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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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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香想起了自己十七八岁的辰光,想起那个躲在绿树院老槐树树洞里祈祷的翠娥。可惜土地娘娘没听到,姑娘的心事打碎了。想到这里,药香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口幽幽的气,听得俏观音也跟着难过起来。“您莫非就是药香师父吧?”俏观音肯定地问到。
  药香点点头,走到香炉前续了几炷香。几缕同病相怜的香烟,缭绕在这两个女人心间。
  药香和俏观音都感到一种异样的亲近突然来临,虽相识短暂却好像相知很久,她们觉得她俩本该就是一对天生的同胞姐妹。两人从小都是独苗,自己是自己的玩伴。寂寞的时候,习惯对着镜子跟另一个我说话。此刻,各自又找到了原先的那个镜中人。
  药香把俏观音请进西房间,房间里摆着几只蒲团,两人就着靠近的蒲团上坐着,忍不住对俏观音倒了一通苦水。药香那苦水原是在药罐里闷着,在药渣里腌着,苦得俏观音跟着直流眼泪。稍停,药香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出家人相信机缘。当年,我跟八爷是有缘无份,兴许你跟那个假武生是有缘有份呢。”俏观音嗔怪道:“都是那野小子惹的祸。”
  那个惹祸的野小子黄志仁,正走投无路。陪着他的只有叔叔碌碡骨黄力宏,其他黄家班的人都稀里糊涂地回到船上,等着去姜堰虹桥上坟。这回祭祖,轮到黄志仁这一房烧主香,也就是做东,志仁不上船,这船就哪儿都去不了。
  碌碡骨有点猜到侄儿的鬼心思,志仁迷上了“千斤神力俏观音”。黄力宏自己虽三十大几从未婚娶,但毕竟也经过火烧火燎的年龄。再说还差点儿明媒正娶了叉鸡帮的姑娘,怎么说也有过一段刻在骨头里的“好事”。要不是天灾人祸,自己的儿子早会掌篙撑船了。这回说什么也要帮衬一把,为黄家添丁进口,把好事搓圆了。
  叔侄俩坐在西庙影壁墙脚,眼睁睁地看着影壁的影子一寸寸地减少,太阳逼到胸前了,快到正午的时辰了。隔着影壁,西庙前小广场上,一阵阵的喧闹声喝彩声透过墙来。
  那厢,堂堂谢家班,精彩的玩意,信手拈来,一个接着一个,肯定不会塌白胡郎中刘八爷面子的。
  这厢,黄家班抱过石磙抱美人,躲在影壁后做着上好的白日梦。常人做梦也不敢往这边靠的大头梦。
  碌碡骨起身突然对志仁说:“到庙里求个签吧。”
  志仁一激灵,未来的路数一刹那全铺在眼前。
  对啊,去跟西庙的药香师父求个签。要不是她把我当作谢家班,哪有今天这出戏?底下往哪儿走,还能演什么戏,就等药香师父点化了。
  叔侄俩掀起西庙大门上的青布门帘,跨了进去,佛堂里好像还没天亮,一屋的黑。
  栀子花小姨妈眼尖,从东房间一出来,就看出那抱石磙子的主,正立在佛堂中央。
  这下佛堂里要开花会了。栀子花小姨妈小声招呼道,“你们找谁?找药香师父,还是找谢家班的俏观音?”
  假武生黄志仁一怔,碌碡骨压着嗓子答道:“找药香师父求个签。”“菩萨也要吃香火,你们到东房饭厅等着吧。”栀子花小姨妈指了指东房间,径自去西房间叫药香她们用斋。
  药香和俏观音都红肿着眼睛,进了饭厅一起坐定。栀子花小姨妈端着两碟素炒从厨房出来,回头喊道:“帮着把那盆汤端上来。”
  碌碡骨忙不迭地端起一盆汤递给黄志仁:“上!”
  假武生黄志仁夺过汤,闯进饭厅。
  这一意外的出场,并不怎么讨好,原因很明了,药香和俏观音的眼睛还都红着。每当女人有隐情外泄,都本能地喜欢用美丽的羽毛妆饰自己的失态。譬如偶尔一不留神摔了一跤,不要紧,但摔的样子要好看;摔得不好看不要紧,但要周围没人看见;周围有人看见不要紧,但只要没有自己喜欢的男人看见。这时候假武生黄志仁的亮相,就有点犯这个忌。
  不过,虽并不怎么讨好,却十分讨巧。栀子花小姨妈有意无意地起了个穿针引线的作用,把假武生黄志仁穿到厨房,引到坐着俏观音的饭厅。
  栀子花小姨妈对药香说:“他要求签,我让他等你吃过饭再说。”药香抬头看了看假武生黄志仁,这是她第二次看这个男人。第一次是迎谢家班,借着灯光看到这个男人没留胡子,但天庭发亮,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同凡响。后来听栀子花小姨妈说了抱石磙又抱美人的趣事,觉得这假武生确实有些造化。
  这次这么近地看这个男人,竟有些亲切,心想不妨让他坐下谈谈,看看是不是一个能度给俏观音的机缘。9“西庙不求签,先过来一起用了素斋再说吧。”药香对假武生黄志仁道。
  志仁忙转身回厨房,嘭的一声,额头撞上了小门的门楣。
  忙猫着腰,进了小门。
  碌碡骨说什么也不肯到饭厅去受罪,栀子花小姨妈道:“就让他留在厨房,伸手就能盛到饭,我照应他。”
  志仁赶紧回到饭厅,一见到他,药香和俏观音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志仁额头上多了个包,包上沾了些门楣的烟灰,加上一头的汗,成了一个大花脸,照这个样子武生是演不成了,倒成了个判官的模样。不过,这个判官要等着那素裹的药香、红妆的俏观音替他判个结果。“坐下吃吧。”药香收住笑,轻声说道。
  志仁忙靠着通厨房的小门坐下,好像这样坐着心里有底,因为那边有个能救场子的叔叔碌碡骨。
  出家人吃饭讲究眼观鼻、鼻观心,药香已习惯这样了。
  俏观音也学着药香的样子,但两根眼线却翻了个跟头,悄悄地搭到志仁脸上。
  那年,志仁年方弱冠。这男子二十岁的年龄就像大清早上的云霞,人人都想拿一把来藏着、掖着,好多衬出些自己的风采。俏观音收回眼线,偷偷地从志仁脸上采了两朵彩霞,贴在自己的双颊。
  其实,药香额头上的眼睛并没闲着,她看得出俏观音红脸的原由,当初自己不也是在绿树院一眼相中了八爷吗?再看那判官似的假武生窘迫之中倒有几分威武、几分福相。“你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什么人?”药香问道。“黄志仁,炎黄帝的黄,志士的志,仁人的仁。黄家墩人,家中没娶人。”假武生黄志仁朗声答道,他心里有底,因为他的名字是开阁庄的私塾先生王仁怀老先生取的名,还附带传授了这名字的来历,后一句是他自己加的,像句顺口溜。
  俏观音和药香禁不住一起笑出声来,这个人真讨喜,一个野小子还能说出些文绉绉的话来,人家想拐几道弯找的东西,他一下子就送到门口。“好个黄志仁,你冒充谢家班,抢了场子,又害得谢姑娘当众出丑,这事总得有个交代吧?”药香厉声说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头掉了碗口大的疤,大不了娶回家。”
  假武生黄志仁扯直了嗓子,下了回大赌注。寻死不如闯祸,这好梦做不成,干脆把梦戳破。“你这个杀千刀的———”俏观音气得把筷子当飞镖掷了过来,筷子撞在志仁胸口,掉在四仙桌上。
  这“杀千刀”一出口,药香就全明白了,俏观音动了真心了。这“杀千刀”可不是随便说的。自古以来,男欢女爱都一样为了一个情字,但民间男女示爱却是大大的不同。男的谈情,可以巷子里扛木头———直来直去,女的说爱总会兜弯路,正话反说,除了“杀千刀”,还有“冤家”之类的骂法。
  不是冤家不碰头,这俏观音掷过来的筷子,像令箭一样激得志仁心花怒放。他心中狂喜,这天大的好事没准能成
  志仁忙拱手对药香道:“药香师父,谢姑娘已经杀了我千刀了,我救过她一马,她也得有个交代吧?”
  药香长叹了口气,对俏观音、黄志仁说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你们两个尘缘未了,想个法子成全吧。”
  俏观音很担心父亲那头,她知道爸爸的心思。女大不由爷娘,谢班主早就盘算过女儿的婚事。官宦人家、书香门第是不会乐意娶个跑码头的,一般门户想娶,自己又舍不得让女儿下嫁受苦。最好是个有根底有本事的小伙子,又肯倒插门,成了亲就入谢家班。
  此时,谢家班已吃了午饭,收了早场,回到船上休息等着出晚场。谢班主坐在后舱喝茶,他知道贵英不会走远,他弄不清爽的是谢家班的场子上从哪儿冒出一个假武生,偏偏又与贵英凑到了一起,这是怎么一回事?可又不便问个究竟,毕竟女大不由娘,何况自己是个做爹的。以往跑码头赶场子,贵英碰到什么不顺的事,能跟他说的早就说了,不能说的心事就跑到庙里去跟菩萨说,有什么法子呢,都怪她娘走得早。贵英三岁那年,谢家班应邀去江南一个叫吴江八汊的地方演戏,那一带有不少溱湖人氏,发了财,大家捐了一大笔钱,请老家名震八方的谢家班来演一个月的戏,过个热闹年。戏演得好,钱也赚足了,谢家班拔桩动身准备回上河过自己的年。天有不测风云,谢家班的大船过长江时,狂风大作,接着是漫天大雪。
  谢师娘在船头拿篙,这时舱内传来孩子的哭声,谢师娘疑是贵英在哭,分了神,突然一个巨浪袭来,长篙被蹩到船底,可怜谢师娘倏地被弹挑到江里,一身的好功夫演了最后一出“江上飞人”!想到这里,谢班主不禁老泪纵横,这苦命的孩子该有个好归宿啊!
  西庙药香一直觉得自己该有个好归宿,可没得到,却进了佛门,怪就怪没个知心贴肺的红娘。眼前俏观音的事,就缺个红娘。虽说自己成了化外之人,管管这凡间的好事,也算是修行积德的善举。可这事从哪儿下手呢?“有了,”药香轻轻地敲了一下桌子,对志仁说:“你去厨房叫我小姨妈出来”。
  栀子花小姨妈早闻声出来了。
  药香说:“有劳小姨妈带这位施主去见八爷,就说捡了个干儿子送给他,他会明白的。”
  见众人不解,药香道:“出家人积德行善,相信药香便是了。谢姑娘到西屋里休息片刻,我有话对你说。”
  假武生黄志仁擦了把脸,随栀子花小姨妈去了。
  这两年,栀子花小姨妈常在刘八爷家和西庙之间走动。
  一开始,还怕刘八奶奶说闲话,后来发现刘八奶奶嘴碎心善,还特别关心药香,兴许她是觉得对不住药香。翠娥进不了刘家的门,回不了自己的家,成了西庙的药香,跟她有很大的干系。当年,刘八奶奶死活坚持要八爷娶扬州城里的四太太,主要是算命先生的话让她迷了心窍,说是只要姨太太的娘家从小排到大,刘家的家业就越来越大。其实,翠娥这孩子很乖巧,叫她师娘叫得特别勤、特别甜,早知道他们师徒有了那层意思,何必急着把四太太迎进门。也怪八爷他名头太响,四太太娘家又是新近破了产的盐商,所以忙不迭地带着嫁妆,送女儿进了刘家大门,等着成婚,生怕滑掉到手的大花鱼。四太太初进门的那天,刘八爷的脸沉得像阴了几十年的天,一声不吭坐在书房。刘八奶奶吓得走到书房的力气都没有,她知道她这次做过头了,错得太远了。到扬州娶四太太,八爷原本就有些不乐意。平常诸事顺着刘八奶奶,二太太、三太太都是她做主娶进门的,八爷都笑纳了。刘八奶奶这回逼得八爷里外都不好做人了。
  进了刘家门,四太太虽没圆房也是刘家的人。街坊邻居,满溱潼的人都知道了扬州的琼花落进了刘家。倘若八爷真的发一回虎威,将那扬州的琼花打发回家,那扬州城里的琼花只有跳进溱湖或瘦西湖,死路一条。因为一己私情伤条无辜的性命,做郎中的八爷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可是翠娥怎么办,作为师父言而无信,八爷觉得自己的脸找不到地方搁。更何况翠娥平常柔情似水,一旦遇事却是个烈性女子。
  有一年大年三十,才读了一年私塾的翠娥,刚买了一只心爱的头花,被风刮到门前的青蒲大河里,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跳进青蒲大河里。头花捡上来了,除了她,一家人都吓出病来了,还是八爷出的诊。遇上这种伤心事,吃了这种哑巴亏,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来。
  哪个都想不到,翠娥听了师父肝肠寸寸断的一番言语后,说了句:“师父您给我修座小庙吧!”
  八爷吃惊不小,一把白胡子根根竖了起来。“四太太进了门,我只有进寺门了!”翠娥盯着八爷的眼睛道。八爷的心,哗地跟着背后的冷汗一起坠到脚后跟。
  翠娥的脸像霜打过一样惨白:“师父您别难过,我是不会让您为难的。我只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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