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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二章盆地的雨(11)
父亲看见这张试卷后,暴跳如雷,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拆了一个竹扫把,狠狠地收拾了我一顿,随后照旧让我跪在了那里。我肚子很饿,我也很不高兴。我想回家,我想到山上去,我不喜欢这里的一切。我想着想着,开始抽泣起来。父亲吃完了饭,跷着二郎腿,剔着牙,抽着烟。他翻阅着手中的《人民日报》,用眼角瞥了我一眼,说,知道羞耻了吧?知道哭了吧?七岁的我流着泪花迷茫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羞耻是个什么东西呢?我琢磨着,听见哥哥在一旁讨好地说,亮鸡屎考了三分。父亲立即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大声说,你怎么能和这种人去比呢?你怎么就不会往好的看齐呢?以后不准和他来往了,近什么赤什么,一团黑。我低着头,我肚子很饿,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回家,我不想活了。父亲说了一通话,我听懂了,他叫我每天和王厂长的女儿一块去上学。他袖着手,琢磨着想去趟班主任家里,叫老师给我换一下座位,换到和王厂长的女儿靠近一些,同桌最好。他在和母亲商量,以毋庸置疑的口吻。我听着,无动于衷,淌着泪花。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我开始幻想,我幻想自己坐在大青石上,幻想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父亲暴毙,母亲远嫁天涯,哥哥被恶魔收养,我孤苦伶仃地走在异乡的路上。地平线上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奶奶在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叫我回家,回家。我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看不清前方,我的心被绞成了一团。这时我被人猛地拉了起来,被一个人猛地揽入了怀里。我是在做梦吗?还是在幻想?我真的看见奶奶站在我的面前,她瞪大了双眼,看着父亲,她真的站在我的面前。我抬头看着她,听见她在教训父亲,我什么都听不见,我的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震惊充盈着,原来我是有魔法的,我一想谁谁就会来。天啊,我是一个有魔法的孩子。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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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来看我的。她坐了三天三夜的车,走了很远的路,她只是为了来看我。她带着对我的爱,跋山涉水,她只是为了来看我一眼。谁知道,她推门进来,看见的却是这样的场景。
母亲去厨房做了他们冷战后的第一顿饭,杀了一只鸡。父亲站在饭桌旁,微微地弯着腰,听着奶奶的训斥。我像奶奶身上的一件装饰品,几乎是吊在她的身上,紧紧地拉着她的胳膊,一步都不想分离。奶奶把大块大块的鸡肉夹在我的碗里,也分一些给哥哥,她自己倒是什么都没有吃。我狼吞虎咽着,一只手穿过奶奶的胳膊,在碗里飞快地扑腾着。在吞咽食物的间隙,我看见奶奶死死地看着父亲,一句话也不说。父亲在解释,他说了很多话,奶奶冷冷地听着。我打着饱嗝将眼前的饭碗恋恋不舍地推开时,她拉着我的手站起来,以命令的口吻对父亲说,我要带他回山里。父亲错愕地看着她,母亲整个嘴都拢成了一个O形,我的心中一阵狂喜。我飞快跑到我的床边,开始收拾我的一些心爱之物。我听见父亲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和奶奶在争执,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埋着头开始四下翻动着,我愉悦极了,我终于要告别这地狱一般的生活了。阳台的窗户上,王亮在敲玻璃。我背上包,眉飞色舞地向他走了过去。我开了窗户,告诉他我要走了,我要回山上去了。王亮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惋惜,他一再地问,真的吗,真的吗,你什么时候走,你还回来吗?我以毋庸置疑的神色向他摇了摇头。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着,过了一会儿,他感叹说道,你走了以后,朱老师就只盯着我一个人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喧哗声。我连忙跑出去一看,奶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正将父亲身上那件奇怪的衣服踩在脚下,用力跺着,边跺边说,要你当干部!要你当干部!哥哥坐在沙发上,嘴角的鸡腿露了半截在外头,一动不动。母亲不怀好意地看着,站得远远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如五彩祥云,鼻子眼睛一会儿挤一块,一会儿又挪得很开,就像刚被一个重磅的锤子死命地锤了一下,整个人都矮了许多。
第43节:第二章盆地的雨(12)
没过多久,父亲的干部梦破碎了。我一直都不清楚是奶奶撕了他的干部衣服而导致他没有当成干部,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成年之后,我曾经试图向父亲求证当年的事由,不知是他年纪大了已经忘了,还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如今他的生活被麻将充斥着,在清点胜利品之余,他抬头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根本没这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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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终究没有能和奶奶上山。奶奶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她每天送我去学校,每天放学的时候都在学校门口接我。于是,我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第一个从校园里跑出来,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奔向她。母亲很嫉妒我们的情感,她常常在和邻居们的攀谈中,一再地发泄她的不满。她说我被奶奶带坏了,连话都不愿意和她讲。其实,她不知道,我只是没有时间去和她说话。除了在教室的时间,我每时每刻都和奶奶待在一起。我和她挤在那张狭小的床上,再也不和哥哥睡那张大床。黄昏的时候,奶奶带着我四处走动,我要吃什么,她便会买给我。那是多么幸福的一段时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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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有一次在黄昏的时候,我们去爬那些土包,奶奶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稍远的地方。我在追逐着一只金龟子,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大狗,那只狗脏兮兮的,眼神昏暗无光,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嘴角还流着哈喇子。在大人的讲述中,我知道那是疯狗的标志。我吓坏了,完全不会动弹,稍反应过来之后,立即使出浑身的劲往奶奶的方向奔跑,边跑口中还呼喊着奶奶。我知道,那声音已经分叉,接近于哭腔了,因为恐惧而带来的哭泣,往往就是这样,像干号一般。奶奶转身看见我时,那疯狗离我已经很近了,它四爪腾空向我猛扑过来。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奶奶的眼神瞬间便变了,那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眼神。她突然像被鬼魂附体一样,眼神中充斥着凶悍和疯狂,她朝那只疯狗扑了过去。我听见她的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声音是那么大,爆炸一般。我看见她脱了鞋,举着那只鞋,砸向了疯狗,又迅疾去脱下第二只。疯狗猛地便愣住了,它似乎被眼前的一切弄晕了。它发现眼前的这人比它还要疯狂,它呜呜地叫了两声,夹着尾巴悻悻然地跑远了。奶奶还在咆哮着,冲着它远去的身影,直到那条疯狗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奶奶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地把我揽了过来。夕阳下,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被风微微地吹起,她在喘气,大嘴咧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才呵呵地笑了,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一把把我拉起来,放在她的背上,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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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那一段时间奶奶到底住了多久。有一天放学,我在校门口没有看见她,我飞快地跑回家中。一路上,巨大的恐惧伴随着我的奔跑,推开家门,我果然没有找到她。我呼喊着她,开始大声地哭泣。母亲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我从大哭慢慢变成抽泣时,才开始说话,她说奶奶回山里了。爷爷叫她回去的,不回去不行。我蹲在墙角下,张开大嘴,向着奶奶的床,无所顾忌地又一轮大哭起来。我记得那晚我没有吃晚饭,父亲回来时,我没有搭理他,我继续哭着,所有人来劝我都不管用,直到劝我的人开始生气了,我仍然不理睬他们。我坐在了地上,哭得依然那么洪亮,母亲皱着眉头,口里嘀咕着我刚出生时的情景。我哭累了,便睡着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睡在奶奶的小床上,嘴角咸咸的。窗外已是阳光四溢,又一个白天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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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二章盆地的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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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醒来怅然若失,半天说不出话来。睡梦中,成年的我从城市里闻到了熟悉的野草焚烧的气息,我顺着气息,沿着一条狭长的路时疾时慢地走着,最后豁然开朗的是,我居然一直走到了童年的大山下。那里金光闪闪,太阳透过薄雾,发出有层次的光晕,一道一道的光柱像探照灯一般打在土地上,有人在田地里焚烧着一堆一堆早已码好的麦秸。烟袅袅地,和阳光混在一起,散发出好闻的味道。我看见奶奶在山腰的地坡上挖地,她还是我童年时的样子,一个矮矮的健步如飞的农妇。她抬头看见了我,我听见她在山腰打着悠扬的号子叫着我的名字——为宝,回来咯,为宝,回来咯。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眼眶湿润了,我穿着城市的衣服,留着时髦的发型,在金色的山腰,搂着奶奶哭成一团。奶奶拍着我的肩膀,喃喃地笑着,我家为宝怎么了,我家为宝怎么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在田埂上看着那薄雾在山风中飘荡,看着奶奶嘴里嘀嘀咕咕,弯着腰收拾地里的野草。阳光透透的,这是一个冬日的清晨,这时四叔和铁牛从山顶上下来了,四叔老了,铁牛却还是个孩子。他们两个人身上披着细细的金光,从山顶下来,山脚下那个当年日本人修的碉堡在薄雾中时隐时现,奶奶又开始哼歌了。铁牛看见我了,他尖啸着跑着,叫着我的名字。我满心欢喜地去迎接他,却发现自己在山路上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我开始急起来,脑门上急出了细密的汗,这时我惊恐地发现,奶奶和四叔他们全部变成了雕塑,金黄色的雕塑,他们的嘴角还残留着开朗的笑。忽然,整座大山在急速下陷,我整个人似乎都被钉在了土地里,一动不能动。童年时经常去的那个碉堡在眼前最先沉入地下,然后轰隆隆,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地下陷,我疯狂地呼喊着,直到我浑身冰冷地啊着嘴醒来在北京的正午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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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奶奶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适应的呢,我记不清了。在一段伤心的日子之后,我又不得不开始接受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父亲重新当回了工人,这除了让他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骂骂咧咧,他也开始慢慢地回到他曾熟悉的生活方式当中去。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生活不会如我们所愿,我们便如自己所愿,这是本能,我们习惯如此。
奶奶走后,我很少再说话,当有一天我站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时,我突然发现我变成了一个结巴。越紧张便结巴得越厉害,全班的哄笑让我不知所措。后来,他们开始叫我何结巴,就这样,我开始了从来没有过的受人关注。他们每个人都想逗我说话,一说话我就开始结巴,于是他们如愿以偿地笑,我便如他们所愿结巴得更厉害。后来,我动手打了一个笑我结巴的男孩,准确地说,是我咬了他。他是外班的孩子,下课时,他冲到我们教室里,问谁是何结巴,我没有搭理他。王亮将他带到了我的座位前,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说,何结巴,你说句话听听,说。我咬牙看着他,脸上红得一塌糊涂。我站起来,绕开他,准备离开。他一把抓住我,眉飞色舞地说,你说呀,说我爱北京天安门,说,快说,不说不让走。我瞪着他,他身边的几个小喽啰一脸期待地看着,王亮在旁边说,你让他说为革命保护视力,眼保健操预备起,你让他说这个,他肯定说不出来。周围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学着,为革命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预备起。我的嘴角在抽动着,猛地一把甩开他的胳膊,转身准备走。我刚走了两步,屁股就被重重地挨上了一脚,像狗啃屎一样摔在了教室后面的扫把堆里。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哄笑,我感到自己的脸都不存在了,像一块烙红的铁一样,泪水湿润了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