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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心如止水
跟生子干架的那个晚上已经过去几天了。几天了，吴桐都不敢回想那天晚上他究竟想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那不应该是他的晚上。他的高三生涯里不应该出现那样的晚上。那个鬼魅的黑夜放纵了他狂乱不止的心。他从那不属于自己的黑夜里发现了长时间被习题左右的大脑里深不可测的迂迂回回。他看到了他的复杂。他看到了延伸在身体内如毛细血管样枝枝蔓蔓的重重危险。他开始害怕自己。他害怕了解自己。他也害怕自己会主动去了解自己。他必须勒紧了脖子上的缰绳，把自己牢牢捆起来。他还不配去了解。是的，还不是时候，他还不配。吴桐套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笼子里，像其他的学生一样，拼了命般往不知道谁编的一个大笼子的外面挤。前面不远处就是高考。前面不远处就是传说中的高考。高考试卷从不会理会答卷人是否了解了自己。只要你在试卷的相应位置填上了答案，只要阅卷的老师在你的答案上划了一个高的分数，你就是英雄，你就是胜利者，你就是你的救世主。你的了解救不了你。你的不了解也救不了你。只有高考上硬邦邦的分数，才能够救你，才能够同时赐予你的了解和不了解以沉甸甸的意义。切记，切记，万般皆下事，唯有高考考场上的挥斥方遒，至高至上，至大至强。
吴桐回到了看不到硝烟的正轨上。
那时，窗外春天的气息正渐次浓重。这浓重区别于以往的一触即发无所顾忌，是有条理有层次一抹一抹加重在人的视觉上的。以前总以为春天是短暂的，一蹴而就的，仿佛倏忽间一绿百绿一红百红的，然而，在那日记本上一页一页翻来覆去全写下了“心如止水”四个字的日子里，春天是活的，是跳的，有着经络和血液的，像一个孩子样一步步蹦蹦跳跳长大的。人是静的，春天是动的，从静处感受动，那动就有了轨迹，就有了渐变的真实，有了内在的逻辑。那动也就好像在每一次写下“心如止水”时停了下来，缓了，不急着赶了，清清亮亮跃然出春辉春意了。
吴桐在春天的某一个细枝末节处坐在学校北部十字街边老刘头的馄饨摊子那吃早点。很熟悉很噪杂的场景，不过，吴桐的心是静的。老刘头帮吴桐端过一碗馄饨的时候，佝偻着身躯退去了军大衣提着黑色编织袋的老王头坐在了吴桐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吴桐看到老王头要了一碗馄饨。接着，吴桐就听到了老王头和老刘头的对话。
老王头：老长时间没见卖哨子的老吴头了。
老刘头：怎么，你还不知道么，他不在了。
老王头：什么，他不在了？
老刘头：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他出车祸被人轧死了。
老王头：喔唷……老吴头先走了？喔唷……先走了。我怎么没听说呢？
老刘头：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呢。
老王头：……喔唷，先走了好啊，先走了好啊……我倒是还欠他一顿酒呢，算了吧，到那边再去还吧，算了吧……
吴桐停下握着调羹正往嘴里送馄饨的手，抬起头看了看老王头，他凹凸的手骨和暴露的青筋在东边天红彤光的漫洒里，触目惊心。吴桐将嘴里的馄饨咽下去，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咬了咬牙，抑制住内心无限的好奇。吴桐又睁开了眼，舒了口气，右手食指在放馄饨的桌子上动了动，默写下四个字：心如止水。吴桐很想张开嘴跟对面的老王头谈谈，谈谈那个卖泥哨子的老吴头，但是，他猛地摊开馄饨碗，腾地站起来，离开了。
他不能去了解自己。他不能去了解别人。他不能胡思乱想。他不能弯弯曲曲前进。他必须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径直往前滚。他必须死气沉沉，平平静静，脚踏实地，按部就班，一叶障目，一意孤行，一厢情愿，一往无前。一言以蔽之，他必须，罢黜百欲，独为高考。
切记，切记，其它都是次要的，一欲则刚，一欲则昌，一欲则王。
吴桐在一欲当道的某一细枝末节处坐在教室里复习功课。一只手从窗户外面伸进来，摇晃了一下一欲的氛围。伴随着一只手的伸进伸出，吴桐收到了一封信。吴桐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从来没给别人写过信。以前他也从未收到过别人给他的信。他疑惑地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却赫然发现，那是他异常熟悉的字迹。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信尾，如他前一秒所料，信来自于老师。他的心狂跳了一阵，仿佛体内的某处神经突然痉挛。于老师，他的胸口颤抖了一下。于老师，吴桐的整个身子僵硬起来。
吴桐：你好！
收到这封信你可能会感到有些意外。因为，据我所知，好像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之间的交流从不会采用这种古老的书信的方式。如是那样的话，你就把这一点小小的惊诧当做学习之余必不可少的调节和消遣吧。写这封信呢，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前几天，我的姐姐，也就是汤米的妈妈，打来电话，唠叨了一通对汤米的焦虑。她把事情说的很严重，好像天要塌下来了似的，好像她的宝贝女儿明天就不再属于她了似的。我不知道，最近，你跟汤米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以前的事，我还是参悟了一点点的。当然，也不能算是参悟，应该说是汤米小姐主动与我分享的。她一直比较信任我，偶尔会透露一点小秘密让我解馋。这样说，我好像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偷窥者，很热衷于打听小道消息似的，其实呢，我可是为人师表的模范哦。我替自己辩解完，也还要帮汤米说句实话，她可没在我这里说你什么坏话，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啊。对于你们的事呢，我一个局外人，本不该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的。但是，作为你以前的老师，作为汤米的小姨，作为汤米妈妈的妹妹，我觉得说一下我的看法或者说提一点我的建议，应该是不太为过吧。我先说说我眼里的吴桐。吴桐同学是一个有些腼腆和害羞的男生。吴桐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但同时，吴桐又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这一点好像会让他活得很累。在我看来，吴桐还应该是一个喜欢深度甚于广度的人，所以，他有时候会偏激和固执，有时候会显得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有的人是迷恋长度的，所以，他每一脚来不及踩得很深。而有的人更喜欢把眼前的事情像挖井一样不停地往里掘，不太在意自己能够走多远，看多少路上的风景，所以，他可能有些封闭不开阔，但他踩过的脚印却会很清晰。我眼里的吴桐是后者。其实，我主观上喜欢的也是后一种人。只不过，后一种人，往往很容易受伤。我再说说我眼里的汤米。汤米是一个普通的善良的有些娇生惯养的女孩。她有一般小女生的心思。别的女孩渴望的东西她也在憧憬。她有一些个性，但是，个性不是很鲜明。她有女生的可爱却不见得有少数女生才有的眼光和魄力。所以，她可能不太适合投资一个人经营一个人改造一个人。也就是说，她的可爱在小打小闹四平八稳没有什么艰难抉择里才有可能长时间地保鲜。他经不起大起大落，她也应付不了什么惊世骇俗，也许，潜意识里，她也不喜欢应付。我不能直截了当地说，你们适不适合，你们有没有未来，这个不是我说了算的。其实，从一开始到写这封信，我从未阻止过汤米，这本身就说明了我的态度。其实，现在写这封信，我就已经或多或少扮演了同谋的身份。我当然不会像我的姐姐那样没来由地惊慌失措，眉头紧锁。但是，我什么话没说，也并不意味着我的默认。汤米在选择的路口徘徊的时候，曾经找到了我。我送给她一句话。我觉得这句话也同样适合你甚至更加适合你。我说，一个人，要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负全部的责任。接下来，我再以同谋的身份说一些很适合班主任说的话，请不要介意。我要说的是，高考很重要。这是一句说破了嘴皮子听出了耳茧子的话。但是，我还是说了。因为，高考是你们眼前唯一可触可感可望可眺的路标。学业是一个基础，就像是一座房子的地基，它直接关系到整座房子的安全性。鲁迅同志不也说了嘛，人必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如果有可能的话，很多事情完全可以拐一个弯去做。拐弯，有时候，并不意味着妥协。它是一种以守为攻的智慧。其实，这些道理你都懂，我是没必要多说的。我其实是在履行一个责任，我的姐姐给我的责任。我要强调一句，我并没有否定什么，或者不赞成什么。我现在还在想，仅有一次的玉玉俱焚的绚烂，会不会美得像流星一样？我这样想的时候，上面所有的话都又变成了废话。变成了废话，我也不会试图去圆说。说不定呢，我这块石头哪一天也会抱着一些物质社会里不被允许的东西跑去追一颗流星呢。说不定呢，你这块年轻的玉也会在某一脚路里用的力量太大，陷进去出不来呢。当然了，这是我绝对不希望出现的情况。但是，还有一块叫汤米的玉，她是让人心疼的，她是不应该在打磨的途中过早地被消耗掉的。怎么忍心呢，她是应该在小打小闹四平八稳里被呵护着被疼爱着走向发光的地方去的。她是一个善良的普通的女孩，她适合做一些平常的普通的事情。我觉得，保护汤米这块玉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互相观望着去做一件普通的事情。这件普通的事情，就是高考。很快了，跨过路标，你就会看到，下面的路还很长。走过一些路，你也许会发现，很多事情是无所谓普通或另类的，很多时刻也不像想象的那样煎熬或快乐。再走过一段路，你也许会觉得，爱情其实是一件比高考更加普通更加寻常的事情。本来，是领了义务替姐姐帮忙的，但是，我说了那么多，却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我不知说了什么，然后，你看了信不知信上讲了什么，这样其实也挺好。还是好好学习吧，不要偏激和固执，汤米是一个普通的人，你也要是一个普通的人，要不然，你会给她的心里留下阴影的。你可以成为她那样的人。这是一件好的事情。对你，对汤米。
写到这里，我已经怀疑起了这封信的意义，我也有很多的事情想不通，我不觉得我的话可以给任何人提供什么参考，不过，读读肯定也是不会有什么坏处的。我想结尾了。我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这时，我脑海里涌出了一句话。这句话你是很熟悉的。我把它写出来。送给你。送给汤米。也送给我那离了婚的姐姐。还有，送给我自己。
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于老师
看完信的吴桐将信纸小心翼翼叠好重新塞进信封。那是下午的课间休息时间，和煦的阳光照进教室，温暖宜人。信读了两遍，但是，他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于是，他又惯性般地用右手食指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划了划。沙沙的声音停止后，他知道他又写了一遍“心如止水”。那是他的发明。好像只有每次这样做了，才能保证自己波澜不惊的心质量符合标准性能达到要求。他慢慢觉得这封信真像于老师说的那样，对于他，并没有多少意义。他正在好好学习。他正在心如止水。他在两天前已经开始实行了一个新的计划。那是汤米和吴桐彼此的一个许诺。高考前，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他们要把所有的时间用于冲刺。也就是信上所说的，他们要拐一个弯。这不是妥协。这是以守为攻的一种智慧。他们正在运用这种智慧。他不知道于老师为什么希望他做一个跟汤米一样普通的人。难道，他现在不是很普通吗？难道，他跟汤米有什么不一样吗？他也许是偏激和固执的，他也许是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的，但他不知道，具体到一件细微的事情上，这些遥远的词汇是怎么反映在他身上的。他可能是一个敏感的人。因为，他的确有些难受。他的确活得很累。总有一些无影无形的东西鬼魂样在眼前晃来晃去。即使那么踏实地在做事情，他依旧觉得，他还是悬在空中，他总有坠落的冲动，也许，偏激是从这里体现的吧。他在臣服，无条件地臣服，这让他每一个汗毛孔都像被蹂躏了似的火辣辣的疼。但是，也好像是没有什么的，也没有那么玄乎的，现在不就坐在教室里一如既往吗？现在难道不是在老老实实地普普通通吗？他随手拿了一本课本，将信封夹了进去。他扫了一眼被打开又瞬急被合上的课本，信封被夹到了那篇名叫《项脊轩志》的古文里。《项脊轩志》，那些沉淀在书堆里的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的沉甸甸的感情。吴桐默然唏嘘。窗外的阳光打在那些陈旧的冷热里，似乎泛起了某些恍惚的氤氲。吴桐闻了闻信封，又闻了闻书香，他突然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