的遗物,难怪公司如此慷慨。
〃感冒〃说:〃每天来影视部的办公室上班,人多的时候没什么,要是一个人,一想到隔壁的办公桌是他的,我就怕得要命。〃
〃我还一个人住他的房里呢!〃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确切地说是睡在那个人的房间,感觉寒意萧然。房间是他住过的,地塑是他铺的,桌子椅子是他用过的,包括这张床也是他睡过的,还有那几个纸箱。我好几次开了灯想把纸箱打开来细看,最终忍住了,生怕里面躺着一具红色布娃娃或一双红鞋。虽然纸箱子我曾经收拾过,并确信里面没有这类恐怖道具。
通宵没睡好。
楼下有一片空地,老太太们大清早就来集合晨练。卡式收音机里播放着彭丽媛高亢著名的《珠穆朗玛》,〃珠穆朗玛!珠穆朗玛……〃,通常不顾我是否睡意正浓,把我从海拔8848米的高峰叫醒。我有时恨不能把自己从二楼扔下,只要能阻止这讨厌的每年以几厘米速度爬升的巨峰。今天我却满怀期盼地等它来。天亮了许久才有彭丽媛的歌声。在此之前是卖豆腐的、卖菜的、送牛奶的,居然还有卖蟑螂老鼠药、补伞的。这伙人依次光顾,大呼小叫,像清晨突袭进村的游击队员。而以往我却从不知晓。
那么他呢?他知晓吗?这个房间的前任主人,那个叫叶羽客的影视部职员,因为不谙水性而丧失生命的男人,他在这里又怎样呢?
2
直到那天公司的财务小姐程淮来找张城,我才知道张城是她男朋友,难怪去财务报帐常碰到他。她是个漂亮女人,有一张妩媚动人的脸,留着长发。一般说来,我还是比较喜欢长发的女子,至少那样看上去温柔。
她在等张城的时间里敲了我的房门。我请她进来坐。她脱鞋的样子很优雅小心,之后还把它们整齐摆放。她也许不善在陌生人面前言辞,因而不像一般同事那样问我以前做哪行,一个月赚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该与她谈些什么。我问她喝水或是茶。她要了茶。可半天没找到茶叶。我说:〃不如喝水吧。〃但在厨房水瓶里倒出来的东西应该是三天前的产品。无奈之下我只好空手告诉她要耐心等一会儿。
她看了看空杯子说:〃你们平常烧水是不是三个步骤。第一,某人装一壶水,插上电热棒电源。第二,水开了,咕咕直叫,第二个人跑出来拔掉电源。第三,有人想喝水了,把电热棒从水壶里取出。至此完工。〃
〃通常是这样的。张城连这个都说给你听。他很细心。〃
〃不是他告诉我的。我看,你们不如去买个饮水机。〃
〃可这里的生活水平一直就是这样,我也习惯了。我不爱喝水,也不喝茶。〃
没有再谈水的事。她走到纸箱子跟前,端详了半天。于是我就问她:〃你认识以前住在这里人?〃
〃认识。〃
〃说说他可以吗?我住在他的房间里,想知道一些他的事。〃
她笑笑道:〃没什么好说。他似乎不爱喝水,也不喝茶,与你一样。〃
〃我每天拖地板一次。喜欢光脚在地板上走,冬天也不例外。晚上熄灯时间是十二点半至零晨一点。几乎不看电视。爱把书堆在床头。睡觉用硬枕……他怎么样?〃
〃我哪知道那么多。你问别人吧。〃她淡笑说。
〃对不起,本来不好意思多问的。但是好像和那家伙住在一起,或多或少想了解一些。你闻到没有,这房间有股奇怪的香味,很淡很轻,来久了就不觉,但一定有。香味常害我睡不着。第一次听人说起他是在几周前,不过别人似乎不愿意提起他。〃
〃那么说明他这个人不好。〃
〃怎么会。〃
〃我不喜欢他。〃程淮说。
〃嗯?〃
郑铗和张城回来。我和程小姐的交谈结束。她在张城的房里待了三十分钟,也许吵了架,一声不吭地离去。张城随后追赶她。
厨房的水早开了,我一人完成烧水的三个步骤,倒一杯出来细细喝着,体会一段时间以来,发生在周围种种离奇的事。我住在一位死者的房间里,身边是若近若离不可琢磨的同事。
那天傍晚,空气燥得像一块饼干。〃感冒〃约我一起吃饭。
我要了七成熟牛排。〃感冒〃要了海鲜。我说:〃听你讲了姓叶那家伙,害得我常失眠。〃
〃害怕?〃她问。
〃有一点,多多少少。〃
她说:〃不要紧,就算他来了,应该不会找你麻烦。〃
〃他会去找你吗?〃
〃应该不会。有时候,我倒是欢迎他来,与他倾谈不错,至少感觉舒服。他失恋了,和女朋友分了手,偶尔来我家。你不要那样看着我,我们没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也喜欢他。真的。不过,你知道他女朋友是谁?我们公司的小姐程淮。〃
〃我见过,她很漂亮,有很多人追求?〃我说。
〃总之和他分了手,现在是张城的女朋友。他们三人同时来公司。羽客和程准大学就认识了,分手的原因好像是女孩子家父母极力反对。也许她很任性,又怕没他前途,所以两个人老吵架。他这个人,有什么事一声不吭的。有一回我们倾谈了很久,我劝他干脆分手。分手好了。他听不进,完了又去找她。你猜还能做什么,还不是先低头、让步、哄她。可最后结局又能怎样?〃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感冒〃说:〃他不爱喝水。他说这一辈子都不去游泳的,可结果淹死了。去年我们做了一个记录片,安排今年发行,大家分几个组去各地宣传。他和程淮、张城,还有李德康去了沿海一带。谁都去游过泳,谁都没事,除了他。〃
〃他不跟大家一起吗?〃
〃听说是好几个人都去的,结果谁也救不了他。够惨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一个妹妹在附近大学念书。〃
〃他是外地人?〃
〃是的,和我一样。记录片发行结束后,总经理带我们到寺庙烧香,全公司的人都去了。恰好那天是一个什么节,寺庙里烧香的人特别多,烟雾弥漫,我的两只眼睛熏红得像兔子眼。〃
于是我问她:〃对了,他的房间,就是现在我住的那一间,房里也有香的气味,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