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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之人,对感情格外着紧,为着怕受伤,他一味拒绝,然后道:除非你离婚。
一意孤行,母亲为他抛夫别子。
——那决绝,是否如母亲卖尽家中杂物?
不日,国泰民安,继父考取研究生,偕母亲远去。
当初……也算是佳话一段吧。
渐渐便忘了当初,无论是爱情,还是寂寞。此刻继父是社会学家——“赫赫有名”、“不世出”,继父并不收存这些称溢文字,蔑道:“他们懂什么!”
像他时常皱着眉吼母亲:“你懂什么!”
母亲所懂得的,无非是自己的心,如桃花,盛放于春夜黑暗中。但那已离她十分遥远,她一张惶,便老了,落尽繁花。她只是秃树,枯干的枝。
继父提刀自立、踌躇满志之际,有时不免错觉,是被她诓了一场。
现在又弄了个孩子来。
而可道是一生不能湮没的证据。提醒他,年少时,跟有夫之妇睡过觉的;他现在的妻,是离婚再嫁的。
还呼吁什么传统文化、道德重建。
被忘了的噩梦,现在借尸还魂,来骚扰他。
继父与可道不曾说过二十句以上的话。他在家里最多话时就是打电话,慷慨激昂,针砭时弊,口头禅是:“给弱势群体以文化关怀。”
他未必是个坏人,只像他的热度,全给了全天下三分之二正在受苦受难的弱势群体,虽然他不认得他们,也不想。
看到可道,只像牙齿缝里一线青绿菜叶,取它不掉。不痛不痒,却十分有碍观赡,一种无可奈何的存在。
天气凉了,日子冷寂难捱,可道只于无声处用着暗力。
迟迟才办妥转学。新教室明窗明几,桌椅罗列,八横排,八纵排,可道的学号却是六十五。谁从音乐教室拖一把半圈椅来,窄窄桌面只放得一书一笔,书包搁地下。
扶手当腰一拦,像电椅,困了一头哑口无言的兽。
他紧紧抵在身后的黑板,一无退路。
两个星期后,期中考试分数一出,全校轰动,人人都在问那个陌生名字:常可道,是谁?怎么可能,六门课门门第一,总分高出第二名四十分。
倚天已出,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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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麒麟夜(6)
而可道只静静走过校园,桂花正盛开,急雨似籁籁落他一身,弹着暗香,他偶一拂衣,香流满路。
像他身后留下的无数传奇。
其实是再自然没有的事,对他。
父亲一生,只打过他一巴掌。他还没来得及痛,父亲已惊悸缩手,眼中泪光一现。
那是小学三年级,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第二名。
打过他,又骑车带他去公园。深秋黄叶遍地,父亲在大风里努力地蹬着上坡,喘一口气,说:“你要用功,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声音被风刮得破碎,陡起陡落,然后重重摔下:“最好的,最好的大学。”
他哽着咽着“嗯”一声。看着父亲的后脑,黑草丛里生了银色的芒。
再过几岁方知,那是白发。
只此一言,可道已决定终生不悔。
而父亲何以有此期许,他不能想,想多了,五内俱痛。
迎面凸跳出一双冷眼,像脏水凝成的冰,在清冷秋色里,浑浊不堪。满脸粉刺红污,是内里一腔恶火。
捉摸不定,盯他一会儿,丁农小老鼠似缩回去。
他始终是只老鼠,才会藏在房里,在暗中长久等待,从门缝里窥伺,耐心残忍,然后在可道推门而入的刹那,跳将出来。
可道痛得跪跌在地,眼冒金星。
他的另一个可道问他:“要不要还手?”
他以沉默作答。
任丁农一拳一拳打着他的脸,一脚一脚踢着他的腰肋,一口一口唾沫吐在他全身。拳拳到肉,却没有电影里嘭嘭巨响,闷声隐在夜色里,像被海棉吸干。
可道不反抗,不躲闪,不叫痛,护着头,护着要害,尽力蜷成最小,默默忍耐。
暴力一定非常愉快。丁农一头大汗,“咻咻”喘气,双眼午夜人狼一般放着光,粉刺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烂桃。
隐有人声,丁农立刻停住,溜回床上。
很久,可道才勉强爬起来。月在窗外,一张惨白的大脸,哭过了,沾着黑的泪痕。
一跛一跛地去卫生间,洗净脸上的血,借着月光撩衣检视:
淤血深青而紫,像陶器,青釉里泛着丝丝血红的纹。伤痕累累,他青春的身体却一径铜骨冰肌,沉美非常。
看着自己,像看另一个人,陌生而亲昵。一旦相逢,两情相悦。藉着这样疼痛的方式,可道初识了自己的肉身。
微跛着上学,微跛着放学,上下台阶时,扶着墙。在厨厕间跛行,缓缓地,不时趔趄一下,坐下时咬紧牙。
全家人都视若无睹,仿佛他是如此无色无味,甚至无光无影。母亲甚至更加姿态严厉,为细故叱责他,声音提得很高,用词也重。
像西施提着兰花指上阵,把燕啼莺啭变成河东狮吼,骂得再狠些,剖出一颗心来报效丁家,也没人当她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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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麒麟夜(7)
而冬日苦短,刹时已是黑夜,屋里光景沉重,如一场黑白电影。可笑母亲不过是片中一个大配角,披着戏装不肯下台,但她的戏份,早完了。
母亲的日子,其实比她自己所肯承认的,差许多许多。
一夜有雨,他在厨房晕黄灯下看书。雨声零落,时断时续,像断了的旧情,偶尔记起。冷得很,他裹了毯子在膝上。
忽然背后有响动。是母亲,约略是起夜经过,在门边停了一停。母亲的脸,浮在客厅的幽暗里,荏弱美丽,是桃花逐流水,桃花自有意,流水却无情,渐渐萎去。
可道只淡漠回身,接着看书。
分明阒然无声,他却仿佛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静匀而肯定,走到他身边。
像父亲一样,叫他:“小可。”而他应:“妈妈。”
暗里有风,灯摇曳起来,光的小小国度里他们相依相偎,温存而宁静,像一碗热热的姜汤,活血。
一定应该有过这样一个冬夜,微雨而阴湿,母与子,因冷而互暖,因孤独而互通爱意,因运命的不可选择,而拥抱。
——身边的脚步早已走远。其实从不曾发生,所谓希望,仅仅是他的幻觉。
快黎明时,下起雪,纸屑般扬了一天,冷冷,掩没这城市。
这是他生命中最冷的一个冬天。雨与雪,与冰冷疼痛,与青紫结痂的伤口。却又那么长,很久很久,没有太阳,寒气蔓延如毒藤。
习惯了,可道只抱衣瑟瑟。一双眼睛,比黑更黑、比漠然更漠然。
却一径长高,长大,时常不言不动。身体却湛湛流光,与灵魂合一,那青铜麒麟一般的美而沉静,令人惊异。
日日难过,还得日日过下去。忽然满耳蝉声响亮,湖中荷叶田田,厨房窗外的酢浆草,天真地开了一地小红花。已经是十八岁的盛夏,这样一个光彩流离的午后。
他从学校,拿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
他在心里说:“爸,爸,你看见了吗?”紧紧抱一下自己,模拟父亲的肩膊。在烈日下洒着金色的汗,代替他的泪,他镶金嵌银的喜悦。“我坚持下来了。我熬到头了。我要上大学了。”一举一动都在呼喊。
那时只以为是取经路上第一百零八个难关,当继父沉下脸去,质问自己的儿子:“你呢?你怎么考得这么差,你还有脸来见我?”
落榜固然前途攸关,但丁某人的儿子,居然考不上大学,那可耻,是一生一世的。
怒道:“你看人家!”
一场含糊暧昧的战役,与另一个人的另一个家。他一直赢,是女人,是学历,是地位,是权势,甚至——是寿命。
本已稳操胜券的人生,却陡现败象。继父几乎是气急败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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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麒麟夜(8)
第一次,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搬出来在家里一一数说,又拉扯出玩游戏机、交女朋友、对他的客人没礼貌、懒……
总是回到:“你看人家!”
一遍遍渲泄愤怒,一腔读书人的义正辞严直冲云霄。
丁农维持个旁听一般无辜的姿态,偶尔,尖锐地看一眼可道,破冰锥一样的杀伤力。
凛凛寒光。
母亲赶紧对可道:“你去买……一瓶酱油吧。”匆匆塞他一百块钱,推他出门。
还是很高兴,明晃晃太阳下,柏油路一片光,连影子也没有,如水银泻地。阳光迸裂成寸段,噼啪燃烧,可道觉得自己像要飞起来。
活着终究是好的,冬夜已尽,生命有所希望,可以看到明天。他想在仲夏夜里,睡在蔷薇花架的芳香下,做一个繁星满天的梦……
“咚”一声,身后有人炮弹一样撞过来。
他踉跄跌撞,丁农已经一把揪住他,低声:“钱拿出来。”迫得那么近,他的粉刺,流脓带血,红彤彤一大片,连脸在哪儿都看不清。
却这样恨,连粉刺上的一粒粒黑头,也是一颗颗瞪视眼睛。丁农的满口恶臭,喷在他脸上,“你凭什么拿我们家的钱,交出来。”劈手抢过,转身就走。
他大急,追上去想抢回,“你别拿这钱,他们要我买东西的。我回家给你钱……”
丁农回身,清脆直接地一耳光,可道便彻底闭了嘴。
这仍是个厉鬼横行的人间,可道跌坐在路边,阳光如斯暴烈,而他眼前一片漆黑。原来没有用,他的世界,除了漆黑,一无所有。
无声地,面前停下一辆车,车门打开。有裙的窸窣,向他走近,立住,灰裙洒在他足际,像淡淡的烟。
一只手伸过来,握了一张一百块钱。
可道怔了一下,不接也不说话。
钞票向前递进一点。
可道一径低头,缄默。
她只以为是一场孩子之间的争斗吧?一点好心,便挺身相助。
如果可以,他真想拒绝,陌生人的暖意,更反衬他周围的冷。他的亲人给他的冷!
女人只是沉定、固执、平平伸着手,整个人只剩了一个姿势一个静寂。
可道也不能想象空手回家,会受到怎样的宣判,因为判决不宣诸于口,更加没有辩白的机会。
终于还是接了过来,纸币上隐隐有汗意,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那一张半新的钱。可道难堪到,几乎对女人起了恨意的程度,他的困窘,被她见证了。很勉强地抬头,看一眼她。低声道:“谢谢。”只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温和的,有眼泪味道的声音。
良久,可道低低答:“我叫常可道。”
傍晚有紫蓝天色,沉闷悲伤,看着他。像有一场滂沱大雨,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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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麒麟夜(9)
可道在火炉似的厨房里杀鱼,一身汗。
这个夜晚,不知为什么,这样熟悉。
门“砰”一声推开,是丁农,若无其事进来。可道全身都紧了。
丁农像根本没看见他,拖鞋踢踢踏踏,自去开冰箱取一瓶可乐出来,“啪”地开了,咕嘟嘟连喝好几口,一边向外走。
溜溜达达晃到门边,突然转身,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拳打在可道脸上。
可道猝不及防,脸朝下跌在案板上。
喜头鱼脱手飞出,已经开了肚、去了腮、刮了鳞的鱼,落在血泊里,挣扎着,扭摆着,嘴急切地一张一合,全是无声呐喊:“我要活下去。”
鱼犹如此,人何以堪。
可道伸手便抓住了菜刀。
就在这一刻。有些什么,在他体内,如电光掠过,如石上迸出火来,如海啸地震,如雪山崩塌,如核电厂爆炸,有毒的辐射泄漏。就在这一刻。
他“虎”地转身,一刀砍下。
就此凝住,丁农丑陋的脸,还叼着吸管。不知是害怕还是糊涂,梦游一般大睁着眼。慢慢,慢慢,倒下。
可乐瓶铿然坠地。
血喷出来,像香槟的喷涌,恣肆喜悦,纷披了丁农一身。有些溅到可道脸上,腥而暖,血的味道。
客厅里,模糊的乐声,女子的声音万分幽怨:“女儿心,英雄痴……”又是哪一部武侠电视剧呢?
这一夜,如此熟悉。是父亲四周年的忌日。
母亲说:“你走吧。我不能留你了。”
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