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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妙。我扔掉那本书,因为带着它与我身无一物的形象太不协调了,再说我发觉自身日益接近佛的境界,我这裸露的臭皮囊永远都不再需要书籍的调教了,我只需风餐露宿,与日月共舞。
我继续开始流浪生活,我知道这个地方在中国的东部,因为只有东部才有海洋,我想我得向西走走。我游过桃花岛和蚂蚁岛,登上白峰镇,看到一条宽阔的公路,就延着公路走,看到路标时我得知这是一条国道。眼前的人越来越多,关注我的人也越来越多,所谓关注,就是搭眼瞧上我几次,毕竟像我这样裸体行走公路的人不多。拖拉机、大货车、小汽车从身边驶过时,有好奇者就会减档慢行,以便把我看仔细点,也许商业敏感性较强的人会把我当成陈正强,但是终究没有人下来逮我,我也没见后有警车驶来。走得累时,我就跑进水塘里抓条鱼生吞活剥,吃饱了就观看映在水里的倒影,脚下长着一丛状似水仙的植物,吐出黄色的苞蕾,倒让我觉得自己像是纳西萨斯。我身上的颜色就像糊了一层沥青,头发如一堆晒干的海带,和城市里白天俯于地上、夜晚生活在桥洞里的乞丐相差无几。
站在田垅上,我环顾四周,成排的电线杆、公路上奔驰的车辆、远处的山影和海岸线,让我感觉我将不需要游泳这项技能,也许我已登上广袤的土地,和丁丁踏在一片完整的土地上了。一阵风吹过,从公路旁边的槽沟里吹起一片破报纸,被电线杆挡住了去路,许久才落在到上,接着又被风吹起来,掠过水面,好在没有被水完全浸湿,最后它还是糊到我的脚踝上,我捡起来看了看。
我想既然我的通辑令贴得到处都是,也许报纸应该有关于我的报道吧。在反面,我果然看到陈正强这个名字,标题处早已被撕裂不见了。版面上最长的一篇报道,写的是一位记者跑到我的家乡寻访我的妈妈,当时妈妈正潜在一家商场门前的大垃圾箱里淘金,版面上刊登了这张图片,妈妈从垃圾箱里抬起头来,半张脸出现在强烈在阳光里面,另外半张脸被盖子遮住。
“您是陈正强的母亲吗?”
“……”
“您好,您是不是陈正强的母亲?”
“咋的啦?”
“你知道你孩子现在在干什么吗?”
“咋的啦?”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谈好吗?”
“整啥你,有本事进来谈!”
“那是垃圾箱,太脏了。”
“脏?你生过孩子吗?”
“没有。”
“没生过?你见过别人生孩子吗?”
“电视上见过。”
“脏不?你就是从脏里爬出来的。你还说这里脏。”
“那不是一回事。”
“咋不是一回事,你以为你活得干净,你每月还不来那个,脏不?”妈妈从垃圾里捡起一片卫生巾,用干净的一侧擦了擦脸。“陈正强的母亲说生活就是脏,脏就是生活,生活在垃圾箱里可以更了解世界有多脏。我们从她那里了解不到陈正强的童年及中学的生活,只能去采访她的邻居和亲戚。”她们采访了我的二叔、三叔、二婶、三婶、舅舅、妗子、外公、姨妈、姨父、表哥、表妹、前邻居、后邻居、左领居、右邻居、中学的同学、小学语文老师、中学班主任、高中班主任、高中的校长,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人生是被这么多人所包围,这些人就像我身上的膏药,记者总要一个个地揭起来,查看下面的伤疤有多深。这篇采访最后提到我的妹妹,说她在高一期中考试之前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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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我并是那种在校园里肆意地大喊大叫的人,我的爱如同暗流伴随我的血液循环存在。我走到丁丁身边,为她支上伞,心中忐忑不安。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不敢直视她,我没有准备好如何用嘴巴说出我多么爱她。我也不曾知道两个相爱的人是如何从生疏走向亲密无间的,这个演化过程对我来说如同黑暗中神秘的河流。
“你是个容易害羞的小男孩。走吧,雨要下大了。”
“是啊,下大了。”我突然发现我特别容易顺着她的话尾说,就像她把头转到哪个方向,我也会接着把头转到哪个方向。
在校门口我们点了砂锅米线,为了表示大方,我还特地点了糖醋鲳鱼和两瓶啤酒,她不喝酒,我给她点了可口可乐。我一连喝了两瓶啤酒,都有点醉了。雨均匀地洒在窗外的石子路上,也洒在我的幸福感觉之上。怀着酒醉的感觉,面对上帝送来的宝贝,用筷子夹起很少吃到的菜品,我既欣喜又不知所措。结账时,我身上只剩下二十元钱。
“今天的雨下得时间特别长。”我说。
“很少这样。”
“你喜欢雨吗?”
“喜欢啊,这就是江南。”
“我们一起去石湖看看吧?”我邀请她。
“好啊。”
我们一起漫步在绕山石路上,我有胆靠她近一点了,这样我们都淋不着雨,我的胳膊蹭到她裸露的肩膀时,就感觉到一阵性感的眩晕。我们走到行春桥时,我感觉一切都如愿以偿,我曾幻想我们并坐在栏杆上,在这里欣赏湖光山色。雨点变得稀稀落落,落在湖水中时,即荡开一层细小的波纹,就像丁丁的酒窝映现的笑容。
“你经常参加各种活动是吗?”我问她。
“什么活动,举个例子。”
“比方说模特比赛,我听说你得过苏州大学生服装模特比赛的冠军。你在苏州的院校之间是个名人了。”
“名不名都无所谓,我只是想体验一下罢了。”
“和我交往,我想会降低你的身份的。”我说。
“你说哪去了,我有什么身份,我就是我。你把自己想象成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不能浮出水面。”
“你有心事?”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我哪有什么心事。我其实是一片空白。”
“像长白山一样白?”
她把我逗笑了,我原本是想一点一点地让她认识我,并委婉地解析我们之间的差距。雨停了,天空渐渐亮起来。我忽然想让她去看看我在范成大故居的墙上写下的爱情字据,又不知如何说起,便再次邀请她换个地方走走。转来转去,就走到范成大故居的侧墙,那行字还呆在那里,只是因被雨淋过,不甚清晰,还好还可以认出来,“丁丁,让我撕心裂肺,让我如痴如醉,9月13日正强记”。
丁丁一点都没感觉奇怪,她盯着墙看了一会,回转头对我说,“我早就感觉,那些信是你写的。”
“信?”我对她会有什么反应没有准备,没想到她竟然提起我的情书。
“你还想搪塞吗?”
“不不不。”我说。
“今天你写下那首诗时,我就确认了你的笔迹,操场上的字也是你写的,你的字蛮漂亮的,不管是大字还是小字。”
看来一切都瞒过她的法眼,这倒也好,我不用再挖苦心思把一切借代的行为转向我了。
“从第一次……”我说。
“什么?”
“遇上你时,我就开始失魂落魄了。”我努力把这句话说完。既然一切都豁然开朗,她又是那样纯洁可爱,时刻准备着被一种狂热的爱所袭击,我又何必再压抑我内心爱的暗流呢,我必须得倾诉出来,才能痛快。这个时候阳光透过树枝,刮起一阵风,树枝上的雨水洒落下来,我们都打了个激灵,刹那间仿佛背部有人推了一把,我紧紧把她抱住,我的心终于得以安定。
“我爱你,丁丁。”我这样不停地呼唤着。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以至山上出现了回声。我痛快地大喊大叫,我希望我发自内心的呼喊能够让她知晓我是一个只有爱的人,我不是我身上凌乱破旧的衣服,我不是终日阴沉无语的人,我就是因缘巧合地轮回在世间的一首情诗,她就是现世出版的一部诗歌总集。我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她的白色吊带裙仿若蝉翼,我的手指嵌入她的头发,她的胸脯震颤着贴着我,在这过去吴越两国的交界地带,在西施跟随范蠡逃离越国的桥畔,让我所有的思念、梦想变为现实。
她抬起伏我肩上的容颜,表情如同雨后清晨含苞待放的玫瑰,她的美丽可以包容一切。
“我们恋爱了呀!”她说。
“是啊,你是我梦寐以求的人啊。”我说。
“你真是很特别。”她再次对我漾开两个酒窝。
我捧起她的脸,捧起玫瑰,将我炽热颤抖的渴望压在她如盛开的花瓣的唇上,脚下的土壤生出万千花朵,将我俩掩没,空气中充满奇异的香味,如同她的体香。如果可以就此死亡的话,我愿意。如果必须下一刻入地狱的话,我愿意。我久久地吸吮她的嘴唇,把二十余年积攒的能量全部释放在她的唇齿之间。
爱情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我击倒,时光仿佛不存在,我和她一直相拥到深夜,然后在校外花了十元钱随便吃了点东西各自回宿舍。虽说同住一所大学,但当时割舍的感觉犹如被宙斯用闪电当中分开,只能期待明日再合二为一。
这天夜里,我忍受着宿舍里通宵达旦的牌局,陷入无限的失眠中。扑克摔在桌子的声音,有关输赢的争吵,蜡烛摇曳的光线,这就是我身处的大学环境。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找不到舒适的位置。身体残留着丁丁的余香,长时间膨胀着。这梦幻般的幸福将我彻底击倒,以至于后半夜发了高烧,额头剧热,身体发冷,我把被单紧贴在身上,蜷缩在一起,呼唤着丁丁的名字,祈求疾病快速离去。
星期一来了,早晨我只吃了一点米粥,就去买药,用仅剩的几元钱买了四粒阿斯匹林。上午课间休息的时候,我被学校的学生科叫去审讯。在学生科我看到一排靠墙站的学生,身着各色时髦衣服,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我被单独安排到一个房间,由副科长来问讯。
“操场上的石灰是不是你撒的?”副科长问我。
我没有作答,我抱着膀子考虑高烧何时退去,我可以健康地面对丁丁。
“操场上的石灰是不是你撒的?”副科长提高噪门。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体态臃肿的人,坐在椅子上,鼓起的腹部漫过了办公桌面,一双四十多岁的小眼睛睥睨着我。他竟然说那是石灰,看来他不理解操场上的那些石灰字饱含人类最贪恋的情感。
“说话啊,你小子不要以为沉默就可以证明不是你干的。已经有人告诉我了,你夜不归宿,专门搞破坏,你是不是仇视教育!”副科长吼道。
我扭过头还是不说话,体内如同燃着一堆篝火,简直要把我烧焦了。对于强硬的人我向来是用更强硬的铜墙铁壁回应,让他的言词反弹回去,让他感到自己的发言是多么空洞可笑。
“好,我就把你的沉默当成默认了。你出去吧。”
我出去时,那帮学生还在墙角站着,大概是罚站吧。他们就像一群小动物一样瞅着我走了出去。我没再去上课,回宿舍躺着,把所有的被子都压在身上发汗。我猜测一定是同宿舍的同学告诉学校当局是我撒的石灰,只有他们才了解我夜里的情况。这一次我终于被困倦征服,陷入沉睡中去。醒来时,曹路他们正嘻嘻哈哈地趴在桌子上吃饭。我感觉好一点了,就起来去洗脸。
“嗨,你成了大名人了!”胖子瞅着我说。
我没作声,他继续说,“你上榜了,看看去吧,宣传栏里贴着你的事迹。”我的目光削穿他的脂肪和骨架,我怀疑就是他告发的我。
我洗了脸,到图书馆旁边的宣传栏瞧了瞧,那里站着一堆人,看到有的人手中拿着饭盒,让我意识到饥饿再次袭向了我。我挤进去看了看,里面贴着一张大海报,黄纸红字,上书《关于对部分学生违纪处理的决定》,某某女生因卖淫予以开除学籍,某某男生因用刀刺伤同学留校察看,某某男生因偷盗留校察看,我因破坏校园环境给予严重记过。还好身边的人都不认识我,要是认识我的话,一定会指说,就是这个人用石灰写字向校花求爱的,哈哈哈。
饥饿,缺钱,除此之外,我还发现我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