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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东门,再往正南,果然没有人。地里还是麦子,只是安静地贴着地面,好像婴孩安静地爬在母亲的怀里。马路边上的树,叫不出名字,都好像夏天*了的女人一般狰狞,都是骨头和肉体。马路上车来车往,好像时间来回奔驰。
木木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没说什么话。走了很远,木木一屁股坐下来,在这样一个无力却但差强人意温暖的冬天,我也只好坐下来。
马路牙子到底有些冷,我的屁股有点受不了。可木木双手抱头,把头放在两膝之间,头发瀑布一般散布下来,有些凌乱和狰狞。
我说:木木你可曾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到路对面的樱桃地里摘樱桃的事情?如果这个事情你忘记了,那你应该记得秋天的时候我们顺着这条路一路往西,顶着西风跑,看纷纷的落叶滚滚向东的事情吧?其实我后来想了想,现在好多的招聘真是他妈不靠谱!你也别计较这些,赶紧把论文弄完了,机会多的是,我就不信找不下个工作。
我说这么多,说实话说得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或者准确地说,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说这些话。
木木突然抬起头,一些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依然看见她的双眼红红的,泪汪汪地给我说:生活怎么这么难,工作怎么这么难找,将来该怎么办呀?
我看见木木这样,我心里确实很慌,慌到六神无主。赶紧把她好像一个孩子一样拉到怀里,让那些眼泪流在我怀里,让那些哭声都回荡在我怀里。
我试着给木木把头发弄顺了,可她在我怀里依旧哭个不停。前后左右都没有人经过,只有那一辆辆的车,若无其事地奔跑,好像时间来回奔驰,奔驰。
第九十四章
木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屋子里磨蹭。
木木的论文好像没写完,但终于抵挡不住他老爸的召唤,要回家去。而工作的事情,终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好像一块不大的石头,扔到了太平洋的中心,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我急匆匆地往学校外走,满目荒凉的学校。天空沉重的阴云,大地灰黄色的土壤,偶尔有一只鸟飞过,偶尔有一个人远远地走来。
有些事情我也不曾注意,比如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有今天木木要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有些木然,好像每次回家,要回到城市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来过村庄。
木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已经在外面等车,去火车站。这个时候,我顺着经常望去的那个方向,看见天果然很阴沉,只是不是要下雪的样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我没意识到的时候,一个黑乎乎粘糊糊的东西从天而降,沉闷地在我的肩膀靠下的位置响了一声,然后就砸到地上。额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仔细看个究竟。只看见肩膀那,湿漉漉的,貌似闻不到什么。蹲下去仔细考察,才发现是个疑似鸟屎的东西。
灰天阴日,天空没有一只鸟经过,而它为什么留下痕迹?难道是上帝的涎水掉了下来吗,还是天上呼啸飞机的卫生间漏水?
证据确凿,确实是鸟屎。还好还好,虽然不是金砖银瓦之类,但也幸好不是导弹。再说,这样的几率确实不怎么高。拿我来说,长这么大,确切地感知到被鸟屎砸中的事情,只有两次。这次之外的另一次,是很小的时候,好像是个秋天的傍晚。那时候我们家的院子很大,四周长满了树木。院子的天空中,高高的天空澄澈。我一如既往地饥饿,妈妈一如既往地只做了一天的一顿饭。
我饿急了,小人儿抱一个大大的碗从厨房里跑出来,就着碗边就开始埋头吃饭。没吃几口,突然一个灰色的呈现条状的东西从澄澈的天空落下来,不偏不倚地在我的碗中央着陆。那刹那如此完美,甚至都在我那美味佳肴里溅起水花来。
我当时很小,有些东西不是很明白。比如,一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兄弟如同仇人一般地对待,像我一样的孩子,为什么每天吃不到三次饭此类的问题。于是,我抬头望望那东西落下的天空。天空依然澄澈,可就是有些燕子在飞舞。
600路的站点边,站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往日里那些小商小贩也不见了踪影。木木看见我姗姗而来,拉着箱子都想冲我说几句什么话。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还想跟她说说刚才那只砸我的鸟屎。等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神色不对。
木木显然有些生气,她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自从我从人民的大学里混出来,毕业到现在已半年有余,无工作可干,只好像孤魂野鬼一样盘踞在学校周边。我的运气一直挺好,小学升初中开始。小时候数学差到连老师都没心思理我,我也麻木到即使戒尺打破小手也可以就是学不会。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我是无法上初中的。小学毕业去村子对面的初中考试,两门加起来不到100分。那个时候,我幼小的心灵就在想:这下只好继承我爸爸修理地球的伟大事业了。后来,竟然也被拉进了初中的大门。真不知道是哪位大爷这样眼花。
后来的运气就更好了,上大学的人一窝蜂,反正大家热闹。大学毕业了大家也一窝蜂,反正找工作也热闹。我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凑热闹,所以就一门心思地再考试。辛辛苦苦地上了三年学,等待快毕业的时候才弄明白:原来现在比那个时候更热闹!
我是个愚笨的人,没多少本事。碰上如此美好的形势,我也只好无能为力。社会里总是有些人是多余的,生活中总是有些事情是无奈的。
而木木越来越烦躁的原因更多地,可能是她自己的工作。木木也不懂什么叫经济危机,但后来每次去投简历动辄看见成百上千的人为了一两个职位争得斯文丧尽颜面扫地的时候,她才若有所思。跑了多少地方,投了多少简历,谁也说不上。可怜巴巴地,几次试讲下来,到最后也没什么音讯。
我赶紧接过木木手中的箱子,然后望着600路将要呼啸而来的方向。木木便默不作声,这是她后来的变化。
车到电视塔要转车的时候,天更加暗淡。毕竟冬天的太阳,一偏西就开始仿佛黄昏。木木一直头靠在窗户上,眼睛凝视着什么,连我叫她下车,都说了几次。
这个城市再一次在冬天熟悉而陌生地站在我们面前。长安路上开膛破肚式的挖掘依然不亦乐乎,来来往往的公交车仿佛喝醉的巨虫东倒西歪。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我看着身边无比陌生的人群,一点苍凉感从中而来。
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人又在找什么东西?
木木说,她对生活的要求仅仅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仅此而已。而就这个,现在都成了奢望。
城市的暮色有些迟钝地落在了603路车的后面,我只是从车两边店铺亮起的霓虹灯中知道,夜晚要来临了。
拉着行李,一边走,一边安慰木木。现在不要想太多,问题总会解决。况且现在这样的局面并不是上天降临在我们两个人头上。木木跟我后面,在广场上的人流中穿行,只是不说话。
时间差不多,我给她提着东西混进去,没多少时间就到了检票的时间。两边的人骚动不已,纷纷往检票口挪。我和木木像两只逆水而动的鱼,只是不知道是在哪条河流里。
我把木木揽在怀里,在耳边轻轻告诉她:要高高兴兴地,回家好好过年,我会照顾好自己。说完话,发现木木又哭了,两只眼睛红红地,满脸委屈地看着我,像一个倔强执拗却又无比脆弱的孩子一般。我只好回头看看别的地方,涌动的人群,躁动的时代。
看着木木进了检票口,我转身离开,并在心里告诉自己:木木回家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九十五章
冬天的清晨不期而遇地开始在中午。我睡在办公室里,醉生梦死。门突然开始响,而且一声甚于一声。我觉得我不是在做梦,而是有人在敲门。这个时候学校里还有谁会来?走得空空荡荡了,连只野鸟也得仔细寻找才行。我以为我被世界遗忘了,好歹还有人惦记。
开了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原来是一楼的楼管,复杂表情地看着我。他说,你是不是假期不回家,一直住这里?我睡眼惺忪地点头,并且觉得这没什么不妥。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离开。我只觉得他很像一个幽灵,长期以来非常像。
醒来了,总得做些什么。离我法定的投简历时间尚远,但吃饭的时间迫在眉睫。学校早早地贴出了通知,为了不至于把我等人饿死,学校特地开辟阳光苑一层某些窗口,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过期不候。这个我是领教过,深刻地领教过。有一年在老区,晚上打球回去得晚了,饥肠辘辘,绿眼睛狼一般冲进餐厅的时候,那个点已经过去,馒头包子青菜早已经没有。只好找些零星的稀饭安慰我的肠胃。
香皂的香味萦绕在我的周围,一直没有散去,即使是走在平日热闹非凡而此时空空荡荡的大路上。再也看不见毕业甩卖大会上水泄不通的人群,再也没有了上课前后河流一般汹涌的学生。我走在去往餐厅的路上,一股香味飘散在我的周围,意气奋发。我找不到一个人,甚至是一片落叶,一只野鸟。安静得,让我只听见风吹动着远远近近的东西,来回翻转。
我开始有些想木木,尤其是以转弯看见餐厅前面零星地有几个寻找食物的人的时候。平常的时候,都是木木陪着我去吃饭,她像照看一个孩子一样照看我吃饭。也不知道那些寻找食物的人是从哪个地方跑出来的,只是在饥饿的天堂,所有的鬼魂集体相遇。
相顾无言,唯有辘辘饥肠。我在胡思乱想,只听得那边的门已经打开,不多的几个人也要往里冲。这确实是生存竞争,我深刻地体会到这点。比如,早进去的,就能多打几个包子,就能吃上头份的炒白菜帮子,水煮粉条以及些许面目全非的菜品。如果去得稍微晚点,那对不起,白菜的,没有;粉条的,没有;馒头的,没有。
我开始在冬天绝望,在品尝着这些在意想之中的食物的时候。我开始一再耿耿于怀于我所有的一切: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在每个冬天选择留下,为什么那么喜欢在安静与变态的体验中怀念痛苦?我独自远远地坐在一个餐桌上,一切比开学的时候更为昏暗。好比平时餐厅是天堂,天使飞来飞去,人声鼎沸,温暖,芳香,靓丽,浪漫。而放了假,餐厅一下子掉到了地狱,天使变成了没有性别的魔鬼,黑暗和晦涩替代了光明,寒冷不顾一切地从天空降落。我独自吞着白菜粉条和某些不知做法的豆腐,时不时地抬头看看近处和远处拥有同样灵魂的人。真的好可怕,好像地狱的魔鬼在进餐!
吃完,逃跑一般地从餐厅跑出来。猛然发现天空又飞过一只鸟。为了防止再被排泄物袭击,我只好站在原地,看那厮飞往何处。还好,那厮还是蛮善良,也不知道最终拉到了哪里。我面对着小树林的方向,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小树林,仿佛一群智者一般冷眼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曾经和木木那么深情地在他们的怀抱驻足观望,我们在秋天祈求他们春天的美丽,在春天盼望他们秋天的灿烂。现在木木回家了,我觉得他们是在幸灾乐祸。哼!那就不和你玩了,我右拐,上了土坡。
在我看来,那土坡犹如天街一般。走在下面的人,往往得远远地抬头仰望,看着那些人在一条巨大的彩虹一般的路上升起又降落。我一直以为,群众的脚是伟大的,只有学生伟大的脚才能构思和踩出一个如此伟大的作品出来。
我爬上坡,东南西北望。可哪里也看不见木木,哪里也看不见人,只见四周灰蒙蒙的,偶尔有野鸟飞过天空。如果再看得高点话,兴许还能看见很阳刚的飞机,屁股后面拉着长长的烟。实在是太寂静了,寂静得有些可怕。幸亏水货手机上还有些歌,而且那手机的破喇叭效果还可以。先听听《故乡》,再听听《火车开往冬天》,或者别的什么,反正有个声音响起来就好。
快到学校大门了,我觉得我必须关手机,而且必须住嘴了。因为我已经唱得比手机声音大,更为严峻的是,我怕别人觉得我有毛病。走到学校门口我才觉得我有事情可做了,那就是得找个挣钱的机会去,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招聘。
600路的小伙冲我收钱的时候有些沮丧,反正是情绪不好。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和女朋友吵架呢还是因为他在怀念那些回家的学生。反正600一路呼呼地开,飞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