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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鬼-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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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他自己的苦!
  ……
  那天你一晚没归,我们可能确实大意了,以为你在舅舅家。白天忙忙碌碌,累坏了,人一累,很多事情就没耐性了。我和你父亲请求你的原谅,原谅我们那晚对你的忽略。最近父亲一直咳嗽,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你一个人在外要多注意身体,如果想回家,就随时回家。我和你父亲都牵挂你,但我们都不是会表达感情的人。
  母亲还在信里提起了另外一个人:
  你上次问起过的那个大水奶奶,就是那个说你偷了她鞋垫的老女人,前几天去世了。是被车撞死的。小小的因为老而收缩了的身体被撞到路边的水沟里,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都已经开始腐烂了。我们相信你肯定没拿她的鞋垫,但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被人告上门了,心里总是不舒服的。他是打了你,他以为用他的那种方式可以安慰告上门来的她,但他没考虑到你的感情,他说他向你道歉。是的,父亲是这样说的。他在你面前不会说,但他确实是这样和我说的。她是诬陷了你,我也知道你恨她,但我真的不希望你用这些东西来折磨自己,不知道她的死是否能够让你忘掉那些记忆里的疼痛。
  ……
  收到母亲信的那天晚上,阿布梦到了母亲手指上的那根刺。
  梦里,母亲张开嘴,看了阿布一眼,面带忧伤。母亲在拼命地抽烟,那烟是阿布熟悉的“双叶”,多年来,母亲一直都抽这个牌子的烟。
  烟雾在梦里弥漫,母亲忧伤地看着阿布,然后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自顾自地说,手指里有一根刺,那根刺在手指里已经两三个月了。自己用针挑,左手拿针不方便,让你爸挑,他眼睛又不太好,挑了好多次还是没挑出。
  阿布将头凑过去看了看母亲那个有刺的指头,发现指头有些红肿,透明的红肿,刺就在那里,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指头在梦里越来越肿,刺越变越长,在指头里扭动,如一条小蛇,带着致命的毒素。手指已经肿的有拳头那么大了,像气球一样。那根刺浮在鲜红的血液里,能够透过手指的表皮闻到血液的气味。手指在缓缓地胀起来,气球越来越大,手指的皮肤薄得破裂开来,血喷射而出……
  母亲扔掉左手上的那一支早已经灭掉的烟,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所经之地,到处都是血迹,散发着腥臭的血味。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用左手洗碗。阿布靠在厨房门口,听着水龙头里流出的哗啦啦的水声,心里很痛。揪心的痛。
  有了疼痛,便从梦里惊醒过来。是半夜,闭着眼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全是那根刺,在肿胀的指头里小蛇一样扭动的刺,带着致命的毒素……
  在林去世后的那一段时间里,阿布常去一家酒吧,那是家拍纪录片者常去的酒吧。痛苦的时候,就去那儿坐坐。窗外强烈的阳光给了她光明的感觉。
  阳光如此强烈。一日又复一日。林在现实生活中渐渐远去,不复存在,只能以爱的伤痕的形式留在永恒的记忆里……
  那些日子,阿布开始准备拍另外一个片子,关于南方老县城的片子,那些地方能够给她一些朴素幽深却又是清亮的感觉,她想把这种感受拍在片子里。一个在公司里当老总的朋友同意了她的这个想法。后来,拍纪录片似乎成为了阿布的一种职业。
  大部分时间里,她像机器一样工作。前制阶段,她是导演机,后制阶段是剪辑机。她希望能像个人的写作那样去拍摄,这对于她的经济状态来说是奢侈的,但总的来说还是喜欢这个工作。它考验了自己身体的健康状态、耐心和与现实世界相隔的能力。
  她学会了去适应工作。因为她喜欢。
  工作中,阿布觉得生命力一点点回来了,它们在慢慢地挤走体内的那些黑暗,让自己学会忘记和放松。同时,自己身上的缺点也在一点点地暴露,就像挤疮里面的脓水一样,脓水开始往外流,自己感觉整个人都在渐渐康复。
  有一天接到那个去英国留学的西藏女友打来的电话,说她那边有个好朋友很快就要回国,学物理的,回国后去一所大学里教书,姓王。女友说她想托他去看看阿布,彼此认识认识,平时还可以有个照顾。
  没多久,阿布就接到那个姓王的人打来的电话,两人约好要见个面。他说,去青藤茶馆吧。阿布说,没问题,就去青藤茶馆吧。
  夜幕降临,天空越来越蓝。青藤茶馆对面是公园。公园临湖,四周水汽氲氲。阿布在约定的时间到达那里,他还没到。
  阿布独自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点了茶和小吃,慢慢地等。又过了半小时,他打电话来说,他还在路上,堵车。
  阿布放下手机,捡了颗青梅含在嘴里,眼睛看着窗口的车流,发呆。觉得无聊透了,这样的时间,只为了等着见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差不多又过了二十分钟,阿布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很快就到了,问阿布在哪里。阿布说,二楼靠窗的第四张桌子。
  第四张桌子正对着楼梯口。不多时,阿布看见楼梯口的转角处冒出一个理短发的头颅,头颅慢慢呈现在阿布面前。他站在楼梯口,朝阿布灿烂而羞涩的一笑。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顿。一个干净清爽的头颅。虎头虎脑的样子。一张健康英俊的脸,阳光而含蓄的微笑。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关于童年的记忆全都在那一瞬间复苏。一个美丽的头颅,一个健康年轻成熟男人的头颅,就应该是这样的。他与自己想象中的关于男人的样子是如此的吻合。就是那个样子,高大沉稳健康明朗阳光。
  阿布突然莫名其妙地心悸了一下。阿布不知为何竟然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生命里真正需要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是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但无比真实。柔缓而伤感。
  阿布坐正身子,理了理头发。
  时间重新流动……
  一双慧眼是不会有误的。从那张轮廓清晰明朗的面孔上,从闪烁着光芒的深邃而明亮的眼睛里,不会轻易去爱的她却能一眼识破爱情。
  阿布感受到了体内有一种东西在恢复,是爱的冲动,它年轻而鲜活,健康而清新,它在身体里宽阔无限地展开,毫无阻碍与晦涩。
  他慢慢走近,含笑在阿布面前坐下。
  故事将会随之慢慢展开,见面便是故事起程的时刻。
  那一刻,阿布内心里充满了感动。她想起远在英国的西藏女友。阿布想,她真的是自己的天使。她给她带来了生命中最美好的礼物。那个夜晚,阿布自信而美丽。
  心随爱而动,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凌晨醒来,打开灯,看了表,六点。
  靠在床上看了会儿书,又有困意,便躺下再睡。渐入梦境。
  陌生的城市。所有的塔楼仿佛兴之所至盖起来的,有各式各样的式样和所有可能的颜色,就像一个巨人的玩具。大部分高楼都是空的,人们还没来得及住进去,或者早就搬到别处去了。
  城市中心的人行道上。
  三个男人并肩而行。阿布背着摄像机走在他们后面。摄像机是阿布身体的一部分,阿布感觉不到它的重量。摄像机的镜头一直对着那三个行人。阿布不认识他们,但却又清楚地知道走在中间的那个人就是她心慕的人。爱一个人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阿布一直尾随其后。
  忽然间,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滑入人行道的干水沟里,他身边两位男人急忙去扶他,却力不从心。阿布心爱的那个男人越滑越深。
  阿布连忙跑过去。可时间似乎总在原地旋转,她也在原地踏行。阿布看着他慢慢滑落,往下而去。自己虽与他滑落的地方相距甚远,但能听到重物落地之声。
  终于跑到他滑落之处,探身望去,干水沟下面是一片悬崖。身后的人行道是悬崖的一片斜坡。有台阶往下。阿布赶忙顺台阶跑下去,寻他而去。
  方向好像是没错的,可总是找不到一个正确的位置,越走越模糊了,台阶交错复杂起来,出现很多小道。
  阿布凭着感觉往前走,眼前忽见一幢黑白相间的高楼公寓。公寓中间有一层台阶,阿布沿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楼都有一个房间,屋里全都是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到阿布,只是稍稍瞄了一眼,便又窃窃私语起来。阿布惊愕之间,发现整幢楼全都是和父亲差不多大的男人。
  阿布举起摄像机,匆匆摇晃了几下,也无心细拍,因为想着要快点下到底部,找那个掉下去的男人。
  阿布很快就来到楼底。眼前一亮,是白色的沙滩。远处是蓝色的海。沙滩上有游玩嬉戏的人,海面上有白色的帆船。正心存疑惑,头顶传过响彻云霄的车流的声音。
  阿布站在沙滩上,不知如何是好。环顾四周,发现身后有一大片精彩的海报。其中一张海报上有一位漂亮的正在打高尔夫的环球手。海报中间有个门,从门里有美妙的音乐声传来。音乐声引诱着阿布。似有魔力。
  阿布身不由己地慢慢走过去,进了球手身下的那个门。
  进去,是一条小巷。巷子入口处有一棵快老朽了的樟树,有一老人坐在树洞口。那老人见了阿布,便给她递上一朵红色的月季花。
  一条很长的巷子,青石板铺成的路。似乎是黄昏。没走几步,便见到那个男人的背影。是刚才从干水沟那儿掉下来的男人。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以为是林。
  阿布有些兴奋,跑过去。男人转过头来,却是父亲。父亲朝阿布温暖慈祥地微笑了一下。阿布突然发现,父亲已经变得很老了。
  梦醒后,阿布决定回家一趟。
  小城的新区。父母亲家。一楼餐厅。
  阿布,父亲,母亲。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话仍旧不是很多,但气氛似乎比以往轻松了许多。菜有鲜鱼汤、草虾、蘑菇炒猪肉片、红烧豆腐、小青菜。每道菜都很合阿布的胃口,因为是母亲做的。每个人都喝了点葡萄酒,有酒气从各自红润的皮肤浸透出来。小小的餐厅里,菜香和酒香温情地弥漫。
  晚餐后,阿布收拾桌子,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整理好桌子后,阿布靠在厨房门口,问起母亲右手食指上的那根刺。
  母亲说,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根刺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可能被手指自己吸收掉了。
  母亲说话时,抬起头来笑了笑,顺便还举起那个手指,朝阿布晃了晃。
  洗好碗后,母亲被隔壁的大妈叫去打麻将。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阿布从包里取出DV,希望通过镜头和父亲交流,在这种小型便携的机器面前,交流可以变得不同寻常。
  起初是阿布问,父亲答。
  问的都是些过去的往事,譬如父亲的童年,童年时的伙伴,学校里的老师,奶奶和爷爷的故事,甚至还问到了父亲的初恋。
  每个问题都尽可能地问得小心翼翼些,已经拍了好几个片子的阿布现在懂得怎样掌握分寸,如何做得恰到好处。
  阿布动用了所有平时采访时积累下来的经验,让谈话进入自然的状态。阿布一直在调整和控制交流的节奏。慢慢地,父亲在镜头前变得鲜活和自然起来,并且有了强烈的要表达的欲望,那是交谈的快乐以及宣泄。
  过程中,阿布去了趟洗手间,但没有关掉机器。
  父亲继续对着镜头叙述。阿布离开后,父亲犹豫了几秒钟,但女儿的不在场,似乎让做父亲的更加放松,他便无拘无束地对着镜头倾吐了他一辈子不能与自己的真爱在一起生活的苦衷。
  阿布一直躲在厕所里,听父亲无拘无束地倾吐,她不敢去打扰他。过了许久,厕所水声响起,阿布回到机子旁边。说,今天就拍到这里吧,你爱看的那个电视剧马上就要开始了。
  父亲留在客厅里看电视。阿布在自己的房间里看DV里的父亲。
  通过DV,阿布知道:
  父亲曾经的真爱和父亲原本是同一个厂的。父亲嘴里的她,是一个优雅的女人,是个逗人喜爱的孩子,性情单纯,情感丰富,妩媚调皮,娴于辞令,犹如鸟儿般快活,婉转动人。她的脸上洋溢着无限的欢乐,她的笑容羞涩动人。和她在一起,父亲内心深处经常会浮动起乐曲,那是一颗鲜活的、对想象中的未来翩翩起舞的心。她对父亲也非常痴情。但是父亲却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因为父亲出身不好,父亲的爷爷以前是米商,一个将生意做到大上海去的大米商,到父亲的父亲手里,还留有几家布店和米行。
  后来,出身不好的父亲与同样出身不好的母亲结婚了。父亲的那个真爱嫁给了他的同学,一个摄影记者,没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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