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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地陪着我。暗蓝色的星空下,山崖上的孩子在努力地哭泣,直到人们终于将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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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瑛姐没有死,她的腿摔断了。后来,她的爷爷给她做了一个小轮车,每天清晨,她都坐在小轮车上,用两根棍子推动着地面,缓缓地滑到村口那个大青石旁,望着眼前的山路怔怔出神。山雾朦胧,墨绿色的林子和山路隐隐约约。我们像约好似的,可每次她都来得比我早,我光着屁股,手里提着两个奶奶塞给我的凉薯,兴冲冲地跑到大青石上坐着,而她则坐在小轮车上,目光呆滞地目视着前方那山路的来处。我们都在等待。我在等待那个卖冰棍的男人,她在等待什么呢?我不知道。尽管最后,我们什么都没有等到。
第16节:第一章山上的风(16)
只有四叔骑着他的头羊,准时出现在山路的拐角处,他披着露水的样子真是威风凛凛,像半截黑塔一般。一看见我们,他就会憨憨地一笑。而我则会像一个小动物,飞快扑到他的身上,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都不会掉下来。有时候,他一把把我丢在头羊的脊背上,我举着他那根放羊的鞭子,像一个将军似的在山间四处游荡,每每大汗淋漓回来时,大青石上的人换成了四叔,旁边依旧是永远面无表情的红瑛姐。
没过多久,红瑛姐嫁给了四叔。再没过多久,红瑛姐生了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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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瑛姐摔断腿之前,教过我识字,在那么多的小伙伴里,她最喜欢我。在我的诸多回忆中,最温馨的就是在雨后的回廊上,红瑛姐在小黑板上写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我们听,而我,则读得最大声。我依恋她,像个小跟屁虫一样,她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清晨她去上学的时候,我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向她挥手道别。她放学回来,我会立即跟在她的身后,哪怕她在做饭洗衣,我也一言不发地陪着她,而她呢,也会在干活的间隙伸伸手来抚摸我的头。她的动作让我浑身激荡,极大的温暖笼罩着我,在那一瞬间,我一点都不嫉妒其他孩子扑在母亲怀里的样子,尽管我看他们的时候眼神充满了不屑,可我知道,在那一刻我是多么的嫉妒他们。可红瑛姐就是我的妈妈,她抚摸着我时,我觉得她就是。
我很想描绘出她的长相,可我发现那是那么的困难。她有着高挑的个头,肤色白净而端庄,一双大而纯净的眼睛,头发黑得发亮,永远扎着一根粗辫子。她说话的声音低而轻,走路的时候像一只小鹿,一点都不像其他村里人的样子。她就像一个仙女,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她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天啊,我看不见她的任何缺点,是我的记忆美化了她?还是她真的就如此的完美?她是我记忆深处所有女性的楷模。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也不曾找到过这样的女性,而且,在今后的岁月里,我认为,我也将无法找到。为此我沮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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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俨然是最好的年华,它记载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感受。一切都是新鲜而有趣的,即使是悲伤,噢,不,它没有悲伤,最多只是绵延的惆怅。
很多年以后,在繁忙的一天,我忽然想起童年时奶奶做过的一道菜,于是,我无法忘记,并开始纠缠不休。我恨自己无法从坟墓里把奶奶叫起来询问那菜究竟是如何炮制的。后来,我曾尝试着叫几个女孩做过,口味不对,只好买来原料自己试着做。细火轻炖,大火爆炒,按照回忆中为数不多的场景反复揣摩细究,端上桌来,却发现比一坨屎还难以下咽。猛然间,我掷筷而笑,我竟然想烹饪出童年的味道,如今的我,是多么幼稚可笑,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第17节:第一章山上的风(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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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我,像极了一个慵懒的病人,额头上写满了空洞和沧桑。每天中午,我一个人默默地起床梳洗,换上光鲜的衣服,开车上二环,然后走白云桥,走木樨地桥,再过两个红绿灯,去单位上班。闲暇时,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古老的护城河边的石坝上,阳光烘烤着我的脸,水面金光闪闪,像一道大门默然地对我开启。渐渐地,我的灵魂逃离了身体,进入了那扇门,我的躯壳随后在阳光下被蒸发殆尽。
我知道,童年结束之后,发育停止之后,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是为了满足两腿之间这根可憎的阴茎。我为此气喘吁吁,却又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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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我会在哪一天死去,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有人说,我们都是向死而生,死亡对于活着的人没有任何意义。但问题不是这样的,我们这肮脏的躯壳在每分每秒中都会戛然而止。假如能让我有所准备,我多希望那是一场雄伟的暴毙。
一个姑娘曾告诉我,如果能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她希望能像一个高台跳水的选手一样,穿着最光鲜的衣服,化着最美丽的妆,几个箭步跳进那熊熊燃烧的炼钢炉里,只需要一瞬间,她就会消失在那一千度高温的铁水中,连一点渣滓都不留下。想象那火红的场景吧,又一个美丽的姑娘离我们远去了。伤感一下,再伤感一下,然后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样。
我知道这是一个寂寞的旅程,我并不害怕,我只是担心自己不够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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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子夜时分,我都会打开电脑,望着前一晚写下的文字发呆。有时我会把拔掉的电话插头插上,把关上的手机再重新开启,可是我并没有打电话的欲望。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也不想见任何人,但我又盼望有人这时能给我打来电话,我甚至还盼望能有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矛盾极了,坐在椅子上,把腿放在电脑桌上,任凭心中波涛汹涌,表面仍旧纹丝不动。
电脑黑屏了,那是时间久了没人触碰的缘故。我想随便碰一下它,它就会继续亮起来。但我又不想碰,任它黑着,任它挣扎着。
我望着漆黑的窗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这个想法来得莫名其妙,平白无故。因为,这件事情实在是已经过去太久了,我几乎都没有了印象,可就在这一天,就在这一刻,我如此清晰地想了起来——一个已经死去了多年的人。
是的,铁牛,我知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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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或六岁时,每一个炎热的夏天,村里的小伙伴们都喜欢去山后的一个水坝里游泳。一天,我因为牙疼被奶奶带去了附近的卫生院,我为此懊恼不已。我想泡在水里,想拿着一个破轮胎在水里扑腾,像一只鸭子。可牙疼已令我几天吃不下饭。于是那天,我牵着奶奶的手,看着铁牛他们四五个人吆喝着翻过了山脊,去了离村十多里地的大水坝。而我则不得不去往相反的方向——那个古老的墙上画着坦克的卫生院。
第18节:第一章山上的风(18)
就在那一天,铁牛死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样子。一个皮肤黑黑的,眼睛大大的玩伴。他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但谁都不敢惹他。那天他带了一个破轮胎,游了很远,轮胎漏气,他没有能够回来。奇怪的是,他没有呼喊,虽然那个水坝很大,但如果他呼喊的话,应该有人可以听见的。但他没有。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也许并不开心,也许早就觉得人生无意义,也许那个破轮胎的气塞就是他自己拔掉的。当然,这都是我后来的想法。那天,我在卫生院治牙,正好人们打捞上了他的尸体,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沙土,嘴角还有血迹,肚子胀得很大,眼睛鼓鼓的。人们用一块帆布抬着他,在卫生院那狭小的长廊上,我和他不期而遇。我害怕得要死,紧贴着墙根,一群大人抬着一个小人朝我走了过来,他鼓胀的眼球直凸凸地看着我,我目瞪口呆地贴着墙,像只壁虎一样看着他渐渐离我远去。有人在说,他死了,他死了。在那一瞬间,我浑身冰凉,我感觉是我死了,是我死了。
他死了快二十年了,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太久,久得我都忘记了他。现在想起来,我仍执著地希望那个气塞是他自己拔掉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愿意奉他为我的第一个偶像。一个勇于摆脱肮脏岁月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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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忆的仓库里,我监守自盗,且惯于自我美化。在幽蓝的苍穹下,在阳光发黑的正午时分,成年后的我常常满脑子糨糊,慢腾腾地行走在各种各样的大小岔道上,像一个垂危的病人。我厌恶那些手足无措、脸红心跳的样子,猥琐得就像一只兔子。记忆中的铁牛不是这样的,在我的心目中,他一直有着神圣的位置。借用BEYOND乐队歌词中的一句:他虽走得早,但他青春不老。
在这一刻,我仿佛进入了一个幻觉,在幻觉中,我和他一起离家出走,一起走向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一个没有感觉,没有故事,没有没有的世界。那里冰凉,刺骨,黑暗,简单。就像我们儿时一起钻过的那些废弃的矿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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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铁牛的时候,他正牵着他奶奶的手,从山路那边缓缓地走过来,我们对视了一眼,彼此没有对话。后来,村里人开始说他的故事,在奶奶的叹息声中,我记住了他,并常常注意他。因为他没有父母,而我也这么认为我自己。我不熟悉父母这样的称呼,我也不觉得父母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我自然把他和我划到了同一类里,我常常坐在大青石上注意并窥探他。一天,我看见他背着一个小蓝包从我面前走过,头都没回。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敢问他。后来天黑了,全村的人都在他奶奶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寻找他。后来才知道,他离家出走了。过了三五天,他才由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给送了回来。听说他已经走到了冷江,我并不清楚冷江是什么意思,但从大人们大惊小怪的O字形嘴来看,那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遥远了。那次回来以后,他更加形单影只,偶尔看见他,也只是像一只猫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村中的某一处,迅速出现又迅速消失,而人却是越发地黑瘦了。
第19节:第一章山上的风(19)
人们亏欠了他。发生在附近那个村里的故事像洪水一样蔓延到我们庄上,这个故事中的每个大人都心怀戚戚。铁牛的母亲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虚荣且懒惰,在铁牛的父亲日以继夜地在乌黑的矿井下劳作之时,他的母亲却在那张老式宽大的桃梨木床上,叉开双腿,迎接着那些揣着钱财松着裤带走进门来的男人。庄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却唯独瞒了铁牛的父亲。直到有一天,铁牛的父亲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砍死了床上正气喘吁吁的男人和女人,然后,在庄上四处狂奔,那迎着夕阳而去的背影,如狼嚎一般地吼叫。血红的夕阳下,铁牛安静地坐在门前,看着他的父亲最后跳入了村口那个废弃的矿洞里。从那以后,每一个试图从他家门前经过的人,都必须经受他目光的灼刺。一个小小的人儿,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他喃喃自语,目光从不避人。人们为此不得不绕道而行,直到最后,他的奶奶蹒跚着小脚,把他接到了我们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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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铁牛的友谊开始于我被别的孩子抛弃之后。原因我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我的父母上山来看了我一次,给我买了一套土黄色的小军装。当我穿着它耀武扬威地走在村里,所有的孩子都流着口水看着我,并簇拥到我的身边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成为焦点的味道,那种味道是如此令人迷恋且洋洋自得。可是后来,那些孩子要求穿我的军装,这无理的要求我无法答应。再后来,那些孩子便回家向父母哭诉,耍赖,满地打滚,吐口水,流鼻涕,花样使尽。这样所产生的结果是我所意想不到的,没过多久,所有的孩子都开始追着我的屁股,骂我是二狗子,说只有汉奸才穿这种土黄色的军装。开始我还试图反驳,后来我不得不放弃,因为他们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我跑回家,立马把小军装脱下来丢在了地上,爷爷冲我发脾气,奶奶则好声劝着我。我咬着牙,恨死了帮我买这套二狗子衣服的那两个人。
那天以后,我也开始形单影只起来,我不再穿那套黄军装,更多的则是一个人在大山里转悠,唯一的玩伴除了清晨的四叔和黄昏放学回来的红瑛姐之外,我的生活孤独极了。每天我都在我的金鱼洞里发呆,看着满天苍狗般的白云,怔怔出神。
金鱼洞在一个小溪边的桥洞附近。那是我无意中沿着小溪奔跑时发现的。它隐藏得很好,表面望去,那里有一个很茂密的草丛,还有一些若干树枝的遮挡,旁人根本无从知晓那片茂密之后隐藏着什么。那一天,我在追一只背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