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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落师门-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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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才悄悄爬了起来,去延庆殿边最丫杈的那棵李树,仰头看这高高的树与高高的墙。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一点紧张,倒是有点兴奋。
  象我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躲在步天台上等待日出,眼看着天边逐渐翻成明艳的嫩蓝。好象天地间除了我期待的东西,其他烦嚣的一切再不复存在。
  外面是一株梅花树,在月色下隐隐开了十来朵淡白的花朵。
  脚踏在枝上,振落了几片梅花瓣。我紧张地看看四周,一片细细的风声。
  十六的月亮,和白雪的反射,交织成一片雪色天光。
  所有的高堂伟殿都在远远的地方。象踏着恍惚的梦境前进,明明没有任何的底气,却也没有任何疑惧。
  出了内宫城,在广阔而空无一人的外宫城的雪里,我在月亮下奔跑,听到自己的衣服猎猎作响,也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极了。
  她却没有在司天监,在门口的松树下等我,向我招手:“小弟弟,我在这里!”
  我一下子停下来,却没防摔在地上。
  她忙跑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给我:“你没事吧?”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她。
  她微偏头看着我笑,在月光和雪光中,肤色晶莹剔透,玉一般皎洁的白色。
  她今天穿裙子,长长的,及踝。终于和普通的衣服有点像了,月光下看来好象是珠灰紫色,那松树的阴影如同描画在她的衣裳上,她的手上,她的脖子上,她的两颊上一样,层层叠叠地摇曳。
  “怎么了?很痛吗?”她担心地问。
  我低头,不敢正视她,怯怯地笑:“不是啊……这衣裙很别致。”借故去抚摩她裙子下摆细碎的衬边。  “蕾丝,很漂亮吧?”她一点也不介意地翻给我看。
  我想告诉她,她真的和仙子一样漂亮。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觉得很难为情。脸又烧一样地热起来。
  她却没有注意我,只说:“上次我和你说要给你带个烟花的,我们的烟花哦,我放给你看。”
  她从背后的包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纸包,问:“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放?”
  “不成,被母后……被人看见就糟了!我们还是出去吧。”我忙说。
  去仪元殿看,果然还有当班的人在。
  是赵从湛。  他看见我们,当即就愣住了。
  “你上次也见过的……现在我们要出去一下。”是他就连解释也不用了。
  “现在夜已近三更……”他结结巴巴地想阻止。
  “赵从湛。”我皱眉,怒喝一声。
  他不敢拒绝,低声说:“……是。”
  虽然他是宗室子弟,但是没有在宫城驾车的特许,所以我们跟在他身后出去。
  我以为要受很严厉的盘问的,没想到什么也没有,看了一下就放行,大概也是因为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情,所以守卫也都很放松。
  到御街上,她对着赵从湛,说道:“你是昨天帮我捡雪柳的……谢谢你。”她看着他微笑。
  我觉得不开心,催促她离开。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看见赵从湛回自己的宅第的方向去了,于是说:“他回家了。”
  她点点头。  “怎么了?他很奇怪吗?”我问。
  “没有……他好漂亮,和我们那里某个明星很像。”她笑道。
  我不知道明星是什么,问:“和你的熟人很像吗?”
  她呵呵笑着说:“小弟弟,你不懂的。”想想又问:“那么,他人还不错哦?”
  “据说是才子。七岁的时候就会写诗了,太傅经常以此来教导我的。”我努力回忆,但是实在没有什么深的印象,“他大概是个很……谨慎的人,上次在御花园,母后的扇子掉在地上,他没留神踩到了,结果他跪在那里一直不敢抬头,到后来居然还写了一大篇的请罪书上呈,胆小吧?”我现在想到还想笑。
  “他是太祖皇帝的孙子,所以……”她大概也知道他那一脉和我这一脉的关节,知道赵从湛是在朝中最难立身的人,口气里居然对他有了淡淡的同情。
  “我们还是放烟花吧?”我不想再和她谈论赵从湛,捧起她的烟花问。
  她的烟花果然非常漂亮,一点光丸冲上夜空,爆裂一声,万千光彩迸射,在天空交织就大片明媚的五月花朵,那花瓣却又是有尖刺的,密密地斜穿成一张光网,而每个交叉点又都有菊花瓣似披散下的光线四下炸开,鹊尾一样渐隐在月光下。
  我们站在御沟边仰头看,旁边的每一个人都赞叹。
  我在她的身边,明明是一月天气,却就象在看着暮春初夏漫山遍野的花朵绽放。象冬天刹那退散。  
  旁边有人扛着高高的布幡,愣愣地张大嘴巴看。
  烟花的余烬在空中雨点般下落。她突然低叫一声,扑上来把我抱在怀里。
  我睁大眼睛,看她身后,那着火的布幡全都扑在她的后背上,火把她的头发映得通红,象消失在中间。我拼命地抱着她的后背给她拍火,她那些镂空的细碎漂亮花边已经全都被火舌翻卷成黑色,头发也烧了一块。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喉头都噎住了,她却吐吐舌头去拍拍头发,在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中拉起我的手:“快走吧,惹人注意了啊!真讨厌,买到假冒伪劣商品了,这烟花居然不是冷温的。”
  我们挤出人群,我忍不住还是伸手握住她的头发,那些烧焦的尾梢,长长短短。
  “没有关系,我早就想要剪个短发了。”她拉拉自己的头发,朝我微笑。
  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她还可以这样漫不经心地对着我笑?
  她要怎么办?  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诧异地伸手给我擦眼泪,说:“没关系的啊,我们那里大家都喜欢短头发的,我改天剪了给你看看,很漂亮的哦!”  “你为什么……要帮我挡住?”我低声问她。
  “因为你是小弟弟嘛,姐姐当然要保护你啊。”她随随便便地揉一下我的头发,也很不经意。
  
  我低头看着御沟里的月亮,正月十六,异常明亮。
  也好吧,总算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是因为我是皇帝,不是因为有其他所图。
  她是为我。
  我当时有句话很想对她说,但是因为羞怯,终于没有出口。
  我想说我现在的愿望,希望一辈子就在司天监里看着星宿,我也喜欢你在身边陪我一起……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白兰花的香味,安全,温暖。
  可是我哪里知道命运给我安排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去时,天空已快要亮起来了。
  回到延庆殿,马上钻到被窝里,闭上眼想稍微装睡一下,没想到因为太累,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的鸟语,大约是在这里过冬的麻雀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半坐起来,趴在窗口上看,天气阴沉,也看不出什么。风露冷淡。
  柳枝倒是有点发青了。  看来春天真的来了。
  
  我没有什么意识地将手指放在窗纱上,慢慢地描她的眉眼。
  她的眉梢眼角,有点微微的上扬,就像她看着我微笑的时候,弧角的唇。
  狐狸一样。
  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大早,觉得很开心。
  外面好象有小小的骚动,我想会惊动延庆殿的人一定是母后。
  所以我躺下继续睡,当作自己没有醒来。
  果然是母后。
  她到我床前看了下,伯方忙说:“奴才这就叫醒皇上。”
  “不用了。”她轻声止住他,说:“那就让他再睡会吧。”
  我偷偷把眼开一点缝看她。
  她俯下身,把我的靴子拿起来,交给伯方,低声说:“出去把上面的雪拍一拍。”回头看我。
  我的睫毛一定在颤动,因为她皱了下眉头,然后才轻轻地走出去。
  
  起床后,忐忑地到崇徽殿去向母后请安,她却好象今早没有看见过那双满沾雪泥的靴子,温声问了我功课的事,直到最后我告辞的时候,她才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皇上可知道宫门口的守卫换了?”
  我低头,不敢说话。
  “这宫里最近乱了点。伯方,回去可要小心着皇上,出一点纰漏可就是你的事了。”母后说话时,没有看我。
  我出崇徽殿来,站在阴沉沉的天气里,怔怔半天,才发现手脚都冻僵,回到延庆殿伯方忙给我捧暖炉,仔细地用织紫错金的小锦褥包了,给我暖手。
  那天下午我头痛。太医说受了风寒。
  母后让人看着我在床上躺足十天。
  等我痊愈出去的时候,杨柳已经一片鹅黄了。这春天来得真是快极了,让我措手不及。
  我后来再去步天台,却再没有看见她。
  直到春天过去,夏天到来。
夏至(一)
     那年夏至正逢上端午,初一时母后就让人在延庆殿挂起蒲叶、佛道艾,命尚食局做我最喜欢的炙獐粽子。
  初五那天,特地免了讲学,送了酒来,点了雄黄,看我饮下,母后才到秦国夫人府去。
  我无所事事地在延庆殿里,看六个宫女在那里斗草。
  春天都已经过去了,还斗什么草?
  可是因为没有事情,所以也看了几乎一个下午。念了一下《破阵子》:
  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伯方忙给我送了晏殊的新词来。也没有什么意思,看了一下就丢掉,随手拿起本《左传》翻了许久。  “皇上,是不是要送几个粽子到天章阁和仪元殿去?那里有翰林当班的在。”伯方问我。
  我看看外面晕紫的天色,现在是梅雨时节,这屋子里闷闷的,实在难受。
  “好,朕和你一起去。”
  但是出去也一样,还是闷热。到处都好象要滴水,潮湿。
  走过仙瑞池的时候,发现菡萏已经高高地抽出来了,在水面上,紧紧地包裹着萼片。
  
  从漏窗外往里看,发现里面安静得连飞鸟都没有。只有一个女子与赵从湛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着小庭里的凤尾竹在说话。那女子抱着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不出是什么人,大约是宫女。
  真是奇怪,宫女一直都只能呆在内宫,什么时候能到仪元殿来了?
  我看着那女子的手指在青石上划来划去,她的指甲很漂亮,粉红色,似乎有天生的色泽,不是象一般宫女用凤仙花染的。
  她侧身对他说什么话,赵从湛默默地看着她,淡淡微笑。
  就好象一幅画一样。平缓,从容的两个人。
  这渐暗的天空中,他们似乎要融进夜色一样协调。这天气似乎也不再闷热了。
  我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等母后回来了,不如让她把这宫女给了赵从湛吧。
  只是,我看到那个女孩子的头发时,心里突然一惊。
  她的头发虽然也小小扎了个鬟髻。可是,我依然依稀看见她头发下梢的不规则,错落的,长长短短。  我盯着她的头发,半天也无法吸进一口气。
  我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在赵从湛这里。
  伯方在后面问:“皇上可要进去?”  我呆了半晌,说:“你在外面等。”
  “那奴才把东西送进去?”他问。
  我将那一包粽子拿过来,劈手丢到池子里去。
  门口的内侍跪下见过了我,所以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有赵从湛一个人站在青石阶下见礼。那青石阶上,因为闷热而蒙着的水雾上,分明有两个人坐过的痕迹。
  赵从湛见我看着痕迹不说话,这才低声说:“艾悯姑娘刚刚来了这里,现在拿东西去了。”
  艾悯……是谁?  我想了许久,才知道是她。
  她的名字,我却从赵从湛的口中知道。
  
  她此时才从里面走出来,笑吟吟地给我一袋东西:“我从家里带了东西给你吃的。刚刚还想让赵从湛带给你的,现在你来了,就直接给你了。”
  我看看那漂亮的金纸包裹的东西,犹豫着接了过来。
  “你都没有出现,我又不能进内宫城,只认识赵从湛,只知道仪元殿,所以有时来找他聊聊天。”她漫不经心地解释。
  不知是小孩子比较敏感,还是那靠触须摸索出来的感觉,我知道她在骗我,从她望向赵从湛的含笑眼神,我就象眼睁睁看见命运光临,却什么办法都没有。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我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她明明和赵从湛已经很熟悉了,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那些漂亮的糖还给她,转身就跑出去了。
  她诧异地追上来,问:“怎么了,小弟弟?不喜欢吃糖吗?”
  我没好气地回头问:“你干吗对我讲话老是象哄小孩一样?”
  她呵呵笑了,说:“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十三岁。”
  “我十四岁。”我瞪她一眼。
  “好啦,十四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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