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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头上了县电视台，威风啦。但是，如果你认为正在阴间请那个卖泥哨子的老吴头喝酒的老王头只配上个县电视台，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老王头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呢。一死得道，鸡犬升天。吴桐是事后才知道的，他也是升天的鸡犬里的一只。那个开馄饨摊子的老刘头更是鸡犬里最地地道道根红苗正的，他着实露了一回大大的圆全脸。老王头太仗义了。他死后还念念不忘老刘头家的馄饨对他的养育之恩。所以，他从那因死得来的一箩筐名声里掏出了几把扔给了做得一手好馄饨的老刘头。
有一天下午，吃好饭的吴桐从小房子里出来，也才刚刚下得楼来，就被一个女记者拦住了。女记者很漂亮，化了很厚的妆，像是从电视里直接跳出来的。她后面有一个扛录像机的长头发的男人，很高，但是，长的很丑。
“你好，我是《民生在线》栏目的记者。请问一下，您是这里的房客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没什么不对。那您能不能谈一下您对房东先生的印象呢？”
吴桐眼睛睃了一下，看到黑脸房东一楼工作间的卷帘门已经被锁死了。他又将眼光收回来，对着女记者笑了笑。
“我不太了解他。我只是在交房租的时候跟他说过几句话。其它就没有什么来往了。不过，他好像整天都在修东西，不怎么跟人说话。”
“谢谢您。”
“不客气。”
“再见。”
吴桐点了一下头。吴桐本来想说房东先生很黑，不如记者小姐白，房东先生喜欢搞女人，估计像记者小姐这样高质量的女人他更愿意搞。但他不可能这么说。吴桐看着已经转身离开的女记者，将刚才真实的念头在脑海里落实成了语言。他笑了笑。他嗅到了女记者身上散发着的香水味，不浓，淡淡的，很好闻。吴桐其实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怎么会有人要问他对黑脸房东的印象呢。难不成房东先生出了什么事，搞女人暴露了？
吴桐后来看到了有他出境的那一期《民生在线》节目。《民生在线》是市里一档自诩为为全市老百姓解决最实际最揪心最迫切问题的民生节目。吴桐从节目里明确了一些事实，也知道了一些似是而非。
节目中透露的最震撼的事实是，黑脸房东是老王头的儿子。
这档替老百姓解决最实际最揪心最迫切问题跟老百姓手拉手肩靠肩心贴心的民生节目报道的不是为什么我们的政府会让两个拾破烂的人打起来，也不是为什么老王头活着去了县人民医院没人医治后死了、死了以后怎样占用了太平间的空间又怎样引起了医院领导的不满以至刊出寻人启示好来发配老王头的尸体，《民生在线》整期节目都在围绕着一个字展开，那就是——孝。
为了探讨孝在特殊家庭特殊情况下的表现形式，为了给孝道下一个最准确最恰当最本质的定义，《民生在线》栏目的工作人员不惜对老王头的生前旧事挖地三尺。
栏目中采访的最主要的两个人一个是黑房东，一个是老刘头。其他接受采访的人，要么对黑房东有一些了解，要么知道一点老王头的旧事，总之，他们都是些陪衬角色，旁观者的眼光。像吴桐。
黑房东不肯露面。电视台采用的是电话连线的方式。
我们从黑房东的描述中，可以大体上知道这些。
老王头曾经是一个酒鬼。从不管老婆孩子的死活。黑房东十二岁那年，老王头的妻子不堪忍受丈夫的不务正业，上吊自杀。从此，黑房东跟老王头断绝父子关系。黑房东不再接受老王头的抚养，以后，他也不会赡养老王头。黑房东还有一个妹妹，远嫁他乡，也跟老王头没有什么往来。所以，老王头的死活，已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去认领。即使人民医院将老王头的尸体扔在大街上，他也不会去收尸。
老刘头接受的是面访。
我们从老刘头的描述中，可以大体上知道这些。
老王头的一儿一女并非老王头亲生。老王头娶了一个再婚的女人。两个孩子是女人带过来的。两个孩子的亲生爸爸在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病逝。老王头尽心抚养着两个别人的孩子。男孩子现在的手艺就是老王头托关系给他找了师傅，才学来的。老王头脾气大，一次跟女人闹了矛盾，失手打了女人两下。已经怀了孩子的女人一气之下上吊自杀。老王头因为悔恨，才酗起酒来。但是，他一直供着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上学读书直到成家立业。
综合两人的描述以及另外一些旁观人的说辞，可以得到确定的有两点。第一，老王头女人上吊自杀跟老王头直接有关。第二，老王头抚养了两个非亲生的孩子，抚养的程度待定。
《民生在线》的节目主持人也是一个女的。接近四十岁。举止优雅。谈吐不凡。她并没有评判谁是谁非。只是抖了一个包袱，将话语权交给了所有的观众。主持人最后的结束语是，孝，旧义是古时尊长死后在一定时期内遵守的礼俗。孝道，是指奉养父母的准则。我们先不去讨论不同时代孝道表达方式之异同，我们单问一句，孝，要单指向我们的生身父母吗？我们再问一句，我们对一个没有生我们但在一定程度上养了我们的人要遵守孝道吗？我们接着延伸一句，那个没有生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养了我们但对生我们的人造成了很大伤害的人，值得分享我们内心的百善之首吗？我们其实是在跟故事中的儿子一起发问。我们没办法洞悉故事中继父和儿子之间隐秘晦涩的恩怨纠缠。我们似乎也洞悉不了。但是，我们可以大体上把故事情节概括一下。儿子因为继父与母亲的一次小小的家庭矛盾而痛失了母亲。从此，他变成了孤儿。继父因为那次争吵失去了妻子和妻子肚子里的亲生骨肉。从此，他与酒结缘。继父肯定对两个孩子尽了抚养的义务，多少，我们不好明辨，但继父的酗酒，肯定也给这义务打了折扣。儿子肯定对继父是有仇恨的，这世上最亲的人的死跟继父有关。儿子也肯定不会对继父的抚养无动于衷，这是没办法回避的，即使，这抚养又因为继父的酗酒，添上了不堪忍受的色彩。现在，继父死了，长大成人的儿子该不该为继父选一块安放灵魂的墓地呢？我们真的不好说什么。但是，相信在我们的探讨和争论中，我们能够在心里为自己心目中的孝道下一个完美的定义，我们能够设身处地走进故事中儿子的内心，为他下一步无论怎样的举措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值得同情的理由。下期节目，我们将会继续跟踪报道，更广泛地将故事的本来面目呈现出来。我们尊重故事中儿子的选择。我们也更加希望故事中的继父能够早日入土为安。下期节目再见。
然而，下期节目来到之前，黑脸房东不见了。
房东先生的坎坷家史被曝光后，全县几十万父老乡亲的心就和房东先生下一步的行动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房东一楼的工作间也在人民群众雪亮眼睛的聚焦下，由修车的门脸房变成了动物园里的大笼子。人民群众的热情排山倒海样袭过来。人民群众的同情外带着唾沫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也都带着诚意扑面而来。听说，一个老太太有一天走进了黑乎乎油腻腻的修车间，代表全天下所有的继父继母，拉着房东先生的手，言辞恳切地说了一句“孩子，死者为大啊”。房东先生实在忍受不了了人民群众无微不至的关怀，于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锁了卷帘门，背叛了人民群众的信任，跟热爱他的人民群众玩起了失踪。
黑脸房东的叛逃事关重大。事关重大的原因是，它直接影响到了吴桐。
某天晚自习后，吴桐照常来到租赁的小房间。但是，他却在一楼楼梯口发现了自己小房间里的所有家当。一楼楼梯口一直都有一扇防盗门，但从来没有用过。可能，房东以前并没有打算将楼的第三层租赁出去，所以会在楼梯口安一扇防盗门。后来，楼上的房间租出去了，租给附近学校的学生了，防盗门就不好再怎么用。房东基本上不住在这里。他不可能每天都等着学生下了晚自习上了楼后去锁防盗门，也不可能每天醒在学生之前去给他们开防盗门。最主要的，二楼房东的客厅兼临时卧室里可能并没有值钱的东西需要防盗，所以，也就没必要锁楼梯口的防盗门了。当然，房东可以把防盗门的钥匙给房客，让他们自行去开去锁的，但是，房东好像对这种方法并不感兴趣。那天，吴桐看到自己的家当被胡乱地丢在楼梯口，而那扇长久不用的防盗门又东山再起义不容辞地防起强盗来了。吴桐很生气，简直义愤填膺，他飞踹了几脚黑先生工作间的卷帘门。卷帘门倒没什么事，但吴桐的脚却疼得动不了了。看来，房东先生是准备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了。不然，他不会让他的房客露宿街头。看来，房东先生是决定跟死者为大的舆论气氛抗争到底了，要不，又何至于将只在电视上露了一面的房客视为人民群众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呢。
吴桐坐在楼梯口揉了揉脚。他看了看自己孤零零的家当，站起来，一瘸一拐去学校了。他只能赶在学校关门之前到学生公寓楼借宿一个晚上了。吴桐走向学校的时候，想起了《民生在线》栏目。想起《民生在线》栏目的时候，吴桐心里就泛起了民不聊生的味道。
待在县人民医院的那具尸体在登了寻人启示上了《民生在线》之后，还是没有等来病人家属的认领。于是，几天以后，县人民医院的全体工作人员就客串了一回老王头的儿子。他们在社会主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鲜明优势下，通过集体的手，把老王头送去了县人民火葬厂。从此，老王头找到了他的栖身之处。当然，进了火葬厂的老王头有没有入土为安，那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民生在线》可以在下一期节目中再单单问一句的。那个口若悬河伶牙俐齿成熟地无可救药的美女主播完全可以再向她的观众挥一挥纤纤玉手，动一动唇薄如翼的玉口，问一句：
人民医院帮了故事中儿子的忙，故事中的继父的灵魂得以安息，这是不是一个健康的和谐的充满友爱的社会对一位普通的老年人所尽的一种孝道呢？
是的，老王头有福了。和谐社会救了他。和谐社会让他轻如鸿毛的死变得重若泰山。他也用他的死成全了社会进一步的和谐。他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二十二、鸡犬继续升天
被一扇防盗门拦在外面的吴桐不得不在离高考仅剩下一个多月时重新去租一处房子。但是，这个时候，租房子是挺难的。本来已经跟汤米说好了，高考之前不再见面。但因为重新找房子的事情，吴桐还是把汤米叫来了。汤米从小到大长在这，周围的情况肯定要比他熟悉一些。两个人奔波了一天，才租到了一处勉强满意的地方。这地方离汤米的家也不太远。但是远不远，对两个为了高考需要暂时分开的学生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这处房子是一大间平房，背阴，光照不好，白天也需要开灯。挨着的另一间房子里也有一个房客，房客也是学校里的高三学生。但是，两间房的隔墙是足够厚的，不像黑脸房东那是用几张三合板凑合的。你只要关了房门，哪怕隔壁在大吼大叫，你也听不到。关上门就可以与世隔绝，吴桐觉得很安全。于是，就租下了。吴桐和汤米雇用了一辆摩托三轮车，把滞留在黑脸房东门面房那的行李运到新的地方来。伴随着摩托三轮的启动，黑脸从此不再是吴桐的房东了。生子也彻底跟吴桐不再有什么瓜葛了。
已经跟吴桐没有任何瓜葛的生子却要请吴桐吃饭。
这个消息是汤米带给吴桐的。
汤米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生子。生子说他从不欠别人情分。吴桐帮了他一次，他要对吴桐意思意思。请了吃饭，还了情分，遵了规矩，了了心愿，也就各忙各的，各走各的。高考要来了，他们这些提前被淘汰的，也替吴桐这样有希望的兄弟压压惊。也不会占用多少时间，只一个晚上，就当是劳里弄点逸，忙里偷点闲。文雅的都讲完了，最后一句的时候，生子也没忘了现出他的原形。他说，他妈的，吴桐要是不给老子这个面子，我也跺死他。
汤米将生子的话传达给了吴桐。汤米皱着眉头冲着吴桐的胸口捶了一拳头，同时，提醒了吴桐两句话。第一，不要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只隶属于她。第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吴桐无条件接受了汤米善意的提醒。
无条件接受了汤米提醒的吴桐还是去见了生子。最后一面，吴桐这样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