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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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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小娘子本来嫉恨黄志仁娶了俏观音,怕抢了她在溱湖东边一带的风头。替黄志仁俏观音主婚的人,不是别人,那可是连她爷娘都仰着头看的刘八爷。现在要让她去请“头一把”黄志仁来为孙家踏大水车,那不是抬举了那个看荒田的?
  孙小娘子在心里疙瘩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突然她想起了一个人来,或许老鸦嘴能撂个点子出来。
  孙三瘌子去阴间后,老鸦嘴觉得自己也跟着成了夜叉小鬼,浑身拔不出一点阳气来。大夏天的,骨头缝里冒冷气,还要披件棉袍子才安逸一些。老鸦嘴猜想,不是因为请河神放黑彪,就是叉鸡帮的鬼魂附了身。反正恶有恶报,想躲都躲不掉。这样思前想后,没了指望,心底反倒平静。这天,孙小娘子亲自登上门来,老鸦嘴一见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晓得又有桩他撇不了的恶事等着办了。
  火辣辣的太阳,从东边到西边滚了一遭,屋上田里都像着了火似的。孙小娘子跟老鸦嘴合计出来的坏点子,比火辣辣的太阳还毒辣。他们要用车轮大战加请河神放毒彪的法子,整治交了桃花运的黄志仁。那两天,“头一把”黄志仁领着踏大水车的班子,在溱湖南边的一个名叫河横的村庄帮忙。那是他干父刘八爷家佃户的良田。不用白胡郎中开口,黄志仁就主动赶来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个道理,一贯仗义的黄志仁从小就懂。何况,河横的良田都咧着嘴,等着黄志仁车来涌泉。
  踏大水车的“头一把”黄志仁正忙得起了烟的时候,孙家管事的撑着桐油伞,老远地叫着“头一把”奔了过来,要黄志仁回开阁庄跟老鸦嘴的儿子们踏对车。
  黄志仁正猫着腰,飞快地踏着大水车。提上岸的水,活泉般地涌着,欢快地叫着,旁边锣鼓板也紧凑地敲着——忙场找几个闲散着的唱凤凰的来鼓鼓劲。
  这边,孙家管事的奔到大水车跟前,气汹汹地吼道:“没长耳朵呵!”
  那边,踏大水车的、敲锣鼓板的、在凉棚下收拾桌子准备吃接上的,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人理会他。那孙家管事的觉得没趣,甚至怀疑刚才自己没吼一嗓子,或是在肚子里吼了一嗓子没出声。再想想,出了孙家的门,一个管事的便什么都不是了。何况,这踏大水车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娶的女将就是个响当当的角色,谁有这般能耐啊?把他惹恼了,孙小娘子的差事交不了不说,说不定还要受他一顿气。这么想着,孙家管事的倒有些不自在了,举着的桐油伞更觉得沉了。索性收了伞,到凉棚里躲起太阳来。
  凉棚里正在备着吃的、喝的。花生米子、兰花瓣、咸肉,这些是下酒的菜。喝的酒是私人酿的,一般是用大麦从草舍换来的。主食是油糍儿,糯米粉做的,油炸的。还有水瓜、香瓜,既解酒又解渴。按规矩,踏水车人家的孩子都可以来沾光吃喝。大人还忙着呢,小孩子们已经边吃边闹起来。坐在一旁的孙家管事的,忍不住地吞口水,耐着性子等着黄志仁换班。
  这换班有个定规。古人是焚香计时,溱湖人则用线。在水车轴头挂一盘线。一班人上去,放下盘线。盘线跟着车轴转,等到再盘起来,就算一班。
  大夏天,砖头都会出身汗。盘线盘起来了,“头一把”黄志仁像个河落鬼似的蹒跚地进了凉棚。
  那孙家管事的知趣地等着。
  黄志仁喝完一大舀子大麦茶。大麦茶凉阴阴的,把黄志仁的五脏六腑浸了一遍。那大麦茶是溱湖的“农夫茶”,做起来不费大事。用金灿灿、饱鼓鼓的大麦粒放在铁锅里,炒到七八成熟。加上水,盖上锅盖,添上两把火。待到爽爽的大麦香从锅盖的缝隙里散出来,大麦茶就做成了。接下来,用平常挑水的大水桶盛着,送到田间凉棚里。晾一两个时辰,大麦茶便像潭水似的清凉诱人。
  跟黄志仁踏一班水车的弟兄,差不多喝完了一大水桶的大麦茶。这一桶足够两三只水牛饮水。这也不奇怪,踏水车的,一边提水,一边出汗。踩上来一桶水,就要流一舀子汗。喝了大麦茶,打了个大水嗝,几个人肚子都空下来了。就着一碗碗大麦酒,花生米子、兰花瓣、咸肉、油糍儿,空了一盘又一盘。
  那孙家管事的,吞了一口又一口涎水,总算逮着个空,凑到黄志仁跟前,讨好道:“黄老板真不愧是‘头一把’——”
  黄志仁没抬眼,说:“孙家管事的,一块儿吃接上吧。”
  自从得了“头一把”的名号,假武生黄志仁心安了许多。他晓得自己娶了个好女将,不赚个响当当的名头,便觉得挺不直腰杆子。这名头像块膏药似的粘住了他的心窍,让他自卑的心上长出些自负的野草。没过几天,黄志仁跟没睁眼睛似的跳进了孙小娘子老鸦嘴合挖的陷人坑,回开阁庄去跟老鸦嘴家的班子踏对车去了。就在踏大水车的“头一把”黄志仁带着弟兄们忙着踏大水车的那些天里,俏观音谢贵英有些伤感起来。虽说新婚燕尔,那个英俊得有点跋扈的男人却在没日没夜地踏着大水车。原本想有个好男人,就算是有个好归宿。现在有了好男人,那冤家却不在身边,自己倒要归宿在这孤独的黄家墩上。
  这一年,天真叫热,连蚊子都热煞了不少。这天晌午,俏观音的那匹大白马热得团团转,冲着俏观音直打响鼻。俏观音晓得大白马跟着自己受了委屈,在这为荒田草荡包围着的黄家墩,哪里展得开四蹄?她叹了口长气,解开马缰,牵往河边。
  碌碡骨因为长一辈,没入侄子黄志仁的班子。那是一班堂兄弟,一个辈分的。加上黄家墩也需要一个顶用的男人看护着那帮姑娘女将们。碌碡骨看着谢贵英低着头,牵着白马往小码头去,便留了意。他猜想,这些天,志仁踏大水车踏疯掉了,把这么好的女将忘在家中,新娘子不要出什么事。
  俏观音牵着那匹大白马慢吞吞地下了小码头。
  当年碌碡骨从汪北河底捞上来的石栏,依旧立在小河边西码头上。这根带文饰的石栏,从黄志仁光屁股时起,便成了黄家墩的记号。
  俏观音将马缰拴在那石栏上。那大白马乖巧地卧在码头的阴凉里,俏观音坐在码头的条石上。岸边的一棵大杨树为俏观音撑起了遮阳伞。清风从河底爬上来,带着一些凉意,啄了啄俏观音光着的脚掌。俏观音有些惬意,又有些说不出的委屈。望着干涸的河,俏观音甚至有些不吉样的念想。“来时河清清,去时心惶惶。”过去也不知在哪本戏文里漏下的句子,如今重上心头。
  河岸上,碌碡骨望着码头上的俏观音、大白马,叹了口气,在心里骂道,娶了亲的人还这么不懂事,到手的元宝就不是金哪?烈日底下,水车上就剩下“头一把”黄志仁一人,其他的弟兄们差不多腿都抽了筋,下了阵。大水车轴轮转得像个飞快的陀螺。对面老鸦嘴家包的水车上,还有弟兄仨赖在上边。对踏水车,在溱湖,这就算是打擂台了。上同样大的线盘,同一个时辰开始,看谁先把线盘起来,把水提上来。
  旁边凉棚里,还有孙小娘子有意请来的唱凤凰的。
  黄家墩上的黄志仁,娶了个女将是仙人。
  白天凶来夜里补,
  呃噪噪——
  踏起车来赛老虎。
  对面老鸦嘴家踏的水车,“吱——嘎,吱——嘎”地响着,像快要咽气的瘟鸭子。老鸦嘴平素请河神放毒彪,眼下这些招数用不起来。谁都晓得黄志仁正行着桃花运,小魔小怪的绳索绊不了他!
  第一个阵势,老鸦嘴不得不服了输。仗着坏瓜子似的儿子多,老鸦嘴讲起了蛮理:“姓黄的,你有种。你敢不敢单独跟我的儿子来一轮?”
  旁边唱凤凰的乘机起哄:“黄家墩上的黄志仁,踏起车来赛老虎,呃噪噪——谁见过老虎怕羊多?”
  此时,“头一把”黄志仁像从河里爬上来的,身上的汗都能拧得下水来。经这么一激,黄志仁的牛脾气一发就不可收了。一纵身,上了水车。
  不多时,老鸦嘴的儿子们一个个像在河里拿鱼的鸦,这个冒出头来,那个又没入水中。
  这边,黄志仁都忙得顾不上扶车栏棒——水车上供搭手的横杠。猫着腰,手脚并用,抓着、踏着蹬脚,河水呼叫着从他胯下穿过,扑向开得咧开嘴的田里。日头偏了西,火辣辣地晒到黄家墩西边的小码头上。
  俏观音起身牵着马,上了岸,把马拴在凉棚下。从水缸底刮了一点水,给马擦身子。
  碌碡骨总有些不放心,捧着两只水瓜走了过来。
  “志仁家的,天热,弄只水瓜吃,降降暑。”
  俏观音道:“多谢叔叔。”
  碌碡骨又道:“这么点水,还不够马舔两口呢。”
  “志仁不在家,缸里没水了。”俏观音难为情地说。
  “怎么不早说?”碌碡骨说着就走开了。
  不一会儿,碌碡骨从河心里提上来两大桶水。那水桶足有一般人家贮水用的水缸那么大。碌碡骨将其中一桶倒进俏观音家的水缸里,另一桶搁在马棚里。他也不吱声,蹲下来便帮着用水刷马消暑。
  好几天过去了,黄志仁还是没有回家。托了个小放牛的捎来口信。说是几天前从河横转到草舍北边踏对车,一时回不来。
  又一个煞火的太阳下山了。
  热的天气,一点也没冷下来。树枝头,纹丝不动,呆立着。这一夜,很难打熬。俏观音没有一丝要睡的意思。
  黄家墩周围,又升腾起熏蚊虫的湿草的烟。俏观音走到荒田边,想找到一些凉风,一丝也没有。倒是有成团的蚊虫,向她袭来。她抡起大蒲扇一阵抽打,抵挡不了,只得退回缭绕的草烟里。
  志仁他怎么还没回来?怎么一回黄家墩就变得不像在溱潼的那个假武生呢,就为了那个不值钱的踏大水车的“头一把”的名声?俏观音有些想不明白,是不是做人家媳妇都要挨过这道门,跨过这道槛,刚回男将家就得守空房?要是娘亲在世就好了。娘亲肯定会把这些关门过节给女儿说个明白。这么想着,俏观音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碌碡骨躺在那间孤单单的茅屋里,热得睡不着。他还在恨恨地想着白天的事。志仁这小伙,踏大水车踏上了瘾了。早先到河横帮他干父刘八爷的忙,也就罢了。这两天又去帮孙小娘子的忙,中了什么邪?孙悟空的花帽儿就那么好戴,还不是被紧箍咒勒住了?那孙小娘子的恶名,有哪个不晓得?再有听小脚四老太交代,孙三瘌子火烧叉鸡帮跟孙小娘子也有关系,算是黄家的仇人。不要去寻仇,也不要招惹她,免得惹火上身。这志仁怎么想得起来的,把黄家墩的弟兄带到孙家田里去卖力呢?“头一把”黄志仁连踏了几天的大水车,人都累断了筋。虽说最后都是他压轴,但自家兄弟也被拖得像掉进烟囱里的麻雀——有命没毛。一到晚上,黄志仁也动过回黄家墩的念头,又怕弟兄们笑他想女将,还会误了第二天踏对车。想了想,眼皮就睁不开了,更不用说挪动脚步了。
  几天下来,老鸦嘴家踏水车的班子,还是没斗得过“头一把”黄志仁的班子。孙小娘子闷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当家的过了世,要不早让他帮自己出这口恶气。她晓得要是把老鸦嘴搞毛了,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再说老鸦嘴也觉得丢了面子,已是火烧了堂屋,差一点就要掀房顶了。孙小娘子到底是酱园店里腌出来的货色,酱不咸,加把盐。本想破破黄家墩的好运头,不要抢了孙家的风头。既然风头压不住,就想法子让它刮过头。孙小娘子嘱咐管事的,每天要好酒好菜好茶好话地款待,让那看荒田的小子昏了头,伤了身子没劲头,让他女将千斤神力俏观音没想头没靠头。孙小娘子越想越兴,她感到她比她那死鬼孙三瘌子还精明。
  一连六天六夜,老鸦嘴跟他的“坏瓜子”们硬着头皮,跟黄家墩上的人耗着。老鸦嘴请河神放毒彪的损招一回都没用得上。“头一把”黄志仁好似有了金钟罩,其他弟兄也跟着沾了光。
  在一旁助兴的唱凤凰的,暗中又领到孙小娘子多加的一分赏钱,唱的词正是孙小娘子要的,要让黄志仁下不了水车又安不了神:
  黄家墩上的黄志仁,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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