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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之地-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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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忘了冲着身后的伙伴嘿嘿地笑。有两个人的皮鞭铲到了一块,河面上就慢慢有了吵嚷声。吵闹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盖过了打口哨的声音,盖过了鞭子抽打陀螺时发出的“啪啪”的声音。于是,其他人都闭了嘴巴停了手里的动作,摇晃着脑袋寻找声音的来源。有眼睛尖的抢先跑过去劝架,吵嚷的人就被拉开,骂骂咧咧地重新把自己的陀螺拧转。既而,河面上又是一阵阵“啪啪”的回响。

  北方的冬季,空气里仿佛藏着无数把刀子,冰面上闪动的人群,是刀子刻下的伤疤。看哪,那些伤疤还冒着热气呢。

  孩娃子们不知疲倦的抽打快要把太阳赶进山里了。这个时候,吴老三回来了。吴老三驾着驴车驮着一捆席回来了。吴老三是吴家村的席业主席。席,你听说过吗?噢,你可能不知道,那我给你讲讲。我们这的席指的是高粱席。高粱这种作物浑身都是宝。那个年代里,还不时兴种玉米,地里最主要的粮食作物除了小麦就是高粱了。高粱有红高粱和白高粱之分。高粱穗人和畜生都能食用。高粱秸秆的外叶可以当柴火烧。高粱秸秆长得其实跟竹子差不多,它们的颜色当然不同,我所说的差不多是指它们身上都长着一节节分明的骨眼。高粱秸秆劈下的外皮叫篾子。高粱秸秆的最上面一节,我们的老土话唤作头厅杆子。把高粱摔下来以后,头厅杆子就可以拿去捆绑笤帚和刷帚了。而除去头厅杆子的高粱秸秆基本上有两样用处。一是打箔。箔呢,箔一般又有两样用处。一是铺床。我们那冬天的确是天寒地冻的,但历来都没有像东北人那样烧火炕的习惯。我们在木头炕上先是铺上箔,然后上面放上一领白席或红席。白席或红席上面是被褥。被褥里装着厚厚的棉沓沓的夏天里刚收上来的新麦秸秆。再上面就可以铺被单了。所以,冬天里再冷,我们也是不怕的。高粱秸秆和小麦秸秆都压在身子下了。高粱秸秆和小麦秸秆通过我们的摩擦为我们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希望,延续着丰收和梦想,传递着过去的岁月和来年的日子。人是生于土又归于土的,高粱秸秆和小麦秸秆也是生于土又归于土的,人和秸秆通着脉呢。你想想吧,那些庄家秸秆吸收了阳光和雨露,吸收了大地的灵气和人间的精华,吸收了蓬蓬勃勃的生命欲望,它们在屋檐上的冰渣子比人的牙都还硬的天气里,摩擦着你的脚,摩擦着你的屁股,摩擦着你的脊背,你会是什么滋味呢?箔再一个功能就是储存粮食了。它在我们的屋子里圈一个空间,我们夏秋里收的农作物就可以被呼呼啦啦地囤进去。这时的箔像院墙,像篱笆,像一个盛饭的瓷碗,像一个盛水的玻璃杯。法律牛吧,道德牛吧,老祖宗派下来的三纲五常的戒律牛吧,说到底,它们的作用跟这时的箔一样一样的。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高粱秸秆最重要的用武之地了。对,你应该猜到了,编高粱席。高粱席是吴家村人的营生,也是吴家村人的骄傲。吴家村人的生老病死,吴家村的婚丧嫁娶,吴家村人的吃喝拉撒睡,你往细里看,都跟高粱席打断骨头连着筋。老辈人愣是将除了当柴火烧再无什用处的高粱秸秆变成了最有用的宝贝,这份曲径通幽的聪慧,这份于山重水复之中创造柳暗花明的睿智,实在是让人钦佩不以。你说,文化是个啥,文化不就是藏在人肚子里的人性的衍生品嘛。在吴家村,编高粱席就是一种文化。高粱席严丝合缝地填满了人的生活,再发展吧,吴家村人的所行所为所思所考也跑不出一领高粱席覆盖的乾与坤,它比文化还文化。

  按颜色,席分红席和白席。按种类,席又分独席、枕头席、凉席、穿房席、满天星席等。席的用途很多,比如晾晒东西,比如打席包,比如前面提到的铺床,不过这些都是实用功能,高粱席还在红白事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红事用红席,白事用白席。要是一对新人圆房的时候,床上没铺一领红席,那就等于往后的日子里少了一把红火,别指望着老天爷保佑这个家人丁兴旺了。要是谁家灵堂的正门上不挂一领白席,那就意味着这家主人跟阴阳两界的人都过不去,跟死了的人过不去,也跟前来悼念的亲戚朋友以及牌位桌两旁跪棚的后辈们过不去。别管死了的人是去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别管活着的前来吊唁的人是多么想知道死去的人是见了阎王还是跟了天神,中间隔着一领白席呢。老祖宗都说了,生还没有侍弄好,就不要管死的事情了,换个方向说,你既然死了,就老老实实死吧,家里还剩多少油盐酱醋已经跟你没关系了。这横在门房上的高粱白席,就是吴家村里生和死的通关关卡。将死之人,扑打扑打身上的灰尘,丢下编了一半的席,换身干净的衣服,过去。要活的人,领了那边允许投胎转世的签证,轻车熟路地回来,继续编不知道哪个人丢下的半摊子席。这高粱席还真是宝贝。哪天你要是从这里过了,你就知道了。你想啊,要是上了天堂还能炫耀炫耀,但要是一不小心掉进了十几层的地狱,没有它,正好让亲戚邻居们看见,那还不得把人害羞地活过来啊。

  吴老三驾着驴车驮着席回来一点都不奇怪。那头大叫驴走在河面的石拱桥时,呜噢呜噢地吼起来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吴老三不光把没卖出去的席驮了回来,还驮回来两个半大小伙子。这会儿,排车上的两个青年正目光炯炯地看着抽陀螺的人群,河面上那帮子黑炭也直直地往石拱桥上张望。

  也不知道哪块炭梆子张了嘴,冲着驴车使劲喊:

  三爷爷,车上的人是谁?

  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啥。

  吴老三跳下车,拍了拍驴屁股,瞅了瞅西梁上的太阳,转过身来:

  不早了,都回家吧,连饭都不知道吃,一会儿,你爹娘出来还不打断你们的腿。

  三叔,车上到底是谁嘛?说了,我们就跟你一块回去吃饭。

  过两天你们就知道了。

  吴老三的驴鞭抖在夕阳余晖里。鞭梢划着清晰的弧线不偏不倚地震彻着驴耳朵的上空。驴蹄子应声踢踏出一层层密密匝匝的黑影。太阳似乎有些害怕了,收起了好奇的眼神,偷偷藏进西梁山的褶皱里。

  孩娃子们蜂拥着吹起口哨,屁颠屁颠地跟在驴车后面。远远看去,像夏天里的一群灰头苍蝇争吵着趴在一个烂掉的西瓜上。

  不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升起炊烟的地方,那就是家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章
在水上 放弃智慧

  停滞仰望长空

  为了生成 你要留下屈辱的泪水

  来浇灌家乡平静的果园

  生成无须洞察

  大地自己呈现

  用幸福也用痛苦

  来重建家乡的屋顶

  ——海子

  吴老三领回两个陌生小伙子的新闻,通过孩娃子的嘴很快就传到了各家各户。乡村生活本来是凋敝而缺乏诗意的,但是,漫长的似乎跟时间都没有关系的冬夜里,人们的嘴又是那样迫切的需要谈资。吴老三领回两个陌生人的事情大大刺激了吴家村人早已生了锈的脑子,使吴家村顿时置身于一片漫无边际的想象和猜测当中。很多事情都是在某种情绪的牵引下,似乎不需要过多考虑过多酝酿就可以一蹴而成的。那天的晚上,月光如水,人心似笋。吴家村每一座黑魆魆的卧房,都赤条条迎接着娇美的嫦娥仙女望穿秋水的相思。卧房里,两口子讨论着很难得的新的话题,又在新话题*起的亢奋中,乐此不疲地打着滚。

  你这……挨千刀……的……

  噢……噢噢……噢噢噢……

  我……受不了……啦……啦啦……

  一句句如此喘嘘而隐秘的喊床的声音从糊的不严实的窗户里溢出来,丝丝缕缕地渗进流盼的月光中。嫦娥仙女也嫉妒了,也后悔了,早知道有这样*的时刻,说什么也不该独自守着偌大一个广寒宫做长生不老的冷面玉人。

  时间就是这样在仙女的胡思乱想中慢慢溜光的。

  很多年后,有人回忆往事的时候说,正是因为1966年最后那个月圆之夜人们做得太过分,得罪了天上的神仙,才有了不久以后关于*的红皮文件,才有了人心里像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一样猖獗的无法自控的捆绑着呼吸的焦乱。

  当然,这个人纯属胡说。因为往后的年月里,人们照常在黑灯瞎火里*,照样在茶余饭后扯东拉西,而且,可聊的话题越来越多,多得人们都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

  吴家是吴家村的大户。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不要说外姓与本姓之间,就是本姓内部,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也不让人省心。吴老三小时候读过几年书,明白个过犹不及,不愿意沾惹那些蝇营狗苟。村长谁爱当谁当,村支书谁爱干谁干,他吴老三图清闲也图实惠,就帮着村里人去西南乡卖高粱席。什么席业主席,充其量就是个代销员,这活计也用不着有多大本事,只要是认几个字,识几个数,一般就错不了事。

  说实话,吴老三这些年在吴家村是没有多少地位的。虽然面子上都还说的过去,人人都敬着,但吴老三心里明白,那些敬他的人实际上对他是蛮不在乎的。吴老三兄弟四个,他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都是儿子女儿一大把,他两个哥哥也早有了孙子,唯独他,只有一个女儿,还是讨的。

  吴老三的老婆不能生育。

  吴老三倒是跟没事人似的,还宽慰他老伴。日子人家怎么过他吴老三就怎么过,编席,卖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吴老三不像他那些兄弟,一个个野心比太阳还大,他没有什么野心,他知道自己能吃哪几碗干饭。不过,他还知道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就有点麻烦了,其实,真是不该知道这些的。现在,既然知道了,也不能假装不知道,最多也就是个知而不道了。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人咋活还不都是一辈子呀。

  吴老三现在从外乡领来两个小伙子,两个不用养就长成人的娃。几天后,两小伙子中大的给吴老三当了女婿,小的给吴老三当了干儿子。当女婿的叫吴越山,当干儿子的叫吴越寒。村民们向吴老三打听吴越山和吴越寒的来历,为什么好端端的两个劳力在自己家里过不去了?为什么模样挺英俊的小伙子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做人家的干儿子?吴老三好像并没有正面回答过什么,但是,日子长了,村民们还是断断续续了解了一些大概。吴越山和吴越寒老家在东乡,具体什么地方他们也忘了。他们的父亲早年闯关东,不大就离了家。他们两个都是在东北生的。小的时候,也曾跟随父亲回来过两次,但路早就不记得了。前两年,他们在东北待的地方闹瘟疫,爹妈在瘟疫中死了,他们两个在那里过不下去,就一路乞讨着投奔老家来。路上,正好阴差阳错地碰到了吴老三。吴老三知道了他们的情况,愿意收留他们,他们也就干脆跟了吴老三回来讨几口饭吃。

  吴家村从老辈起就有人不间断地去关东讨生活。有在那边混大了安家的,有闯了几年又回来的,有一出去就杳无音信的。村民们每每谈论起那些流浪在外边的人,脸上总是泛起那种只有娘家人才有的略带心疼的牵挂。村民们听说了吴越山和吴越寒的遭遇,自然又对他们兄弟俩可怜一番,同时也都为吴老三的善举竖起大拇指。更令人们感到欣慰感到圆满的是吴老三的女儿吴玉雪。吴玉雪只看了吴越山一眼,二话没说,就决定了给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当老婆。要知道,吴玉雪在吴家村也算得上漂亮,再加上吴老三的娇生惯养,她心气高着呢,一般的人,她是看不上的。不过,吴玉雪答应嫁给吴越山也是有条件的。条件就一个,一个不允许讨价还价的条件。不论以后吴越山是否能找到老家以及找到老家后,是否有亲戚邻居愿意接济他们,他都必须待在吴家村,不离开半步。吴玉雪把话挑明了,她要给她爹娘找一个养老送终的人。吴越山要是做得到,这婚就结,做不到,那就拉倒。至于吴越寒,如果以后有机会,他又愿意离开,那可以,不会有人拦着他。

  话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了。

  正房的木桌上一盏洋油灯冒着黄突突的光。捻子有些歪了,大部分埋进油里,光便开始忽闪不定。吴越山站在暗影里,眼睛凝视着煤油灯,一动不动。吴越寒蹲靠在门槛上,双手收缩着抱紧身子,一动不动。

  吴玉雪和她娘已经睡下。吴老三抽着烟锅子从侧房里出来。吴老三进了正房,在吴越山身后来回踱了几步。吴老三朝鞋底上嗑嗒嗑嗒烟锅里的灰,倒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吴越山的后背。

  侧房打理好了,过去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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