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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走出楼梯口,站在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下,透过浓密的枝叶,我看到太阳挂在下午二点半左右的指针上。
一
昨晚和同学看了通宵录相,散场时旁边的座位上捡了一块汉堡包,我把它藏在怀里,上床时在被窝里吃了。整个上午我一直在一块“巨无霸”里挖洞,挖啊,挖啊,挖了十万八千里,没有看到一丁点鸡肉,快要绝望的那一刻,我向岩壁上捅了一铲子,结果,酱流了出来,一个肯德基女孩也顺势冲下来,双手抓住我的脚腕,把我扳倒了,我的内裤沾满了酱。我想糟了,仅有的一条内裤就这样弄脏了,我穿什么啊。这样一吓,我就醒了。
宿舍里同学们在打牌,嘴里都叼着烟,窗口处笔直的光线里可以清晰地看到灰尘和烟雾。坐在我床沿上的胖子扭头看了我一眼,像加勒比海盗一样狡黠,他吆喝着摔下一张扑克,大手在空中一挥,将我的被单撩起来,捏住我的老二,我们俩同时“噢”了一声。
“脏死了,这个混蛋又跑马了。”
同学们哈哈大笑,我骂骂咧咧地冲出宿舍洗澡。透过淋浴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女生宿舍,某个窗格子里,一个女生正对着镜子梳头,头发垂下来,活像日本电影里的女鬼,另一个窗格子里,一个女生正站在桌子上跳摇摆舞,好像还唱着歌,我真想把她的衣服脱下来擦干我身上的水珠。
我死命地拧干内裤,穿在身上。回到宿舍里,坐在我床上的胖子伸出海盗头冲我严肃地说,“洗干净了?”他这句话又引发哄堂大笑。我穿上裤子,准备下楼。阴暗的楼道里一伙人踢着足球玩闹,足球打到我的头,由于身边有个大个子,我不敢骂,就捂着头拐出去,楼梯上不知谁泼了水,差点摔了一跤。一对穿着时髦的狗男女从我身边经过,女生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我回头看到她衣服露出一段白腰,一扭一扭地,真想在上面划一刀。鲜血迸进我的眼里,我感到视线有些模糊。
走出楼梯口,站在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下,透过浓密的枝叶,我看到太阳挂在下午二点半左右的指针上。星期天如何打发,对我来说永远是一个问题。梧桐树,请你告诉我,我应该向哪里走。看到来来往往兴奋地抱着铺盖的新生,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兜里只剩下一块五角钱,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吃午饭,还是应该去干点别的。
小卖部的老板娘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汗衫,胸前隐约看出两个乳头,由于个子不高,探着身子递货物时胸脯便压到玻璃货架上。此情此景,让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内裤还有点湿,我转身看我的屁股,害怕渗水湿透了裤子。
“看什么呐?强子。”老板娘这句话让我回想起上初中时总感觉小腿太粗,穿裤子腿是弯的,丑陋感促使我不得不经常扭身看自己的小腿肚是否把裤子顶起来了。母亲注意到我这个特点,便安慰我,“长个子呢,别怕。”老板娘总给我一种母亲的感觉,让我在这庞大的学校里边拥有少许温暖。
“一包桂花烟。”我递上一张一元的纸币和一枚五角的硬币,这一刻起我便身无分文。“能不能再给我一盒火柴?老板娘,没有零钱了,下次我给你。”我说。我知道老板娘会说送给我一盒火柴,每次都这样。我相信,在我的生命里,会永远记得有这样一位老板娘,虽然我还不知道她姓什么。“你贵姓?”我突然问出来,问得有点诀别的感觉。
“姓王。”老板娘乐呵呵地说。
饿着肚子抽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变态,一阵阵地反胃,想把烟头扔了,可是我信赖抽烟的感觉,尼古丁可以让我思考,不抽烟时我便混沌。叼着烟踱出校门,在校门口从公交车后门混进去,很多同学对我指指点点,我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把脑袋夹在胳臂之间。公交车从京杭运河边上驶过,河边停着许多船,有只船摆着饭桌,船家盘腿坐着,吹着一瓶白酒,桌上有几个菜,我想里边一定有鱼。
到了市中心,我便钻进太平洋超市。顺着电梯上到三楼,肚子拖着我再下到一楼,我不知道超市为什么不能直接进一楼,让人绕个大弯子。一楼有很多吃的,一位小姐正在推销四川抢抢吃,面前放着一煲蒸熟的米饭,拌着诱人川味即食菜让人品尝,舌头拨开人群,我挤进去,先吃了一小勺野竹笋拌米饭,又吃了一小勺什锦拌米饭,还有一种是野山菌拌米饭,最后为了让推销小姐高兴,我念叨着“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一样拿了一瓶出来,找了个货架整齐地摆在上面。吃了三勺饭,感觉更饿了,我便转到面点处,吃了许多免费品尝的碎面包;然后转到干果处,捡了一些开心果和花生吃。吃了这么多,我感觉有些渴,先吃了一些免费的水果,又喝了一些免费茶。我讨厌超市没有免费酒喝。不饿的时候,我便转悠着欣赏售货员,我知道哪个货架的售货员的眼睛长得漂亮,哪个货架的售货员的身材长得好看,哪个货架的售货员笑起来迷人。我不能跟她们聊天,只能在旁边观看,我怕跟她们太熟了会引起怀疑,失去了免费午餐,这样的代价未免太高了。
在化妆品部,两个售货员竖立在货架的一头聊天,从头部看差不多,均烫着流行的棕色卷发,到了胸部就看出差别了,一个可以遛冰,一个可以攀岩。我正琢磨着如何让手抓得更紧点,一个女孩从侧面进入我的眼帘,她正在把一支OLAY眼霜放进怀里。我觉得有意思,便挡住售货员的视线,让她更安全些。她看到我的举动,笑了笑,两个酒窝完美地呈现在不需要任何化妆品的脸上,我知道那个尴尬而又美丽的笑是献给我的,不禁用一只肘支住货架,一只手叉腰,一只脚尖点地,把礼帽摘下来欠了欠身。
女孩一直在化妆品部留连,我尾随着她,负责蒙住售货员的眼睛,希望能够通过无声的动作获得她的好感,时间久了她开始摆脱我,希望从某个货架的一端消失,可是我总能够在她的视野里出现。最后整个超市成了我们捉迷藏的地点,楼上,楼下,楼下,楼上,生鲜,熟食,玩具,家电,服装,一直到了下午五点,我感觉有些累了,她也觉得无趣,便找了个出口跑出去,她跑我也跑,穿过一系列专卖店,穿过肯德基和麦当劳,在跑动中我有种恋爱的感觉,我们不就像两个吵了架的恋人吗?想象让我异常兴奋,顿觉超市没有了乱人,没有了顶篷,城市没有了污染,蓝天露出来,白云在移动,我们在空中飞翔。
下雨了,女孩出了超市没地方躲,便站在一位卖雪糕的老太太的伞下,我也站到伞下面,我看到一滴雨水从她的左边面颊淌下来,她多么俊俏,光滑圆润的额头,乌黑微翘的睫毛,小巧笔直的鼻子,粉红嘟嘟的嘴唇,我想就这样从侧面看着她,永远都不会感到饥饿。或者就站那里看着她,进入梦中不再醒来,最后化为城市雕塑。她看着马路上的雨滴如何迸裂,眼神那么迷茫,我多想像一位骑士一样给这位女孩带来永世的幸福。可是我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对我置之不理,仿佛两个陌路人。我的心跳出来,在雨水四溅的马路滚来滚去,但是她看不到。我的心机智地躲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自恋般地跳着舞,可就是不要回到我的胸膛,冷静下来,为我提供一两句追女孩的话语。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美人蕉,是一株穿着牛仔裤、丝麻衬衣的美人蕉,一阵风吹来,撩起她的衬衣领子,我看到她胸部起伏的坡面,再次想到我的湿湿的内裤,我在屁股上抓了抓,已经干了。
上天给我创造了这样一个下雨的机会,可是我没有话语,没有伞。卖雪糕的老太太对我说,“往旁边站一站,不要影响别人买东西。”我又想到,我没有钱,如果我有钱,我买两块雪糕,我一块,她一块。听到老太太的话,女孩便跑开了,穿过马路,消失在雨线中。
我的心从马路上蹦蹦跳跳地冲着我回来了,到了身边,弹了几下,钻进我的胸膛。我站在马路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汽车呼啸而过,辗起的水溅了我一身,这我倒不怕,反正我全身都湿透了。我失魂落魄地绕过几辆车,过了马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名的女孩,你让我拥有了一点疯狂的感觉。不知名的女孩,你可知道,我曾经在梦里见过你。
在对面的商厦屋檐下蹲下来,来往的人用异常的眼光看着湿漉漉的我,我不怕行人的眼光,反正我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我顺着膝盖向下捋我的裤子,雨水顺着脚腕流进鞋里,我把鞋脱下来,把水倒掉。路灯亮了,车灯亮了,夜晚来临了,雨停了,我又一次感觉到饿,可是这样湿我肯定进不去超市。我倒不惊慌,因为我有主意。我太熟悉这个不属于我的城市了,我知道从哪里可以搞到吃的,来让我的星期天不会在饥荒中度过。走到乾隆卤食店,我点了半斤五香牛肉,一只卤鸽子,拿到就跑,我知道她们没法追我,因为店是封闭的。来到可以回校的一个公交站,我坐在一张丢弃的报纸上香香地吃掉所有的肉,抹抹嘴,再次从后门上了公交车。公交车经过京杭运河时,我看到了船上的点点灯火和模糊的水流。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下起了靡靡小雨,我抬起头任凭雨丝浸湿我的脸,阴暗的天空将我卷入其中。
二
穿过芦苇丛,我找到一条船,舢板全是新的,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我跳上去,用藏刀把绳子割断,船在水流的撞击下调整了一下方向,便顺流而下。我躺在船上,一只手臂搭在船沿,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藏刀,藏刀竖立在水中。夜空中时而能够看到流星,两岸黑漆漆的,隐约能够看到山的形状。听着哗哗的水声和尖利的蛐蛐声,我感觉我已经融解在黑夜里面,狂乱的心跳和藏刀上面的血迹渐渐地被河水冲涮干净了。
感觉船行得慢的时候,我便抄起桨划几下,到我再也划不动的时候,躺在船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船被岸边倒在河里的枯树挡住了,我顺着树干爬上岸,看了看太阳,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因为我已经掉向了。肚子饿,我在岸边的农田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可以吃的东西。最后我逮住了一只母鸡,躲在坑洼处烤了。一边吃,我还一边想着我逮鸡的样子,田野里见不着一个人影,太阳照得我大汗淋漓,母鸡咯咯叫着扑扇着翅膀乱窜,多少次试图飞起来,可只能飞半米高,被我抓住时它眼睛里的恐怖感和胖子临死时的眼神差不多,它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它。我扒掉烤糊的鸡毛和鸡皮,啃了半天,我不知道是烤得不太熟还是这只鸡怨恨我,肉极其难吃,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不管怎样,吃饱了肚子我就可以考虑上路了。
翻了翻包,我看到三张身份证,张野、李思齐、胖子曹路,三张苍白的脸盯着我,我原本打算以后可以用一用他们的身份证做点对我有用的事情,现在我清醒了,我知道这样做只会让警察更快地抓到我。我把他们的身份证扔进火堆,顿时田野里弥漫着一股烤焦的塑料味,接着我又把他们的银行卡也扔了进去,我知道银行卡也没有用,虽然我知道密码,最后只剩下三部手机、几件衣服、两千多块现金和那把藏刀。我用刀在地上掘出一些土,把灰烬掩埋,背上包爬出了坑洼。
走了很远,凭着房屋调整了一下方向感,到村里问了问路,知道已经到了浙江嘉兴。我思量了一下,便想到乌镇去,我知道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一些类似苏州的古典画面,我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多看一些风景也未免是一件幸事。在路上我拦了一辆去乌镇的旅游客车,里面正好一人一个坐,我便站着。
坐在我裤裆旁边的女士不停地拨弄她的红色手机发短信,我看到血液在她的手指上流淌,慢慢地把她涂着小花瓣的长指甲淹没了。
“小伙子,是不是自助旅游?”她发完了短信抬头问我。
“对。”我说,说这个字时感觉噪子有点瘪。
“从哪里过来的?”她继续问。
“杭州。”我说,杭州虽然离我的大学所在的城市很近,可是真的没有去过。
“我们也是从杭州过来的。你觉得杭州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我说。
“是吗?你们自助旅游的就是不一样。”女士说。我不想回答什么,可是她总是问我,“你不上学吗?”
“我早不上学了。”我说。
你流浪多久了?你没有家人吗?你在中国去了多少个地方?你有女朋友吗?你是不是喜欢孤独?你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是什么样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