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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吸进口凉气,我感觉身上雨水带着股强烈的寒气,在下一秒迅速渗进我的体内,冻得我全身冰冷。“东哥!”门被打开的瞬间,努尔哈赤飞奔出来,皱着眉头将我拉进怀里,“怎么全淋湿了?那些下人都是怎么当的差?”“叶赫……”我木然地伸手指着对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子,“叶赫来的人就是他?”我倏地拧过头,憎恨地看着他,尖叫,“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通知叶赫!害姑姑白白空等一场……你根本就是蓄意欺骗我们每个人!”“东哥——”努尔哈赤一声厉喝,“我为何要骗你?是那林布禄不肯让他母亲到建州来看女儿,他担心我是假借孟古姐姐的病情,企图要挟他母亲做人质!你若不信,你去问他——”他伸指一瞪眼,“你过来!你过来告诉她,你是谁!”那男子早被他吓破了胆,叫了声“妈呀”,面无人色地一屁股瘫在了地上。一旁的皇太极恨极,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胸口,将他踩在脚下,“那林布禄!那林布禄——”他咬着牙,目露凶光,满脸杀气,这样的皇太极当真叫人看了神魂俱碎,“我发誓这辈子绝不原谅他……”“格格救命!布喜娅玛拉格格救命!”那男子哀号着向我爬了过来,“奴才名叫南太,是侧福晋乳母的丈夫……是贝勒爷叫奴才来的,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格格您救救我……念在是同族的分上,求求您向淑勒贝勒爷求求情!啊——奴才这条命要死在他们父子手上了……呜……格格……小爷,您饶过奴才吧……”皇太极不依不饶地追着南太暴打,发疯般边打边骂那林布禄,双眼布满血色,神情几近癫狂。
“皇太极!”我害怕得内心直颤,扑上去一把死死抱住他,“别打了……冷静下来!皇太极……你不要这个样子!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我双手牢牢圈紧他,无论他如何咆哮怒吼,我只是不放。皇太极挣扎了一会儿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我看着他,却发现他双眼泛红,竟是伤心欲绝地流下泪来。心里因为他的眼泪被刺得一阵悸痛。
皇太极……可怜的皇太极!砰的一声,葛戴面无人色地撞在门框上,身子倚着门扉软软滑下,“不……不好了……侧福晋……她……”怀里的身体猝然僵硬如铁,没等我反应过来,努尔哈赤已冲出门去,紧接着皇太极挣开我,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剩下我浑身打着冷战,竟是连步子也迈不开了。我茫然地看着葛戴,葛戴也看着我,她眼泪汪汪,鼻头通红,我想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孟古姐姐……孟古姐姐……难道你真的忍心撇下你年幼无依的儿子,撒手而去吗?我乏力地瘫坐在地,刹那间,心里面像是被人掏尽了,空空荡荡的。“格格救命……格格救命……”南太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我脚边,神情凄烈惶恐到了极致,“格格一定要救奴才,待会儿他们父子回来……奴才承受不起……”“那林布禄叫你来做什么呢?”我呆呆地看着他,心里酸痛,“他叫你来做什么呢?你来与不来又有什么用?”“真不是奴才的错!贝勒爷打发奴才来时就只吩咐了一句话,奴才到现在还没闹明白呢。爷就说:”你去瞧瞧,孟古姐姐死了没?‘……“轰隆——一道闪电劈在屋脊上,南太竟吓得惊跳起来。
雷声方过,忽然主屋那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紧接着一片震天的哭声响彻整个院落。我眼前一暗,昏昏沉沉间听见葛戴在我身边号啕大哭。勉强定了定神,我撑起两条不断哆嗦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悲哀地冷笑,“你……可以回去告诉那林布禄了——孟古姐姐死了!他以后可以不用再担心有人利用他的妹妹来算计他了!”心痛得快无法呼吸了!可怜的、可悲的孟古姐姐啊!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见的亲人哪,你牵挂了整整十五年的亲人……“格格!”“扶我到姑姑那里去……我要送送她……”万历三十一年九月,年仅二十八岁的叶赫那拉孟古姐姐,在风雨飘摇中带着满腔的遗憾和不甘,走完了她短暂的一生。
因孟古姐姐在赫图阿拉除了皇太极与我之外,再无亲人,是以第一晚守灵我当仁不让地留了下来。努尔哈赤原是要求我回去,我挂念皇太极,自然不愿。他派人催了两三次未果,到得寅时二刻,竟带了三名亲随奴才亲自来了。
昏暗的灵堂后,孟古姐姐安安静静地盛装躺在木榻上,头朝西,脚朝东,头前摆了一盏灯油,屋内唯一的光亮就来自于此。海真跪在灵前,呜呜地悲泣,皇太极全身缟素,跪在一侧,表情木讷。努尔哈赤的脚步声沙沙靠近,“跟我回去。”
我跪在地上摇头,侧目怜惜地看了皇太极一眼,他从白天起就再没说过一句话。“这里阴气太重,你身子不大好,不宜守夜,跟我回去,明儿一早我再叫人送你过来。”我仍是摇头。
“不要固执……”说了一半,见我不说话,他忽然叹了口气,自嘲地说,“算了,你就是性子倔,我又如何叫你不要固执。”头顶衣衫嗦嗦声响,我抬起头时,他的一件外褂已披落我身,“夜里凉,你自己小心。”扭头吩咐葛戴,“好生照看你家主子,若有差池,唯你是问!”葛戴低声应了。
我见他起身要走,心里一酸,忍不住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他愣住,回头,“怎么了?”“你能不能留下来?”我涩涩地问,眼睛一酸,泪水禁不住就掉了下来。“东哥……”“她是你的妻子,你若稍念夫妻之情,便该留下送她最后一程。”
'40'第六章 成长(6)
他缓缓蹲下的身子蓦地一僵,重新直起腰,最后漠然地将衣角从我手里扯走,“小辈守夜即可!”说完,转身离开。“格格。”葛戴轻声唤我。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酸涩道:“没事。早知如此结果,我不过是奢求一问罢了。”这句话才说完,忽见对面的皇太极身子晃了晃,竟是慢慢躬起腰,跪伏在了地上。
我见他肩头颤动,虽然听不见哭声,但也明白他此刻定是在哭,于是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了他,“想哭就大声哭出来!”他浑身剧颤,偶有哽咽之声,却硬是强撑着没有放声哭号。我反而担心他郁结于心,会更加伤身,忙不迭地嚷:“你哭出来!你哭出来!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求求你哭出来——”他未见得有听见我的话,我却再也撑不住地放声号啕。哭得喉咙最后哑了声,泪眼蒙眬,神思恍惚间忽然听见一个透着愤恨冰冷的声音说道:“我要灭了他们!我要他们生不如死——”我心神一懔,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怀里的少年已然挺直了背脊,冷峻苍白的脸孔上燃烧着强烈的恨意,“我要他们……把欠我的统统还回来!”“皇……太极……”“东哥!东哥!东哥……”他突然抱住我,头埋在我的肩窝里,冰冷僵硬的瘦弱身体在微微颤抖,“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已经没有了额娘,我再不能没有你……”我搂紧他,心如刀绞,只想搂紧他,用我的体温暖起他那颗受伤的心。
“不要离开我!不要……”“我不离开你!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我会永远永远守着你,绝不离开你!”“啊……东哥!”他伸手抱住了我,终于呜咽着哭出声来,眼泪落在我身上,慢慢地打湿了我的肩膀。第二日入殓。一夜未合眼,葛戴明显憔悴了许多,皇太极和海真亦是,我想我绝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无论如何也得撑下去。
孟古姐姐的尸身被人从窗口慢慢抬了出去,海真追在身后凄厉地号哭,声嘶力竭,催人泪下。女真人的棺木与汉人不同,汉人的棺材是平顶的,女真人的棺材是起脊的,上尖下宽,跟起脊的房屋一样。红土色的棺木,帮子两侧画着山水花纹,云子卷儿,棺头画着云子卷儿和一对仙鹤,棺尾画着莲花祥云。
瞧这排场,竟似按着大福晋的丧葬礼仪在办了,可见努尔哈赤对孟古姐姐总算还有点良心。孟古姐姐终于被安置进了棺木,入殓合盖的时候,忽听海真厉声哭喊,竟甩开扶着她的两名嬷嬷,冲过来一头撞在棺木上。随着那一声沉重的声响,她身子软软滑倒,殷红的血从她额头汩汩冒出。
我直愣愣地看着,竟发现自己连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脑袋里嗡嗡直响,眼前晃动的都是海真那张惨白如雪的脸孔和一地殷红如砂的鲜血。最后,神志混沌,我终于一头栽倒,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的光线阴沉沉的,窗外的云层压得很厚。
我呻吟一声,翻动身子。“格格,你可吓死奴婢了!”葛戴守在床边,面无血色的脸上挂着泪痕。“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我撑起身子,“我昏了多久?现在几时了?皇太极在哪儿?”“格格,你昏睡一天了,今儿已是第三日,那边正准备出殡呢。”我呆了呆,然后急急忙忙下地。“格格!”顾不得梳妆,我身上仍旧穿着昨日的素服,跑出门去,只见呜咽声、乐器声不断从邻院传来。
高高的墙头上挑着一幅尺宽丈长的红色幡旗,在阴凉的秋风中呼啦啦地四处飞舞。我急匆匆地打开院门,或许是使力太猛,跨过门槛的刹那,竟有种莫名的眩晕感。但一想到此刻正孤独无依的皇太极,我咬了咬牙,顶着头昏目眩的不适,摇摇晃晃地往隔壁赶去。
将到院门口时,忽见拐角拖拖拉拉跑出一群人来。未等我看个清楚,便听一片歇斯底里的哭声传来:“布喜娅玛拉格格!格格——格格救救奴婢啊——”定睛细看,却是四个孟古姐姐屋里的小丫鬟,被一帮侍卫生拉硬拽地强行拖着走。我一急,忙喊:“站住!”那些侍卫似乎认得我是谁,竟齐刷刷地停了脚步,纷纷朝我打千行礼。
“她们犯了什么过错?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回格格的话,奴才们只是奉命办事,要将这四个丫鬟抓回去!”“奉命?奉谁的命?”恰好葛戴这时从身后追了上来,只朝那四个小丫鬟看了一眼,便立即白了脸色,拉着我着急地说:“格格,这事你千万别管!”我一怔,那些侍卫转身拖着那四个哭哭啼啼的丫鬟走了,我想拦也来不及,不由得气道:“葛戴!”葛戴扑通跪在地上,哭道:“格格!这事你真的管不了!”“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看这光景便明白这丫头肯定知道,只是瞒着我不说。“格格……”“说!”“是昨儿个贝勒爷亲自下的口令,命平日服侍侧福晋的四名贴身婢女今日随主殉葬……”我头顶似有旋风刮过,“殉葬?”“是。一会儿出殡,等萨满法师祭完天地,便将她们四人生焚殉主……”这就是殉葬?!野蛮的、粗陋的习俗——殉葬?!竟然要活活烧死她们!“不——”我逼出一个字,摇摇晃晃地往院子跑。
“格格!”葛戴从身后一把抱住我的腿,“你不能插手干涉……这是萨满法师的指示,这是天神的降谕,你不能拂逆天神……你若是冲撞了法师和天神,就连贝勒爷也救不了你……”愚昧的人类!都说古代人聪明,真不敢相信他们同时竟也会愚昧无知到如此无可救药!什么法师!什么天神!不要开玩笑了!人命关天!这才是最最重要的!我使劲挣开葛戴的束缚,没想力气使得太过竟将她踢倒在地,我稍一犹豫,仍是狠狠心撇下她,拔腿往门里冲。刚一进门,我就瞅见院墙四周一圈站满了人,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孟古姐姐的灵柩摆在正中,边上竖了根通天高的索伦木杆。三名脸罩面具的萨满法师用神帽上的彩穗遮脸,身穿萨满服,腰系腰铃,左手抓鼓,右手执鼓鞭,在抬鼓和其他响器的配合下,边敲神鼓,边唱神歌,绕着一堆干柴堆跳着。
柴堆中央是四个已经吓得面如土色,魂不附体的小丫鬟。“住手!”我脑袋一热,直冲了过去,“住手!住手——”萨满的舞步被我打断,齐刷刷地扭头向我看来,我目光一触到那些个类似京剧脸谱似的面具,心里没来由地一抽,脚下一软,趔趄着向前倒下。斜刺里忽然蹿出个人来,在我倒地前稳稳地扶住了我。
“不能……烧死她们!”我颤抖着说,“这么做实在……太残忍了!不能……”皇太极眉心攒紧,“这是上天的指示……”“去他的鬼指示!”眼见跟他讲大道理是说不通了,我不由得急火攻心,再也顾不得许多,斥责道,“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叫嚷得很大声,只见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接着眼前一花,一个大萨满在我面前陡然冒了出来,手中的抓鼓在我鼻端咚地敲响,然后跳后两步,左右双臂张开,模拟鹰击长空的姿态,扑腾扑腾地上下跳蹿。四周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