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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听完,竟然就扑过来,爬在我怀里,大声地哭起来。并且,一个劲地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走了,明年我回来时再也不会有人来车站接我……
我抱着这个外表一向倔强而强硬的女孩哭倒在我怀里,仿佛我的内心破碎一样。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说,不会的不会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到底又是怎么样呢?柔软而又脆弱如我一样的人,又有什么力量可以改变这灼人的痛苦?渺小而满怀理想如我一样的人,又有什么翅膀可以凭借飞翔?
回到F楼宿舍的时候,宿舍里早已经空空如也,狼藉一片。老大几万年才来一回,而且来的时候也是拖家带口的,所以我都不把他算作常住人口。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大约老大又是拖家带口,大约是拿个大皮箱子,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便乘着太阳没下去就又回了家。我终于也就没有在毕业的时候再见他一次。而阿杜走的时候磨磨蹭蹭地收拾了两天时间,其实他压根就没多少东西,并且平时他就是特别爱干净一人,什么东西就是井井有条,让我惭愧的五体撞地。他走的那天早晨,我一如往常一样在睡觉。他大约起得很早,等出门的时候,拉着箱子特意弄醒我,说他走了,一切都好。其实,我和他在宿舍也没多少话,而且他是后来“非法”进入宿舍的,时间也不多长。但那一刻,我在睡意朦胧中听着他说再见,仿佛又回到了和阿杜在篮球场春夏秋冬生龙活虎打篮球以及早晚颠三倒四地骂娘的场景当中。
我想,也是我应该离开的时候了。我回头看了看粉白墙壁上的那根麦子,那根麦子早已经成了枯黄的颜色,但依旧那么身姿绰约。我终于开始收拾三年的收藏和积累,宿舍里开始尘土飞扬……
第四十章
我也学了徐国林,只在宿舍扔下一条拿不走的凉席,也是最后一晚睡觉铺地的东西。我本来就是个穷人,没多少东西。除过把一小部分衣服放在木木那里外,其余东西不论大小高低全部打包,寄给成纪学院的妹妹。我记起数年前大雨磅礴之下卖衣服卖被子的事情,可惜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是无法再上演。
总共是两袋子东西,驼在自行车上就出了门。我总是和世界对着干,或者说世界总是和我对着干。学校里邮局跑来给学生办理托运业务,天天忙得热火朝天。可等寡人要走了,却发现人家早已经撤离得无影无踪。无奈之下,只好到附近的学校诸如邮电政法碰碰运气。
早上*点的时候,太阳俨然一个火球一样。对于西安的太阳,我是一点办法没有的。也习惯了被那厮折磨,折磨到发狂的境地。木木在后面扶着,我在前面把持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心里想,没见过毕业的学生吗?没见过从外面进来的毕业生吗?迟早有一天你们也将和寡人一样,说不定你们连个破自行车都没有!
俗话说,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磕牙。等着我们小心翼翼到了邮电餐厅那里,昨天还热闹的场面却一下子冷清起来,偌大的地方只看见一个铁路托运的招牌。我一阵被打击的感觉,自己说耶稣孔子孟子庄子老子韩非子诸位先圣,请不要和寡人开这样的玩笑,寡人已经够穷途末路了,别让寡人辛苦一阵白流了这么多汗。木木跑去问了一个帅哥,我却发现邮电并不是传说中帅哥的天堂。大约只是因为男人多,阳气多点罢了。经常有邮电此类学校的男生跑到学校的坛子里,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帅的样子来勾引师大过剩的女生。我想,师大的女生也不是都特别漂亮,只不过也是因为太多的缘故。看见那样的人,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作为男人,我确实很同情他们。如果生活在四季很少见到雌性,尤其是比较养眼的雌性的环境里,相信对于成长中他们的身心是没有好处的。我曾经给此类理工科学校的男生开出了方子:选自己没课的时候,带上干粮,站在师大的繁华路口,等着下了课美女如过江之鲫一样,包治百病。
人不能在绝望中死亡,更不能在死亡中绝望。我一看情况不对头,就无奈地给木木说我们找邮局去。其实我心里窝着火,那是无名之火,烧得我的内衣*有点焦的感觉。木木上了600路车,我骑车往长安广场那里去,因为记得那里貌似有个邮局。有很长的时间,没有把自行车当摩托骑了,在郭杜那双向六车道的大路上,我貌似找回了当年的感觉。当年青春飞扬的时候,没星期回家,尽管一周疲劳不已,但毕竟是回家,内心欣喜不已。从县城到村子弯弯曲曲折折拐拐的便成了F1赛道或者说是摩托车拉力赛道。经常骑着笨重的老永久自行车飞一般从一些车辆面前掠过,那感觉真好。
等着我到了地方,却不见那600路过来。身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突然之间却异常地寒冷和孤单。锁好车子,看见木木从对面走过来,脸色不好看。大约是折腾了一天,把简单的问题搞复杂,并且她知道我不是一个智者,所以大约她也窝了火。拆包,验包,缝包。狭小的地方拥挤着很多人,嘈杂得让人心烦。木木大约一直站着,看着我弄包。我试图把那些东西弄得足够结实,尽管西安距离成纪确实也不是特别远。那针长得吓人,就好像小时候看见驴的*舒展的时候,能托到地上。旁边一男一女,男的在缝包,女的说三道四,两个人的嘴皮子就没停过。我心里莫名地烦躁,我心想真他妈倒霉今天!这个时候,木木突然走过来,抢过我手里的针,用她那纤细的手,并且试图凭借经验累积度超不过十只袜子的女红经验,摆弄那么大一根针。我信手将她的手拨开,并且说算了还是我来,你不行的。
然后,就是长长的静默。直到我进去过秤,交钱,才看见木木黯然神伤地站在邮局外面,透过玻璃墙,我仿佛看见她那连天的泪水又在掉。
办完出了大厅,我出了一口气,同时感觉到自己和西安的连接又少了一根筋。木木看见我出来,然后就顺着大马路一直往学校的方向走。我骑车赶过去,一再说你上车你上车而木木却不怎么理睬。我能理解,一个人的自尊心被我无情地打击。打击的季节又选择在这个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毕业时的时候。我终于无心再去说什么,把车骑得飞快,扔下木木在身后。
当我一肚子火进了学校大门的时候,却看见木木站在不远处。我以为她会一直走回来,虽说不远,但也大约可以花去个把个钟头。她是具有这样潜质的一个人,倔强得让人不可思议。仿佛那柔弱身躯下面埋的都是核燃料,动弹不得。待我靠近她,她却首先破涕为笑,说我为什么不等她自己跑了。我对她这样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本身她问得就有点很没水平。毕竟黯然*者,唯离别而已,寡人明天要走了,而且似乎是要和这个城市做一个时期的别离。其实,我不是怕别离,而是怕别离后的想念。
于是,我对着木木说你再这样倔强,恐怕会影响到下辈子,我可不想有个比你还倔强的孩子。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好像被狼侵入的羊圈。一阵凄凉感涌上心头,过去的点点滴滴爱恨情仇,一时间全都虫子一样爬了上来。毕业的时候注定是属于回忆、想念和哀伤的季节,而大约会有很多人在想念中焚毁自己。
我买的是早晨的车票,第二天的天依旧那么炎热。木木爬上楼给我搬东西,其实东西蛮多。要走出门的时候,我突然很舍不得离开。木木走在前面,给我说赶紧再看看你墙壁上的麦子,窗台上的阳光,以后再也没机会了。我笑了笑,一点都不苦涩,不知道为什么,我关上门的时候那么坚决而毅然。
走出学校门的时候,我心里说,再见了,师大!老子三十年后还是条好汉!虽然转弯的时候还是看见有司机在那边撒尿,但那时候连看撒尿都是富有怀旧感。因为东西太多,我们就坐在600路的一层尾部,哇塞,那种巨大的轰鸣带给我熟悉而陌生并且有些感伤的*!再见了,伟大的600路F1公交车!
时间很紧,公车到火车站的时候,检票已经开始。买不到站台票,木木依然要进去,她说箱子太沉,我拿不动。我们赶进去,发现候车室里空空如也,人都上了车。一路跑过去,检票口的人却不让木木进去。那是个中年女人,脸生得很干净,但却言语犀利而果断。木木怕进去出不来还得掏钱,就没了办法站在那里。我说我走了,你赶紧回去。说完就拉着箱子,背着包走了进去。刚要拐弯进去,木木在铁栅栏那头喊我。我看得见她脸上的不舍与难过,我看得见她恨不得和我一起离开。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匆匆离开,要不我会承受不了。虽然我长这么大很少流泪。木木在铁栅栏那头说那么多东西你能拿上去吗,记着吃东西,到了给我电话之类的话。我笑了笑,就狠心走了,走得归心似箭,走得神色匆匆。
车厢里人拥挤得厉害,我一身臭汗,找到了位子。好在是空调车,还算干净。刚坐下来,车就开了。我慢慢地离开西安,离开熟悉的人群,离开炎热的夏天。木木应该已经走了吧?我这样问自己,耳边却回响起那首叫《火车开往冬天》的歌曲:
火车汽笛拉响 我走神的心情 去黑夜
我的面前只有一片 没有你送行的站台
远离那个被你的眼泪 湿透的城市和你
我现在就要走了 你不要送我 在想你
这是一列开往冬天的火车
窗外没有诗句 只有远去的站台 站台 站台
眼睛在窗外驰驶 回到那些没有脚步的日子
昨天已甜得发苦 我必须离开那平平坦坦的大陆
目光 胸膛 流浪在想你的墙上
那孤单的地图已经摊开 我不想走 噢……啦……
火车一点点点点点的开 我的爱人 她她她在等待
我一点点点点点的离开 你枕边 我的路已经在万水千山
…… 。 想看书来
第四十一章
眼睛在窗外疾驰,回到那些没有脚步的日子。
早晨的太阳在车窗的四面八方飞快地转来转去,我的心思也一直停留在火车站,木木爬在铁栅栏的图景上。火车在关中平原上跑,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尽头一样,电影胶片一样翻过的永远是土地土地土地,土地上的屋子以及长眠于车道两边新新旧旧的坟头。对面坐着两个安静的人,我的旁边也是。火车朝着成纪方向撒欢地跑,我仿佛一百遍看也看不厌烦窗外的景象,认真地阅读过去几个月里窗外景致的不同。
车过渭河峡谷,秦岭慢慢成了个土老冒子,没了以前的郁郁葱葱。火车也仿佛一头迷失的野兽一样在一个接一个的隧洞里疯狂地咆哮。这是一次极其让人无语的旅行,这是一次极其普通的回家。我曾无数次在这条路上辗转,遇见过成百上千的陌生人,然后又和他们成百上千次告别。看见成百上千个坟头,然后又仿佛朋友一样来回地招呼。不知道为什么,我坐在座位上,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木木地,看着窗外的山越来越黄,车里的人越来越少。
车到成纪,首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黄土山。刚检票出来,熟悉而热烈的阳光仿佛一只家养的狗一样扑上来,我闭上眼睛,短暂地享受它的亲吻。和往常一样,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城市,看着这个城市十数年如一日地沉落下去。为了工作,我也十数次地奔波于此,身心俱疲。只不过,今天我是直接走向了去县城的客车。
又是多半年没回家,车票莫名其妙地又涨了。我无奈地坐在车上,车里闷热得很。我想我赶紧得适应这里的一切,比如语言。所以,我在掏钱的时候说的是普通话,而递钱的时候说的是方言。车里众人说快点开车,都赶时间呢!并且鉴于大家大汗淋漓的热度,强烈建议司机开空调。司机爬在方向盘上,看着外面售票的女人点钱,然后说开什么空调,车开的时候打开窗户,那是天然的空调。我无语,很多人无语。
车在一座又一座的黄土山上上下盘旋,那国道修得叫一个好。2000年左右的双向两车道,害得那些超车的司机每每骂娘。还有不知道是哪一段路,长达数公里的下坡路,前前后后翻了数不清的车,死了数目可观的人,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在我印象里对那路爱恨交加的是,当年高考的时候倒数第二天考完,还有最后一门外语。那天下午我在县城里听说那路通车了,当时那个高兴啊!对于我这样长期把自行车当摩托骑的人来说,好比赛车手听到上海F1赛道竣工一样。当晚便驾车前往,结果在那笔直而一望无尽的路上跑得太远。最后回来的时候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伤风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