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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肜铩�
他叫白萍过来吃饭,然后又去叫惹尘。惹尘已经不是小孩子,比白萍难叫得多,况且又处在这个时候。他小声说,惹尘,胳膊还疼吗?惹尘摇摇头。他说,那起来吃饭了,爸扶你。惹尘还是摇摇头。他叹口气,他说,你不吃我也不吃,要不我也把胳膊弄伤陪着你。本来他是想劝惹尘起来的,可那句也把胳膊弄伤的话好像说过了头,他听见惹尘的眼泪了,他说对不起。他懊悔地转过身,可他却听见惹尘说,爸,我起来。小心,他一边搀扶她一边嘱咐着。
白萍坐在餐桌前,惹尘轻声说,妈吃饭吧。桑农递给白萍勺子,白萍机械地抓在手中,机械地吃饭,好像这动作精确到不容更改。
惹尘伤的是左臂,吃饭应该不是问题。桑农说,多吃点,这是你最爱吃的。惹尘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埋头吃饭。
爸,吃饱了。惹尘站起来,桑农慌忙要扶她,她说不要紧了。她进了卧室,门又被关上。桑农摇摇头,他见她那只碗里的饭菜只少了一点。
桑农把从超市买来的零食和桔子悄悄地放回了冰箱里,他知道惹尘这一会半刻是不接受它们的。
夜里,桑农依旧是校对那些厚厚的稿子。那些稿子的主人是谁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不能出错,这些学术界的术语和数字至关重要。做了这么多年,好在还比较顺利。他苦笑,一个本来对数字和规矩极度排斥的诗人,竟然也能变化成一个巧手“工匠”?
他还记得刚开始做这行时,他每次去出版社拿稿子,他的老同学陈亚青总要跟他开玩笑,她会说些诗人云云的话,他一笑,不置可否。但现在他几乎是麻木了,谁写诗歌谁是诗人都不再跟他有关系。
是啊,他惦记的是他的亲人。就像这会儿,他还不忘去惹尘房间看看,他希望惹尘能跟白萍一样沉沉地睡着。
关了台灯,他斜靠在床上休息。长时间的文字工作让他患上了视觉疲劳症。什么是视觉疲劳?他问过自己。他自己答:眼睛累了,合上多好。永远不睁开。就这样。
但是能吗?他又问。不能了,现在你的肩膀上有一个担子,为什么还要说如此不负责人的话呢?他回答。
就这样在一问一答的自言自语中,他安静下来。
一切也都安静下来。周围空洞洞的,街道与楼道中漂浮的灰尘仿佛停止了白日里盲目的舞蹈,只有偶尔的遥远的汽车的轰鸣声还在提醒着这个城市曾经不褪的繁华。
他觉得累了。
他看见一个女子正被一大群非洲野象追逐,眼看那女子就要被野象踏在脚底下,他一着急身上长出硕大的翅膀,他载上那女子急速飞离险境。正当他心生快慰的时候,他的翅膀又突然折断,他们一起向无底峡谷下坠,他大叫救命,那女子就用自己的嘴吻上他的嘴,他拼命地挣扎、挣扎……
他出了一身冷汗,睁开眼,野象、翅膀、峡谷、女子顷刻间都消失了。可他的心却一直突突地跳,差一点就蹦出那狭细的喉管,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仿佛那颗心也一并向下咽了去。
那女子的眼神他还记得,柔软而倔强,似乎透着幽怨。她的嘴唇是冰凉的,有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或者那是一种来自身体里的药草香。哦,那身体,刚才拥抱的,不,刚才在梦里拥抱的身体。桑农很吝啬一下子把一个梦思考到根部,他要慢慢地咀嚼,慢慢地消化。
借着窗外投进来的稀薄月光,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一刻。大概是梦里的喊叫让他口舌干燥吧,他需要去客厅喝杯水。
拉开房门,门口却站着一个人,这让丝毫没有心理提防的他又吓了一跳,但同时他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惹尘,怎么站在这里?他的话不是质问也不是责备。
爸,你刚才喊了。惹尘低声说。
哦,没事没事,大概是说梦话了吧。他说。他想肯定是梦里喊救命的声音吓到了惹尘。
爸,我也做梦了。
嗯,梦都是假的,不用管它。
不,爸,我梦见我杀人了,你知道吗?
傻孩子,别乱讲。
他把呆呆的惹尘揽在怀里,抚摩着她的头发。小时候她受了惊吓也这样,呆呆地站在他的跟前,而他会心疼地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记得她上小学三年级时写过一首诗,那首诗让他的眼睛发亮也发酸,尤其是那句爸爸的怀抱是一把长满了青藤的大伞。
惹尘,休学手续办了,你是不是也答应我一件事?他继续说,丢掉困惑,丢掉包袱。
她说,爸,我想答应你。
她真的想,可她能控制自己么?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说谎。
2 暮颜疏
这些天,天气都很好,阳光似乎不懂得人间的悲伤顽固地来回流窜。
惹尘,打开窗户晒晒太阳。桑农出门的时候叮嘱她。
她不喜欢在上午开窗,她甚至觉得上午的空气里有股腐酸味。她只是拉开了淡蓝色的窗帘。
书桌上有一小盆仙人球,那是她从学校附近的夜市买回来的。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花女人说,不要经常浇水,要多晒太阳。这她知道,她在电影里看过无边无际的大沙漠,沙漠里唯一旺盛生长的就是仙人掌类植物。
不过说真的,她当时没想要买它,她看上的是一小盆浅绿色叶子的植物,卖花女人说它叫暮颜,是一种只有一夜生命的花。女人的话让她想哭,她对眼前这盆叫暮颜的花充满了怜爱。她爱它一夜的妖娆和颓废,它知道花开的尽头是死亡可绽放时依旧那么热烈。但她不敢把它带回家,她不想亲眼目睹它死亡。她买了那盆仙人球,那盆和暮颜花靠着摆放的仙人球。她祈祷,或许它们是相爱的两种植物,或许一个可以代替另一个继续瘦薄的生命。
她把这事对江晓讲了,江晓笑她,江晓说两种完全不同类的植物怎么能相爱呢?何况连习性都不同。她不笑,她说飞鸟和鱼还可以相恋,没有什么不可能。
江晓建议她去看木槿花。江晓说,木槿花是仲夏夜的梦之花,朝开暮谢,却并不忧伤。在那花的意念里,朝暮也不是一瞬,而是几十个日夜的循环,等同于重新期待。她说,我见过木槿呢,很好看。江晓说,是呀,《诗经》里有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她就不停地笑。
但这些都是曾经了。她看到仙人球就会想江晓,哦,今天又这样,会不会是一种暗示?她与他不就是相邻的两种植物么?只是他们谁也不是仙人球,谁也不是暮颜,那么是什么呢?应该是沼泽地的苇草和荆棘吧。
他曾与她讲过小时候跟父亲去郊游的事,他们经过一片荒野,他因贪玩误入沼泽边缘。开始他并不觉得害怕,他想这滩烂泥算什么,于是他试图跳出来,但他越用力挣扎身体越向下陷。最后他哭了,他叫喊着父亲,可他看到的父亲却在笑。父亲说,别怕,臭泥潭里有一只怪物在抓你的脚,它只欺负脾气暴躁的胆小鬼,你一定要战胜它。他听从父亲的话,努力克制情绪,然后又顺着父亲抛过来的绳子终于爬到岸上。他说,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男人不能冲动,冲动是魔鬼,魔鬼是先吃自己再吃他人的。
窗外似乎起风了。
惹尘就觉得身体被风穿透了一般,她重新躺到床上。第十天了,已经十天了,不知道他走远了么?他走了,他的父亲呢,他的父亲怎么办?
……
中午,弦子是跟桑农一起过来的。
桑农带弦子到惹尘的房间。他说,惹尘,看谁来了。尔后他又悄然走开。
看着昔日里清秀的好友变得如此憔悴不堪,弦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尽管在来的路上她已经答应桑农不哭。
弦子,你怎么才来,他走了,你看不到他了。惹尘喃喃地说。
惹尘,别这样……江晓不希望你这样的。
当江晓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空气里的时候,她们又都感觉到恍惚。尤其是惹尘,她一直以为只要不提江晓的名字,江晓就还在身边。她害怕她张开口呼喊他会把他推得更远。
惹尘,我奶奶告诉过我年轻的生命是不会枯竭的,一个人离开了必定由他亲近的另一个人替他延续幸福或苦难。所以留着的人是不可以一直难过的,为了不让走的人痛苦,明白吗?江晓那么爱笑那么安静,为什么我们不呢?我们代替他感受生活。
弦子,你说我的仙人球可以代替那些暮颜花吸收阳光吗?
为什么不呢,你没见仙人球在拼命地生存吗?
可是,弦子,我代替不了他。他恨我,如果不是我他还好好的。
不,只是一场事故,一场意外,那辆撞倒他的车是他命里的劫数。好了,惹尘,为了桑农叔叔你要振作起来,啊?
她们紧紧拥抱,彼此传递着一种坚持,尽管心已千疮百孔。
消瘦的时光是镀在手指上的银色鳞片,当手指肚在绝望里幻化成鱼的时候,痛苦的呻吟应该寻到水源。
惹尘告诉桑农她想出去透透气,桑农不放心,上次的教训还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他坚持要陪她。她喊,求你了爸,我只是想去看江晓的父亲。
他妥协了。他目送她下楼,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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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忍堪憔悴
那天。拥抱。迷乱。门被推开。失血的面孔。绝望的离开。消失……永远消失……
一幕幕交叠出现的记忆蚕食着她的心。她低着头走路,很吃力。
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楼,这个给过她最安详感觉的夜所栖息过的小楼。进去,是的,她告诉自己,进去。
从一楼上到三楼,这是她必须克服的困难。她提起整个身体,她试图能走稳,可她错了,她的双腿离开了她的意识。她咬住牙齿。
江心午听见门铃声,他以为是幻听,又以为是儿子放学回来了。他的整个心都绷了起来,他慌张地跑去开门。
他突然呆住,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四个沙哑的字:怎么是你?
站在门口的她脸色苍白,眼睛和额前的头发全都淌着水。
他不愿面对这个女孩,他把脸扭向远处,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你走吧。
她定定地看他,恍若隔世般遥远,她收住就要跌倒的意识,她弯下腰,朝着他鞠躬。
从三楼到一楼,她轻飘飘的就走下来了,她不知道身后还有没有那双曾让她欢喜和忧愁的眼睛。
仿佛完成了使命,她的嘴角竟有了一丝微笑。那微笑稀薄的让躲在一旁的桑农心疼,他暗暗地说,惹尘,坚持啊。
楼上的那扇窗户后面同样躲着一双眼睛。看着女孩背影的远去,那个男人好像失了骨架的线偶,顺着墙壁向下滑,慢慢瘫在地上,就像一具呼吸着的壳。
那坚硬的壳是长久以来用骄傲和敏感构筑而成的,一颗多情亦薄情的男人的心寄居在里面。他把受到的伤害当成防御武器挂在触角上,他贪婪地接近那迷人的单纯的情爱,同时又躲避起来,他需要一种漫无边际的浪漫,他更需要安全。说到底他是没有方向的壳,从一个季节泊到下一个季节,安逸在交替的岁华里,吟咏着无可逆转的悲伤。
他问这具尚且温热的躯壳,我是谁?他听到一个嘲弄的声音,那声音说你是江心午,一个男孩的父亲,一个女孩的老师。不,他大声喊:我不是————
这是他长久以来压抑的声音。从和那个绝情女人分手来到这个北城的头一天,他就发誓安静生活,远离尘缘,可最终他还是逃不掉,他被一只大手死死地卡住了脉搏,因为那颗不诀情缘的心要挟着他。
他眼前一直晃动着那女孩的脸,美丽得像天使,亦像魔鬼,他恍惚地要分辨她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可他的镜子被烧灼成了灰烬。他失败了。
他曾一度把失落和仇恨都推向那个无辜的女孩。但此刻,他突然又为自己的残忍感到懊悔。
还有那个男孩,与他相依为命的孩子,把他唤作父亲的孩子,也永远地遗弃了他,遗弃了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发出破裂的声音,那么清晰……
。。
4 很安静
其实一直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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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又是一天
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我想我要起床了。我的玫红色毛衣,TTQ仔裤,白色皮鞋。
当我这样出现在桑农面前时,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我问他难看吗,他说很好很好。我告诉他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恶梦,刚才对着太阳说了一遍,于是就破解了。他显然很开心,他说惹尘谢谢你。在心里,我默默地说桑农应该谢你。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我知道他的希望,可我还是回不去,我无法面对那些记忆伤疤。
我笑着安慰他,我说爸,我最近不想读书,如果可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