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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几个比较大的坡,我已经有些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父亲一边用力地推车,一边叮嘱我步伐要慢点,爬坡不要急。但我明显是停不下来,因为我知道,必须得尽可能早地赶到那里,要不然就没地方放东西。前后的路上,有三三两两同样是拉着车的村民,有装西瓜的,有装桃子的,走得是热气腾腾,兴高采烈。这样的感觉我是熟悉而喜爱的,很多年以来我甚至很是留恋这样的感觉。当你往远远的地里挑了一担粪,或者从秋天的地里拉回来满满一车的土豆,或者就如同我这样拉出去一车西瓜傍晚卖得一干二净,那种畅快而喜悦的心情,绝对会让你感觉世界虽然苦涩但依然是有美丽可寻觅。
一段小坡下来之后,就远远地看见一座桥。这意味着没多少路,镇子就要到了。这所镇子的所在,其实它的建制和村子对面的那个乡镇是一样,只是因为有一条更为重要的公路从中穿过,所以比较起来更加繁华而已。镇子上的人貌似大多也是没起来,只有少数几个早起的生意人在路边开始收拾。父亲走在前面,我拉着车跟着他,因为要找个地方把西瓜卸下来。他走到一家临街的铺子前面,铺子门紧闭。他说就放这。
那铺子前面有一块大的地方,跟屋顶相平的地方用石棉瓦搭起一个棚子,用以遮风挡雨。这个地方我是认识的,因为去年前年甚至大前年,父亲也在这里卖过西瓜。店主是一对非常善良好心的年轻人,我叫他们李哥李姐。镇子上有一所高中,我在上高中的时候李哥可是风云人物。他的篮球打得特别好,那个时候也是因为篮球才认识了李哥。他人长得瘦瘦小小,但弹跳特别好,打球的时候跳起来,就感觉他脚底下有根弹簧。动作也特别敏捷,跟个兔子一样,防不胜防。后来李哥就娶了李姐。她也是镇子上的人,貌似家就在我曾经住过的那条巷子里面。李姐长得慈眉善目,说话条理清晰,身体比李哥要结实很多。我一直感觉李姐是个不一般的人,过去她曾经说过很多话,那原本不是一个村姑说的话。她的见识和善良,让我感觉到惭愧。父亲说他亲眼所见,她曾经在那趟肮脏而拥挤的公车上给人让座。或许这在城了没什么,但在那个远离文明被粗鲁和蛮荒所包围的乡村,有点让人咋舌。
父亲大约看起来很可怜的,个子不高,瘦弱瘦弱的,经常穿得衣服脏兮兮,好多天不洗。并且在大约可以忍受的情况下,他一般从来不会主动去吃饭。就是去年的时候,李姐看父亲可怜,很多时候就在自家做饭的时候,多弄出一份出来,给父亲吃。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等卸下西瓜,小镇才开始有些热闹。我把车推到巷子里,太阳开始升起,炎热的一天即将来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十九章
那几十个西瓜,一排一排地爬在地上,好像一只只憨厚的小猪一样。父亲一阵忙碌之后,终于没有事情可做,就坐在瓜堆旁边,打起盹来。有谁能撑得住那样的折腾?年富力强的人在一个夏天过去后都瘦了一圈,更何况是体衰力竭的一如父亲一样年老的人?
天一点一点热起来,人一点一点多起来,没过一会,就有人光顾。大约是因为西瓜长得大,并且翠绿动人,虽然价格高点,还是让三三两两的人不自主地停下脚步来问几句。父亲多年的经验是,从山上赶集的人喜欢小点的西瓜。因为一他们没钱,二要往家里拿,太大了实在拿回去太累。而动辄二十斤左右的大西瓜,是卖给小镇的有钱人,有钱人往往喜欢大的西瓜。
父亲在小镇上卖瓜已经多年,积累了不少的人缘。而好多人因为吃习惯了我家里种的西瓜,经常回头或者是听了别人的赞誉而跑过来买。因为是刚开园,那西瓜个个看起来精神饱满,意气奋发,非常低诱人。没过多少时间,已经卖出去不少。我站在旁边,就是给父亲提提称,算算钱,看着父亲欢快的样子,他貌似很满足。
太阳慢慢地升,没过一会将那条贯穿小镇车水马龙的马路烧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只有在路两边的各色棚子的遮盖低下,才有阴凉。也是幸亏了李哥李姐家的大棚子,要不火辣辣的太阳早就晒蔫了上好的西瓜。看见李哥李姐的时候,感觉他们没多大变化,只是李哥有些黑了。李姐屁股后面跟两个孩子,一个大点的是女孩子,一个小点是男孩。女孩子有点精灵古怪,而胖胖的男孩子却一直憨憨地,好玩得很。李哥见了我就问工作怎么样了。大约所有认识父亲的人都知道,他家里有三个大学生,而老大是在读研究生。在乡人的眼里,大学生就是过去的状元榜眼探花之类,意味着锦衣玉食前程锦绣。殊不知此一时彼一时,村子外面的世界早已经不是科举时代或者是20世纪90年代以前的样子。大学生如遍地白菜一样生长,然后一年又一年,直到长到贬值到没人要的地步。当然,也可能怨我这个白菜长得太没特点,和大家长了一样的面孔。要是我的生命里有那么一点变异的力量,那么我就有可能长成五颜六色的白菜。那样的我很不一般,大约可以混到一份展览馆的工作。
我看着李哥李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我不知道是怕打击我自己,还是打击他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关于我的事情已经很少和父亲进行商量。父亲也不会多问,问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是否早恋之类。毕业找工作的事情我也绝少和他谈起,因为说了也无趣。至于一直奔波在成纪和西安之间的事情,就更没怎么说。现在黄了,却突然有了兴致。我说大约还是因为没钱的缘故,被一个现在看起来肥头大耳惯于权术的书记给耍了,现在是正式失业。李姐对我说,别灰心,慢慢找,现在找工作特别不容易。别说你找了人,就是你找了人没钱照样白搭。然后就说起她某某朋友为了给自己妹妹找工作,如何四处撒钱,如何低三下四拜佛求人。
说完他们就进了铺子,一会那小男孩拿着个鸡蛋跑到我身边。我说鸡蛋好吃吗,他憨憨地看桌我说好吃。那脸蛋长得肥嘟嘟的,仿佛一只涂抹了很厚奶油的菜盘子。说着便把剥了皮的鸡蛋整个塞嘴里。我问他吃饱了没有,他摇摇头。我说你肯定能再吃一个,你那么能吃呢,鸡蛋那么好吃呢。他竟然跑进铺子里找他妈要去了。那孩子手里抱好大一块馍,出来见我之前估计吃了不少东西。没多少时间他又跑出来,嘴巴里叼着半个吃剩下的鸡蛋。我看着他笑,我嘿嘿地说鸡蛋太好吃了,我最喜欢吃鸡蛋,要不我们再吃一个?额,小孩子真是了不得,你稍微给点颜色,他就想给你沾染大地。那厮却又跑进去要鸡蛋,我看那肚子都要撑破了!等着那厮吃了第三个鸡蛋,我还在一股脑地怂恿的时候,李姐跑出来大叫一声哎呀撑死额家孩子了!我哈哈地大笑起来……
相爷从大路边走过来的时候我没看见,他过来叫了我,我才发现他。相爷是我高中同学兼死党。他长相古朴,胡子拉碴,多半时间凝重得一座古墓一样。个子和我一般,但绝对要比我强壮。我想这多少要感谢他妈每周给他弄的所谓宫廷秘方的大补之馍馍。那个东西好吃呀,简直是让我们这些饿鬼魂牵梦绕!一般情况下,相爷的馍馍不是被自己吃掉的,并且熬不到周末就没了。哎,难怪古人说食色性也!我和相爷之间的故事那就多了去了!再者,两个习惯于打破一切束缚与羁绊,丝毫不放常人于眼球的人遇到了一块,那就相当于两活波金属猝然相逢。高三那年,同学们为复习高考,那叫一个认真,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不睡。那个时候,我和相爷是文科班的一二把手,是行政上的。记的那个狗屁考试宝典说,复习期间不能大运动量,不能过多损耗体力之类。这在当时的我们看来,纯粹是狗屁。下午才上自习,我先出教室,相爷随后跟来。尘土飞扬的操场上体育班的学生才开始操练,然而我和相爷却先抢了足球在场子上摆开阵势。那叫玩得一个天昏地暗,妇女妇女看了会尖叫,儿童儿童目睹了会大哭,上帝路过了会疯狂,班主任瞅见了也会乐呵呵地转一圈。当年,限于贫困落后地区教育实力以及那所中学多年来的教育质量,那个文科班绝大数人的命运在我看来不是特别好。当然,他们认为是不错的。后来我才知道。大部分人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进了教育系统,大批的人被安排在为数不多的几所中学。而以相爷为代表的几个人竟然阴错阳差地进了当年我们叱咤风云的那所中学!
那么说,相爷现在是个人民教师,我见了他就这样说。他嘿嘿地笑,很肯定地说现在绝对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张狂之人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谁能有勇气再把生命体验一遍?谁再愿意乘着小舟顺着时间的河流逆流而上?相爷说你怎么来了不去学校看看,过去的老房子还在,只不过变化太大了,估计你有点认不出,班主任还在当老师,过去的教学主任现在成了校长。班主任个子实在不高,记忆中一张硕大的脸庞上架一个挺硕大的黑边眼睛,常常笑呵呵地看着你。他是文科班的班主任,我直接受他领导,因为我是班长。他讲课幽默得要命,经常搞得一大教室的人笑得人仰马翻。不过相爷一说起那个主任,一个瘦瘦弱弱顶着一个硕大眼镜的男人立刻走入我的脑海,一种复杂的感情就上了心头。这个男人如影相随,伴随了我很多过去的岁月。我初中他是额学校的校长。记得有一次河发大水,额和村子里另外的几个孩子过不去河,只好从村子里步行到下游有桥的地方,然后再反溯而上,走了好几个小时才到学校。而那个男人那个时候还很年轻,他戴着大眼镜,脖子往天上顶,然后鄙夷地看着我们。学校大操场里全校的师生在做早操,我们被罚站在高高的地方,供人瞻仰。就因为这件事情,我一直很讨厌这个男人,虽然大多数人不讨厌他。不过按照相爷说的,他的仕途还算顺利,我得祝贺他。
相爷走的时候说,你哪天到学校里来卖,那里老师多肯定好卖。我说一定,我改天过去再孝敬你。说完互相哈哈哈地大笑。回头再看看西瓜,剩余得不多。父亲坐在里头,一会儿弄弄头发,一会儿看看远方,眼睛睁不大开,脸上皱纹太多,头发开始花白。
我想起来,改给他买饭了。你要是不给他买,他宁肯啃干馍馍也不会去买东西吃。我顺着马路,七拐八拐,找到了一个卖面皮的。这家做得很正宗,味道特别好。给父亲弄了一大碗,外加一个馍,这才端了过去。我看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就给父亲说我先回去了,我回家到地里去。父亲说去吧,别忘了吃饭。
第五十章
太阳火辣辣地,但很干脆。见得着太阳的地方,热得痛快淋漓,见不到太阳的地方,你看享受片刻的清凉。我不由得又想起西安的太阳,西安的炎热。妈呀,那叫一个不要命,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我走在阳光里,顺着那条通往村子几百年没什么大变化的路往回走。河对面是另外一条才修成的省级公路,路上稀稀疏疏地跑着车。一路上碰见不少赶集的村民,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才出过一通热汗,忙了半天,早没了城里光鲜的样子。皮鞋还是皮鞋,牛仔裤还是牛仔裤,T恤还是T恤,但模样大约已经有了大的改变。我心想,回去得换衣服,要不我就没脸面回城里了。
我能回哪个城里呢?说不上是应该感谢肥书记还是骂他祖宗三百年。但无论如何他不应该从开始让一群人活在希望里,并且为之耗费精神力气。哪怕你刚开始说你要几万几万,如果能给得起你就给,给不起爷就走人!现在落到个众人被愚弄的境地,实在让人苦笑不得,无可奈何!那晚上给木木发了消息,木木有些意料之外的失望。她也和我一样,想得比较复杂。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走在日渐炎热的阳光里,想起那年也是同样的光景。那年高三,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大伏天的,下午快两点的时候从县城往家赶。太阳最剧烈的时候,大地几乎听不见声音,只听见有些东西被吸干了水分,啪啪地爆裂。连蝉之类的生物,都疲惫得爬在树枝间停止了鸣叫。我就把自行车当摩托一样地骑,顶着大太阳风一样飞翔。一个多小时候到了家,可第二天就出了问题。头昏眼花,恶心呕吐,精神不振,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