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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哪里来的运货马车,摇摇晃晃
不发一言,经过我的山冈
马车夫像上帝一样,全身肮脏
伏在自己的膝盖上
抱着鞭子睡去的马车夫啊
抬起你的头,马车夫
山冈上天空望不到边
山冈上天空这样明亮
我永远是这样绝望
永远是这样
——海子
吴越寒是逃出来的。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整整度过了六个月。
逃出来时,照样有人追赶。吴越寒在县城到吴家村中途的桥洞里躲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倒没什么,但那时是十二月的天气,流动的河水也结了冰。呼呼的北风肆无忌惮地灌进吴越寒破旧的大衣。从那时起,吴越寒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眼睛也时好时坏。
至于吴越寒的绝活,应该算是老天爷对他六个月牢狱生活最大的恩赐吧。没有人知道谁教会了他。没有人知道在那动荡的社会谁还会相信谁。
*结束后,吴越寒执意不住在吴越山为他盖得新房子里。他把东西搬到庙中,守候着庙前那棵有五百年历史的琴柏树。这个时候的庙堂已经颓废的不成样子。庙里没有仙也没有佛,只有漫天的蜘蛛网和一块看不清字迹的木匾。这木匾本来是挂在庙门上的。不过,十几年前,张*在这里上吊的那天,它掉了下来。那天,张*阻止不了以她儿子为首的红卫兵们肆意地糟蹋菩萨像,她忍受不了她的儿子对曾给予她们家恩惠的神灵们的恶意亵渎,她吊死在了老琴柏树枝杈上。那天,所有的塑像被砸了以后,红卫兵们又去忙着搬梯子。他们想把庙门上的木匾摘下来,一把火烧了。可等红卫兵们兴奋异常地回来时,就看见了伸着舌头翻着白眼的张*孤零零地吊着。红卫兵们扔了梯子撒腿跑了,只剩下张*的儿子李大成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她娘死了,他摇了摇头,好像没反应过来。他那些天太忙了,忙着当主席,忙着跟他爹唱对台戏,他忙得不亦乐乎,忙得冲昏了头脑,忙着忙着,把她娘忙死了。李大成认清了前面的吊死鬼是他的亲娘,他顾不得摘匾烧匾了,他把他娘抱下来,背着他娘哭哭啼啼地回家了。这样的话,那块匾应该原封不动挂在那里才对,可是,那天夜里,下起来瓢泼大雨,一时间天宫动怒,雷雨交加,老天爷怒吼着劈掉了琴柏树的一个枝干。枝干下来时,随手把这木匾也捎下来了。村民们本想拉着树干和木匾一块做柴火,可都觉得这匾从门梁上砸下来,总有点丧门星的味道,晦气,不吉利,而且,它是张*用一条命换回来的,它是老天爷发了怒施了邪咒的,它上面缠着冤魂野鬼的尖叫和神仙菩萨们的怨恨,谁敢把它当柴火烧了,那不是自讨冤孽吗?于是,这块木匾就被已经信奉了无神论的人们稀里糊涂地存了下来,村民们把这木匾让出来,庙里的蜘蛛就沾了光,木匾在庙里搁的时间长了,它们试试探探,把家安了上去。
吴越寒自己糊了一个炉子。他除了用炉子烧水做饭,也用炉子烧制各式各样的泥哨。泥哨应该有一个学名的。它是一种古老的乐器。但这并不重要,村子里的人都泥哨子泥哨子地叫。
土是山下丘陵地里的土。水是流过村庄的河水。和在一起,经吴越寒的手来回一扭捏,放在炉子里,添几把捂得发黑的麦秆,再拿出来,就成了乐器。这黑黑的东西里面掏空,外面打上大小不一的孔,周围画着花和鸟的纹饰。它虽然黝黑,却从不粘手。它虽然大小和鸡蛋差不多,但却能发出悦耳的声音。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从此,每当阴雨绵绵,每当炊烟袅袅,那美丽的声音就会爬进村民的窗户。声音迷幻而飘渺,氤氲出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里面泉水淙淙,鸟语花香。你会听到春天杜鹃花开放的声音。你能感觉得到夏天河水一天天地上涨,那河里青蛙在两三点雨声后跳出了洞口。你能听到秋天风摩挲着树叶嬉戏、玩耍。你能感受得到冬天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年迈的奶奶烤着手,正给小孙子讲《狼来了》的故事。
这里,我要插一段了。对于上面泥哨子的描写仅仅依据的是童年的一点点粗略的印象和记忆。记忆里,劳作的村人们听到泥哨子的声音时,总是习惯性地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来,木木地定一会,眼睛看看远处的某一块天空,砸吧砸吧嘴后弯下头继续自己的劳作。记忆里,似乎总是有一个叫吴天狗的疯子在悠长旷远的哨音中围着村子像狗一样哇哇的叫。后来高三时候的吴桐又一次从他儿时的百宝箱中拿出泥哨子。那时,吴越寒已经死去。吴桐手握着吴家村眼里的“泥哨子”,内心充满慈悲和敬畏。那个仅剩的泥哨子成了吴桐眼里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旦在心里有了它的位置,泥哨子便重要起来。吴桐凝视着它,对它有了细致入微的透入骨髓的观察。顶端为吹孔,一面有大小六个孔,另一面有两个一样大小的孔,中空。这样的记取跟记忆似乎也没什么差别,但记忆总显得模糊而粗糙,并且有着距离。吴桐看着它,它多么像被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生活掩盖着的神灵,它多么像一位得道高僧临终前最后一次卜卦天下时不小心泄露的一句天机,它多么像冥冥中掌握芸芸众生命运的一只手。那时的吴桐才真正了悟到自己在不自知中丧失了怎样一份珍贵而特殊的生命缘分。那样一种悔恨是诚恳而认真的。虽然疏忽和不屑仅仅源于年少无知,仅仅是一次对于小孩子来说再正常不过的好奇心的转移,但那还是不能够被原宥。错过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它里面有着对生命的不负责任和亵渎,它缺失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起码的倾听和体恤。它是自私的、残忍的。再后来,我上了大学。有了些空闲的时间。从二手书店里淘到一本破烂不堪的《废都》。又从《废都》里知道了埙。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充斥着吴家村身后的破庙里久久弥散的乌烟瘴气。那一瞬间,透过层层幢幢的帷幔,我的生命吻合了高中时候那次花费了全部身心的记取。是的,就是它,埙,二爷爷一辈子打交道的东西。是的,就是它,埙,陪伴吴家村几十年的天籁之音出发的地方。贾平凹说,上帝用泥捏人的时候,也捏了这埙。人凿七孔有了灵魂,埙凿七孔有了神韵。贾平凹还说,埙发出的是土声和地气,它虚涵着魔与幻。可是,在贾平凹说这些话之前,在贾平凹还不认识埙的时候,北方一个偏僻的山村里,连路过的云翳和飞鸟都知道,这里有一种声音叫,空谷绝响。
我突然觉得,儿时对于埙音的印象多么片面,多么主观,多么侮辱。我并没有听懂它,我甚至压根就没有静下心来听一听。我把主体和客体弄反了,这真是比错过更加亵渎的一件事情。杜鹃花开了,夏天的青蛙聒噪了,秋天的树叶落了,老奶奶的声音颤巍巍地响了,我记住了这些事情,我记住了埙音里季节的更迭,我以为那是它的内容,我只是自以为是的把那些所谓的内容记下来了,这又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也许,也不能算作什么罪过,也许,十几岁的年纪只能把一份沧桑放在天真里来消遣。现在,我不怪自己了,但是,我要重新理解它,我要还回它的本来面貌,我静静地问自己,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痛彻心扉的声音呢?
绵长。悠远。低沉。苍劲。浑厚。雄壮。质朴。凄凉。空灵。哀怨。呜咽。纤婉。神秘。暧昧。简约。枯涩。我掏空了心肺,罗列出这些词。可这些词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有时候,你听着它,心都碎了,那声音渗透出的好象全是漫无边际的绝望,绝望后头还是绝望,你都窒息了,恨不得快一点死去。有时候,你顺着声音的牵引,走下去,一直走下去,你似乎能感觉到你已经置身于一个很深很深很陌生很陌生的地方,你停下来,观望一下四周,想辨别和确认一番,而这个时候,你又惊奇地发现,你已经走回到了原点。有时候,你听着听着,一股幽魂就出现在了你的眼前,它像炊烟一样徐徐上升,你朝它飘游的方向长久地望过去,在你的眼睛有所察觉之前,你的鼻子里却先漫漶出一种古老城墙散发的陈烂腐朽的味道。有时候,有些始料不及的事情冲昏了你的头脑,你在生活面前无处可逃,你在现实面前走投无路,你只听到它沉闷的一声,你胸腔里潜藏着的令人无限惊秫的声嘶力竭的呐喊瞬间就消失了,速度之快都让你觉得可疑。更多的时候,面对它,倾听它,你获得了一份由衷的释放和踏实的心安理得。所有的大是大非大悲大喜都变得微乎其微,眼前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抱怨和高歌,苍老后的年轻,陌生后的熟悉,成熟后的童真,你在声音和时间的流淌里,看到了生命持之以恒的真相,你渐渐喜欢上了埙音里那片杂烟蔓草的荒芜,那是真正的信心和希望,如此如此的暖人。丰收之后,大地荒凉了,剩下了埙音里一记长久的喟叹。埙,立秋之音,万物曛黄也; 埏土为之。看来,古人早早领会了土地的含义,他们用土地解释了土地,把赞美和祭奠熔铸在一声喟叹里,用土地教会他们的方式完成了内心对于土地的表达。丰收中,阎王的眼睛闪烁着,那让人感到亲切,并且,让所有的人,相信了死亡。
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吴越寒白天背着自己的布袋,到小县城各个胡同里卖泥哨子。(还是叫泥哨子吧,听起来亲切,也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他从不叫卖。他到小孩子簇拥的地方,坐下来,拿出自己的烟袋卷,堆上烟,先吸上一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烟袋放到前口袋,从后口袋随便拿出一个泥哨,闭上眼,那曼妙的声音便慢慢弥散开来。
前几年,吴越寒的视力越来越差,最后成了一个睁眼瞎。但他已经熟悉了人世间的路。也许,自他从桥洞爬上来的那刻起,就不再需要眼睛。县城突然耸起的高楼大厦融不进他的天空,吴家村生活上的日新月异和人心上的一泻千里也进不了他的视线,他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
第七章
西望长安,我们一起活过了这么长的年头,有时真想问一声: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甚至甘愿陪着你们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海子
已经是1967年的入冬了。天还没下过雪。从西伯利亚和内蒙古来的大风已经在吴家村肆虐了好几天。街巷的泥巴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大地上弯弯曲曲的裂痕坦露了,呈现出坚硬而枯黄的颜色。那些散落在路面上的泥沙、瓦片、庄家秸秆一窝蜂地跟着大风跑了。天上的云也在风儿的鼓励下搬了家。空气是成块成块的,呼呼地砸在迎面的院墙和后窗户上,叫声尖利,像一个含冤而死的野鬼。几天过后,风停了,气温骤降。村庄里弥漫着萧条后的精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老头,清瘦,矍铄。
吴玉雪在这样的天气里生下了吴缅圣。
那个时侯,村庄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战斗队。战斗队的名字三天两头就会改。这边把“井冈山”换成了“红太阳”,那边又把“红太阳”换成了“井冈山”。这边起先人还挺多,突然被某个人一吓唬,多半就去了那边。那边眼看人多起来了,突然说来了什么新的文件,文件的精神是有利于这边的,于是,许多人就又从那边回来。经过了混乱和热腾腾的跟风,各战斗队被收编成了造反派。时代不同,用的人也不同。正所谓时势造英雄,碰巧了,这样的时代正需要这样的人,碰巧了,你又是这批被需要的人里的佼佼者,时代只能把你选中了。李大成就是那个时代被加冕的人,他是时代挑出来的吴家村的代言者,他在如火如荼的革命里扮演着游刃有余的时代宠儿的角色。他是多么幸运,又是多么不幸。
记得吴越寒被关进县看守所时,还是1967年的入夏。之前,吴越山已经被人传换过几次。那些刚刚组成战斗队的吴家村小伙,怀着沉重的历史责任感和浪漫的革命主义情怀不停地找人谈话。他们肯定想到了吴越山和吴越寒这两个不知底细的叫花子。但找两个叫花子谈话肯定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壮壮威风,炫耀炫耀。他们的首先任务是夺权,闹革命嘛,不踢党委,算是革哪门子命,不踢村长吴老二的卵子,还革什么*命。可吴老二姓吴,兄弟四个,家族大,没人轻易敢惹,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直接揪出来批斗就是了。他妈的,这个社会,谁硬气,谁说了算。谁屌蛋精光谁说了算,谁根红苗正谁说了算,我他妈的一个贫农,屁股上连坨屎都攒不住,我怕谁?”
李大成在革委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