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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农看陈亚青也不是醉得太厉害,惹尘一个人搀她走路还不成问题,他就听了惹尘的安排,疾步向酒吧门口走去。
扶着她上到车里,惹尘说,我还不知道您家的住址呢,阿姨,您告诉司机师傅吧。陈亚青家的地址桑农知道,他刚要开口,却听见陈亚青嚷,我才不回家呢,我就不回家,我要回单位,单位就是家嘛。
惹尘看了一眼桑农,桑农点点头,于是惹尘告诉司机直接去出版社。
陈亚青属于单位中层领导,她的办公室是一个大的套间,外面办公,里面可以休息。惹尘帮她打开门,又扶她躺到里间的床上。
惹尘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她是父亲的朋友,还热心安排过自己工作,所以惹尘觉得应该留下来照顾她。要不然留一个喝醉的女人孤零零地住在这儿,还真让人不放心。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给桑农,桑农也觉得合适,临出门时,桑农嘱咐她自己也要适当休息会儿,小心别着凉。
她笑着送桑农到门口,看着桑农下楼,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依恋感。每次她看见桑农的背影总会这样。
回到陈亚青的办公室,她打开空调,又给陈亚青重新盖了一下被子。她小声问,您喝水吗?其实陈亚青是听见了的,但她没吭声。惹尘便以为她睡着了,就帮她关了灯,然后悄悄退出来。
外面房间里有一只大的皮革沙发,惹尘斜着身子躺上去感觉还不错,但她告诫自己不能睡觉,第一她得听着里面陈亚青的动静,她怕她会夜里口渴;第二如果睡着肯定要感冒,这是必然的,那么直接导致的后果还可能是跟韩醒岩约好的旅行全部泡汤。但怎么能不困呢,她试图找一本书看,可她浏览了一遍陈亚青的书橱硬是没有一本能吸引到她。
很大一段时间,她就那么躺着发呆,她后悔没带那个破手机。唉,要不然还能给韩醒岩发个骚扰短信。
再说里面的陈亚青翻来覆去也没睡着。她挺感激惹尘,她觉得这个善良的女孩本身就是一种柔韧的力量,可以摧毁她很多卑劣的念头。她甚至想,以后不再阿谀奉承、不再左右逢源、也不再贪图官场权势。她拿自己跟一个单纯的小女孩比,她越发地看到自己的晦涩和阴暗,她厌恶极了自己。但她允许自己厌恶自己,却不想被其他任何人小看。女人,凭什么立身?她要姿色没姿色,要背景没背景,大学毕业一个人从农村走出来,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嫁了户普通的人家。爱情?爱情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这一路上受尽了委屈,却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手来拉她一把,甚至她的丈夫还需要她保护。想起这些来她都想哭,可也奇怪这些年她却没有真正大哭过。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为她擦眼泪,所以她没必要让自己去挑战自己的脆弱。
她还想起来这些年跟桑农的交往。她之所以肯长久的帮助桑农,从一个层面上说是为了友情,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是她很想照顾她内心里崇拜的男人。记得有一次她跟桑农在一起闲聊,桑农说感谢她这些年来的照应,她说,我还感谢你呢,让我做了一次救英雄的女人。也许真像罗曼?罗兰所说:在女人眼里,男人的力遭摧折是特别令人感动的。女人最骄傲的举动是亲自包扎她所崇拜的英雄的伤口,亲自抚慰她所欣赏的强者的弱点。但除了这些,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一直喜欢着桑农。不知道那种感觉算不算爱,好像是,也好像不是。不见桑农的时候,她觉得她喜欢他,但是一见桑农,面对桑农的淡泊和明净,她就又感觉他们真是哥们,就这样简单,真好。哎,说不清楚。
她只是希望这种微妙的感觉就她一个人知道。但酒后郁闷的时候,她却又想穿破这层搁板,她甚至狂热的想象桑农出现在身边的情形,那该是以一个懂得爱护她的情人的身份出现,走近她的整个人,由外而内。但她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那就幻想一下吧,朦胧意识里的欲望应该无罪,尤如今晚这场醉酒记也该是无罪的。
不过,她也不是无中生有、卖弄风情,诱惑于人的人。她是个有尊严的女人,她高高地站着,她越发地感到周身的寒冷,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寂寞,所以她想她只要桑农能在一边陪着,哪怕只听上寥寥几句温情的话也好。她多想借着酒劲喊,我很孤独,我很累。但是她不会让自己喊,我爱你,桑农。这点她是肯定的。她需要保持她在桑农眼里的完好形象、哥们形象。
想了这么多,她的头开始疼,不是先前喝酒时的疼,而是一种钝浊的裂疼。她口渴了。她摸索着去寻台灯按钮,在她试了好几次还是找不到时,她的心开始烦躁,她使劲缩手的动作碰倒了桌子上的什么东西。
咣————正在沙发上迷糊的惹尘也被这声响惊了一跳。她赶紧跑进里屋,又摸索着打开壁灯。她问,阿姨,怎么了?陈亚青说,没事,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吧。
惹尘朝地上寻过去,那是一个玻璃镜框。她小心地捡起来,然后放到一把闲置的椅子上。她说,阿姨,相框裂了,但用透明胶带还可以粘起来。嗯,谢谢你,惹尘,陈亚青说。
她笑着摇摇头,随即又倒上一杯水送到陈亚青手上。而陈亚青默默地注视这个女孩的动作,鼻子眼睛竟然很酸。
桑农真是幸福啊,有你这么个好孩子。陈亚青对她说。
她笑了笑,她说,我们同学说幸福是萤火虫。
为什么?陈亚青问。
她说,因为只有在黑夜里才看得见。
哦,陈亚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前的这个女孩分明就是一只萤火虫啊,只是她是别人家的,偶尔才路过自己的窗口。
她知道她的解读或许跟孩子们想的不一样,但“萤火虫”这三个字却总是透亮的。
她叹了口气,她说,惹尘,我们家小磊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惹尘回应她一个微笑。惹尘想,多么滑稽啊,世间事。父母会说,我们家孩子要是有别人家孩子一半懂事就好了。孩子会说,我家父母要是有别人家父母开明一半就好了。好像永远都是自己得到了最不理想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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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除却涩
天亮后,惹尘才回家。
她实在是困极了,也不理会桑农的问话,倒头便睡。
桑农说,宝贝,睡吧,睡醒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虽然是上午,但房间里静悄悄的。白萍坐在窗口远望,这是最近桑农想出来的办法,与其让她天天看电视,还真不如让她看看窗外的人流和车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对于白萍来说,她一直注视的动作是不存在意识的。
昨天刚翻译完一组俄国文学作品,他想让脑子休息一下。因为俄语长久不用,这次翻译让他感觉有些吃力,好在他的基本功还算扎实,所以那些小小的问题一经琢磨也都很快解决掉了。
平时,他虽然不用出门工作,可在家也并不闲散,现在忽然静下来他反而觉得有些无聊。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偶尔跟白萍说几句话,偶尔逗弄一下小猫丢丢。
等惹尘睡醒已经是中午了。她懒洋洋地洗脸刷牙,她给桑农要吃的,她说要不是肚子饿她才不起床呢。
桑农笑着骂她懒猫一个,她回敬他,我懒猫还不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你懒惰怎么是为了我?要说遗传吧还勉强可以。
哈,过了时候就不买账了啊,好个没良心的桑农,这不都是为了你的朋友吗,为了照顾她才一休没睡。
哦,你说这个到是,谢谢我的小公主,行了吧。
嗯,这还差不多,赶紧安排吃的吧。她骄傲地抬着头。
好,公主稍候。
桑农端过来几张油饼,惹尘抓了一张就吃,桑农笑着说你慢点,还有紫菜虾仁汤在锅里加热呢。嗯,惹尘一边吃一边说话。她说,其实我挺讨厌陈亚青的,但昨天又觉得她很可怜。
桑农说,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啊。
惹尘说,爸,你说,陈亚青会不会一直在暗恋你?
胡说了啊,怎么又捣腾到我身上了呢?
感觉,感觉,感觉而已。惹尘笑嘻嘻地说。
其实惹尘所说的感觉桑农也多少有点明白,他不是木纳的男人。他当前的状态无非是淡泊了情感,不想再在那些漩涡里转啊转的。像陈亚青这个女人,他也了解,他能感觉出她对他的那份异样的好,但他把距离划明白以后,那聪明的女人就成了他永久的铁哥们,这样挺好的,友情比爱情真实,也比爱情恒久。
他看着惹尘狼吞虎咽地样子,就想笑。
喂,爸,干吗呢,是不是感觉你女儿的吃饭姿势不雅观?
呵呵,他还是笑。他说,惹尘我要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肯定也会笑。
什么好消息?快说嘛。
弦子清晨来电话了,说想见你,还说等你回来让你跟她联系。
啊,真的吗?惹尘一下子蹦起来。
是真的啊,快点去回个电话吧。桑农说。
嗯,惹尘有点想哭了。自从那次弦子被救下后,就一直拒绝见惹尘。惹尘给她打电话,她不接,让她妈妈给她带话,她也不回应。这让惹尘很痛苦,她不想看着好朋友从死亡的坑里跳出来接着又跳入另一条没有阳光的沼泽地。她曾哭着站在弦子的病房门口,三个小时过去了,弦子还是不肯见她。她当时是被韩醒岩拖回去的。韩醒岩说的对,弦子的创口太深,需要给她一个愈合的时间。
她拨通了弦子家的电话,正是弦子接的,她只说了一句,我是惹尘,就已泣不成声,而电话那端的弦子更是一直在哭。她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她说,弦子,我想你了,我能去看你吗?弦子说,惹尘,我恨你一直都不来。
沉默。流泪。流泪。沉默。这个电话打了十多分钟,她们说的话却只有这几句。
爸,过来一下吧。她对桑农说。
桑农走了过来问,怎么了,惹尘,跟弦子没说好吗?
不是,我是开心地想哭。
那就哭吧,傻孩子。说着他把她的头揽在怀里。
她呜呜地哭,似乎要把心里的一切沉郁都吐出来。
她不是难过,是开心,所以她要让身边的人都知道。
她告诉韩醒岩,弦子的伤口愈合了。韩醒岩说,你去看她时我陪你。
她说,我不能等了,我现在就想去。
好的,那我去接你吧,我姑姑的车还在我这儿。
嗯,她应着。
在去弦子家的路上,韩醒岩建议她买一束鲜花,但她摇摇头,她让韩醒岩把车停在超市门口,她自己上楼去,一会儿她提着两个大袋子才出来。韩醒岩一看不禁笑了,他说,惹尘你干吗买那么多橘子啊,可以多挑几样水果的。她没说话,只拿出来一个剥了皮,然后把橘子瓣放在手心里,一个一个地摆放好。她问,好看么?嗯,好看,也像花儿。韩醒岩回答。
她笑了笑,拿起一瓣递给韩醒岩,又拿了一瓣放进自己嘴里。她又问,酸还是甜?韩醒岩说,酸酸的甜甜的。
她说是啊,酸酸的甜甜的,跟我们的生活一样。我跟弦子都爱吃橘子,曾经为一个橘子还打赌逃了一节课,结果让班主任抓住,狠狠地批了一顿。对于我这个一向听话的学生,她没怎么样,对弦子她却故意刁难,她罚弦子在操场上思过。当时也是冬天,我们才上高一,胆子都不大,觉得能进来这所重点中学就很不容易了,哪想过反抗老师的不正当体罚啊。就算是稍微有些调皮的弦子,也只是顶顶嘴、磨磨牙。所以弦子那会儿是真在操场上站了两个小时。等我下课去找她,她的手指都冻僵了。我掉泪。她却嚷,赶紧赔我一个橘子,不、是两个橘子,因为我站了两个小时啊。
韩醒岩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要买那么一大堆橘子了。他停了一下车,他说,我还想吃一瓣,但怕分心,只有稍微停一下。她笑笑,说你开车吧,我递给你,你只需要张开嘴巴就成。他说那到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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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握
知道会这样。流泪。沉默。
电话里是,见了面还是。
但她们都懂得,彼此明白这特殊的表达方式。
其中一个说,我回来了。
另一个说,我在原地。
一个说,天黑之后,天也要亮。
一个说,天亮着,有无法洞察的黑。
一个说,某些伤口是袒露的自己的耻辱。
一个说,哭泣的鸟儿,拼命抢夺春天,却在春天沦陷。
一个说,许愿的雪,战栗在最后一棵树的枝头。
一个说,别把寂寞独自捂在手心里,有一种绿需要生长。
……
她们在自说自话里栖息,温暖。
6 之外
弦子妈妈招呼韩醒岩到客厅里坐,她跟韩醒岩又说起了那天的事,她说,要不是你和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