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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赵公明罩的这个梁颂,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这家伙,谱摆得不寻常。
我跟着进他那府邸时,已是黄昏头,却仍被耀花了眼。玉砌的回廊柱,鎏金的翘飞檐……前头那副门脸儿就更别提,仿若建的时候,直接拉了车金银财宝来堆的。虽不比玉帝的灵霄殿,可这一番扯地连天的大架势,也着实算得上叹为观止了。
整个宅子的基调,俨然一副砸了玉听声玩的满不在乎做派,哪哪都熏着股子铜钱气。按说我从小养在财神殿,闻那铜钱味,也是闻惯了的,可要说开眼,还得数今天。
若我们那座财神金殿搬到他家隔壁,相形也就一小破土地庙的水准,不定被衬得多寒酸,还好意思称哪门子金殿。
赵公明实在有容人的雅量,又或者,他压根不问这厮的奢靡行径?
一个宅子就能盖得如此穷奢极欲,可以想见,这小子在别处;还不定怎么铺张。我有些悟不通,这里里外外的一切虽考究,却又实在与梁颂那张俊逸书生的皮囊,煞是不衬。
梁颂不知去了哪儿,我正东张西望瞅新鲜,许是眼睛没留神,迎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一“哎哟”,扑通倒了地。我一个轻飘飘的小神仙,这么着能使上几分力?实在该怪他不经撞。
幸亏这人尚算机灵,我不及伸手扶,他已经一骨碌爬起。
起身却眼瞪着我,嘴张老大,塞一个小包子,都戳戳有余。
来而不往?小仙我虽不大懂礼数,依葫芦画瓢总是会的,不假思索我也瞪回去。他这么招呼我,想是这儿的规矩使然。
跟前挤过另一绿豆眼的小厮来,凑前盯了我嘴里出声:“啊!?”
认得我?把这家伙上下一通扫,却全无印象。瞥见一旁,张嘴瞪眼那厮身上服色,与绿豆眼的别无二致。
想是梁颂早嘱咐了他家小厮,家里要来个贵客,此番见着贵客竟然这么不入眼,有些惊呆。至于我是仙不是仙,便不知梁颂抖搂了多少。反正这俩随主人,个个无礼随意得很,全无一分待客之道。
我且放下身段不管三七二十一见竿就上,边爬边看看。只管笑得平易近人:“呃……二位好,还请多关照。”
这俩,毫不搭理我,听了我的寒暄,反互使眼色交头接耳,那个鬼祟。
梁颂进屋,唤绿豆眼作“三元”,另一人作“四喜”。 三元四喜凑上去,一口一个“爷”,又给他主人一通耳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梁颂似是一通长吁短叹。
至于唉声叹气那么为难?让杵在一旁的我好不尴尬。
看到没,我到此地被慢待,那是上行下效,没辙得很。钱乃一味良药,有明目张胆之功效;有钱能使磨推鬼,大钱推大鬼小钱推小鬼。我一个小财神在他眼中,恐怕未必如个小鬼。
终于又过个倒八眉小厮来:“爷,今早您吩咐的那贵客房已备得了。”
梁颂挑个眉毛询问:“备在哪儿了?”
倒八眉小厮奇怪回禀:“循例自然安置在西厢。”
梁颂踱来踱去不言语,步子瞧着老气横秋,踱了阵,还是三元出言吩咐:“五福,这就上东厢重置一间。”
倒八眉听了直挠头:“东厢里除了爷那屋,旁的再没间像样的,用来待贵客,只恐怕有些怠慢。”
到底是心腹,梁颂未曾吱声,四喜先训斥开了:“如何待客还用你教么?话那么多,我瞧爷边上那间就甚好。”
倒八眉孩子挠头更厉害了:“那件屋子也忒小了点罢。”
三元不耐烦地催促:“就是那间,还不赶紧备去!”
五福不死心,躬身候着梁颂发话:“爷?”
梁颂沉默半天终于咳了嗓子,道:“去办吧。”
我本是个没谱的小仙娥,更不曾学过摆谱,住东厢还是西厢,哪儿才显得尊贵,我懂得什么。可五福那么挠头又质疑,我也了然了这西厢东厢的差别可大,这会儿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去办吧”,嘿,都已经备得的现成客房,居然不嫌麻烦,宁可重置一套,也不愿让小仙我枉担这贵客的名头。有种倒是连东厢都别给我预备,大不了我大地为床云为被那么将就几宿,也可混事的。
五福的长相瞧着本就低眉顺眼,此番唯唯诺诺应声退下,边退不忘悄悄抬眼瞥我。也对,换我也得偷眼瞧个明白,该是怎么个不得体的不速之客,让主子不情不愿接待了,又非得这通刻意怠慢?
赵公明真是,何不早些告诉梁颂,我不过是个见习小神仙,害得人家摆了接待大仙的规格,如今心头好大落差。不行此小儿之举,只恐怕他气难顺意也难平。
我原先尚等待被招呼,故而仍然傻站一旁,被当个空气冷落半天了,如今气氛尴尬,只得假意观赏墙上挂的那一幅工笔。
我真无聊,还着实细看了一番,却发现这幅画煞是啰嗦奇怪,上半部绘着山,下半边画了海,山间鱼高飞,海底鸟遨游。画中一草一木一鸟一鱼均绘得极其详尽精致,看似颠倒混乱,却也热闹非凡,纵是我在仙界算个极贪玩的,这些年也见多了稀奇古怪,愣是未曾见过这番奇景怪象。
正对着怪画中盛景摇头暗叹年华虚度,听得梁颂的声音在畔询问:“在看这画?”
光顾琢磨画,倒没留意这厮几时近的身旁,我装模作样回头笑:“呵呵是啊。梁颂,这画甚好,不知出自哪家手笔?”
梁颂笑问:“哦?这画不巧正是在下拙笔,敢问怎么一个好法?”
考我?本来以为他无非附庸风雅,财主掏钱求副别出心裁的画装点门面,我不过随意一夸。不想这厮竟有这份雅兴,我又不懂画,这下露怯露大了。幸好我转过身发现,几名丫鬟小厮均已退尽了,屋内独留我同梁颂两人。
“咳咳。”我擦擦脑门:“唉,我一个外行懂得什么,不过瞧个热闹罢了。却不知画里头这是什么地方?这些奇花瑶草虽不是什么稀罕景致,飞鱼海鸟却是我闻所未闻的奇观。好地方。”
梁颂摇了扇子微微笑:“确是个好地方,也并不远。只暂时腾不出工夫,否则,倒可邀了上仙同往。”
关子卖得挺足,做起口头人情,也十分卖力。善财说得对,凡间的财主多口蜜腹剑,凡事喜藏着掖着。梁颂总透着股子别扭劲,除了这金碧辉煌的宅子,说起来,其实这会儿他的财主味,才有几分对味。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哪怕那地方真能逮机会蹭上一看,也得假模假样充作无所谓。便顺势打个仙腔:“来日方长,呵呵,方长。”
方长个鬼,往日在天庭醉一场酒,睡上十天半月的事常有。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凡人撑死百来年的寿数,才够抵我几场宿醉。
四枚铜钱 难以下宴
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吃。屎的时候,只是不要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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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那么随口一敷衍,梁颂显见得平日里寒暄惯了,听了喜答:“是,所幸来日方长,他日得了空,必定唤了上仙同游。”
说得倒随意,好笑,连西厢东厢的都同我计较,还同游呢。是我生得平易近人,还是瞧着忒容易糊弄?
我只嘿嘿笑,梁颂却又道:“若是上仙日后忘了,到时在下前来相邀,这个薄面,还望上仙记得给。”
说得倒很诚恳,我一个实诚小仙,若不是头前那点遭遇垫底,必深以为他梁颂是个无比仗义热情的凡间侠士。虚虚实实总相宜,凡人这么活着,也不嫌累得慌,我权当看戏,胡乱将头一通点:“同游,同游。”
梁颂再加一句:“如此便一言为定。”
他说客套话的时候,果然如鱼得水。
方才那倒八眉的五福又跑来询问:“爷,宴摆得了,用不用这会儿就开?”
梁颂又对我露脸笑:“走吧,已摆了接风宴。”
这宴显见得也是预备了招待天上大神的,置办好的客房能换,置办好的席面却不能回到田地里去,烂也是烂在锅里碗里,梁颂不得已要借花献小仙。
我却不愿去蹭了来,平白承你一个人情。笑了摆手道:“哎哟梁爷,您可千万别围着我转。什么宴不宴的,着实不必,我来此一趟,已经甚是叨扰,今日路上我已用过了,往后无论什么包子饺子的,只要能够果腹,就不错得很。”
既然打定了主意往硬处怠慢,何不怠慢到底?这又敷衍上了。索性开门见山公事公办多好,说几句套话我也就姑且一听,摆什么宴。
他皱个眉:“刚不是好端端唤声梁颂?快走吧,两块糕哪里管饱,夜里若是饿了,厨下可再没旁的吃食。”头前走几步,见我不动,又歪个脑袋回头等我。
这小子分明对我老不待见,人人唤他一声爷,小仙也便给足他面子那么唤,他却又开口讨不痛快。不过方才看画时虚约了一场游玩,旁人恐还道咱俩多年朋友的交情。
原想再推托两句,可瞧见他皱眉那样,一来我厚道不忍心再驳他面子,二来,被他那夜里厨下无食的威胁给唬住了。
我许是真的枉为神仙,这点可怜的仙元入了凡间,莫说不食人间烟火,连随便充回好汉饿回肚子都做不到。他见识了我吃糕的样子,如今一掐一个准。
入了席才知这家伙挺可怜,这么阔绰个家,我还以为住着一大宅子妻妾家小,结果只他孤零零一个。瞧他这别别扭扭劲,性子想来也非一般古怪。
说是什么接风宴,这顿饭的排场恁大,其实也就设了俩座。因为讲个虚排场,坐下来半天,一群人川流不息里外奔走,也不知在摆弄些什么。待真正开席,几乎又过小半时辰。
让我惆怅的,是开了席主人也不动筷子,我便也只好望着那桌子食物生生咽口水。亏得善财先见之明,肚里那些桂花糕不曾白垫。
席面上,梁颂忘了动筷子,只顾对我上下审视,一开始我被瞧得不甚自在,后来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随他瞧。
寿鹿仙狐林间有,灵禽玄鹤树上栖,瑶草奇花开不败,青松翠柏常年春,单凭对这番逍遥景致的垂涎,想成仙得道的凡人亦不在少数。
能搭上赵公明的线,这厮秀根慧骨许是有的,可还不足以自负若此。他这等人品修为,距离得道飞升,恐怕还得费上几世的修行。
然这世上神神鬼鬼的种类繁多,瞧吧,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却生来是个小仙,造化这事我也不大闹得明白,您尽管瞧个仔细。
人也罢仙也罢,不过都是你观我,我观你,狭路相逢相互琢磨。
终于动了筷,席间我举个酒杯,隔着那些杯盘碗盏,美味珍馐的客套:“呃……梁颂,你看,我也整不来什么虚套,如今承蒙赵爷引荐,我二话不说这就奔您来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了的事,往后还得接着叨扰。来,我敬您一杯,一来多谢,二来求您从今再别弄恁大动静,这个,我着实消受不起。”
仙界并不流行这么假模假式的客套,这都是我自凡人的书上读来的行走江湖的套话,也不知运用得可流畅。
梁颂倒爽快,举杯一饮而尽,却幽幽道:“我哪曾料他会让你来。”
这人是什么城府,为近乎大神,才摆的这些个阵仗,如今白瞎了,心头不乐意居然挂脸上。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刚才看画时的虚头八脑,我倒宁愿他像现在这样实诚。
我又何必计较,善财常道,话本子上书的凡间情义,其实大半都是经了美化的骗人玩意。凡人既多是伪善的君子,如此看来,还是梁颂现下露出的这副德性真实可靠。
赵公明只说那场钱雨,下得这凡间的物价飞涨钱币成灾,着我寻了他的线人,一同商议着治理。至于财道这玩意儿,究竟要怎么修,他并不曾明示。他是挂彩没空管我,可一多半,还憋着点历练我的心思。
他能相中一个凡人为他办事,必然有些道道。
我心眼可不缺,我懂得权宜。若想把这一差顺利办好了,凡间的千头万绪,还着落在梁颂身上。我不但要忍了他的目中无人,还得时不时掏几颗糖他吃。
听说,凡人的好些事,一多半是在酒桌上谈成的。
我几杯落肚,沉默半晌,这会儿胡乱扒几口菜,又举一杯,对着梁颂扯出一脸笑:“梁颂,赵爷总对我说,您这人如何如何仗义,如今看来,确是所言非虚,来,我再敬您一杯。”
没本事没来历的小仙,在人屋檐下……咳咳,这可不是我存心丢份,只是觉着,在自家财神殿的时候,想使小性尽管使,至多挨两句数落。如今既当了个仙差跑到凡间,言行能大度处尽量大度。丢自己的脸事小,丢了神仙的颜面事大。
梁颂却举个杯,带脸讥讽笑意:“哦?他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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