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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场上人不多,有几个男生在踢球;比较热闹的是篮球场,那里好像有一场小型比赛,围了三三两两的观众。牧云对运动一向没兴趣,正准备走开,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给球!”
这个声音如掷来的一枚钉子将牧云钉住,她怔了一会儿,拔腿朝传给她声音的方向跑去。
见到亦尘的那一刻,偌大的球场在她眼前消失了,她的眼前心里只有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好奇怪,他跑来跑去的不知在干吗,嘴里还大呼小叫的,一会儿万分懊恼,一会儿欣喜若狂,有着小男孩的单纯与任性。
牧云盯着他,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好像他这样跑来跑去不知什么时候会跑掉一样。可是,牧云很快就发现,这世界上不只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她就站在离牧云不远的地方—— 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十分漂亮的女人。牧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手里挽着亦尘的那件米色的羊绒衫,虽然米色是很寻常的颜色,牧云也只是见他穿过一次,可她认定那是亦尘的。
那女人的个子不及牧云高,但身材适中,五官长得十分精致,气质娴静而又优雅;她不像别人那样情绪被场上的比分牵着,她始终愉快地微笑,不动声色。
看见她的时候,世界在牧云的眼里又复原了,她知道她是在S大学,在S大学的篮球场,亦尘在打球——她以为他还没回来,可他却在这里热火朝天地打球了,他回来多久了?……
他不仅打球,还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在一旁帮他拿衣服,如果她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应该不会让她帮拿衣服吧,可他们是什么关系呢?牧云觉得这就像她手里的那件衣服是亦尘的一样容易判断。
一声尖厉的哨声响起,比赛结束了。
牧云看见亦尘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耷在前额,一脸得意的笑,牧云想肯定是他们赢球了,牧云看了半天,根本不知道谁输谁赢,她不关心这个。
亦尘朝他的“衣服”走过来,牧云赶紧转身,拔腿就跑,在亦尘的视线触及她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实上,牧云只是在心里命令自己这样做,她的腿却无动于衷——她呆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牧云看着亦尘朝她走过来,亦尘并没有很吃惊,也许他早就发现了她。“嗨,小云,怎么跑到这儿了,看我打球?”亦尘很随意地招呼道。
“嗯,哦……”牧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后悔得要死,刚才怎么没跑掉呢?
还好,这个时候她听见亦尘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宋老师,这是小云——我的外甥女。”
宋老师惊讶地扬了扬细长的眉毛,快活地叫道:“嗬,你有这么大的外甥女?好漂亮!”这个时候的宋老师看上去活泼而又热情,还有一点小女生的娇憨,完全不似刚才的娴静与优雅,可不管她怎么样牧云都觉得她美丽非凡、光彩照人。
这时,有人在叫宋老师,她把衣服递给亦尘,冲牧云点点头,过去了。
“尽管你对别人说我是你外甥女,可你别想我叫你表舅!再说,凭什么说我是你外甥女,你考证啦?”见宋老师走远了,牧云冲着亦尘气恼地嚷。
她真的很生气,气得要死,但她很快明白过来,她生气是不对的,她没道理生气。于是,她又歉疚地笑笑,低头期期艾艾地说:“你,你女朋友好漂亮哦。”
“谁?我女朋友?”亦尘好像没明白牧云在说什么。
牧云朝宋老师努努嘴,亦尘明白了,他正想说什么,但看看牧云怪怪的神态,就打住了,只是笑了笑。
接下来,牧云不知该说什么,她一直觉得有好多的话要说,这么长的时间积攒起来的,比方说,她寒假一天天是怎么过的;比方说,初雪那天他们去生态公园赏雪;再比方说,开学第一周的测验她英语得了98分……至于李老师出嫁陪读、自己和曲飞重归于好这一类的事,她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说。当然,她首先是要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了怎么,怎么……怎么样呢?回来了就一定要到家里来给她补课吗?或者就一定要打电话告诉她“我回来了”吗?
他忙着呢,哪有时间给她补课呢?他当然打过电话说“我回来了”,只是不是打给她牧云的。牧云瞥了宋老师一眼想,这样一想,牧云就一下子委顿了下去,浑身软软的,好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云,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
她听见亦尘在柔声地问她,这声音却硬硬地哽在她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好难受哦。眼泪要流下来了,可是,不行,不可以,不能让他看见!
牧云低着头,生生地把眼泪逼回去后才抬起头来,哑着声音说:“没事,我要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牧云停下来,回头对亦尘说了句:“表舅,再见。”
一路上,牧云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表舅表舅,他是表舅,他只能是表舅……她对自己不住地叨念着,可这比最简单的单词还要难记,“亦尘”这两个字时时地、固执地冒出来,写在她眼前的地面上;写在冬天明澈的阳光里;写在她走过的街边每一棵树的树干上;写在她要等的这辆公车的车壁上;写在她心里的某个很深很隐秘的角落,清晰、深刻,闪闪发光,永不淡去……
终于有一天,牧云把这两个字写在了BBS墙上——其实是刻在了那上面。
那天,牧云一个人在墙边溜达,好久没来了,也没发现多少新内容,感兴趣的只有一条:
午夜梦回,你最思念的人是谁?
字是用粉笔写的,很绢秀,笔迹淡淡的,像轻轻的一阵风就会抹去。看得出,写这句话的人并不是在问谁,而是写给自己看的。
可牧云看见了,并看得愣住了,她盯着那行好像随时要消失的字看了好久才走开。
在这面墙的拐角处,可能是被车撞坏了,斑斑驳驳的,有一处露出了里面的青砖。
牧云掏出小刀,在露出来的青砖上刻了两个字——亦尘。
这是她对上面那个问题的回答。
她想,这个撞坏的地方过不久应该会被修补好的,先填好水泥,然后再抹上墙灰。这样,“亦尘”就被尘封在里面了——就像尘封在她心里一样。
放学的铃声响过了之后,大家正准备收拾回家时,康文涛站了起来说:“大家先别走,耽搁几分钟。”
大家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他却突然局促起来,脸微微有些涨红。“什么事?快说呀。”
“别是明天哪科又要测验?如果是这个,那我先走,我什么也不知道。”
“班头,等不及了,要去嘘嘘了。”
……
“我要转学走了,跟大家道个别。”大家还在七嘴八舌的时候,康文涛突然说。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会儿又嚷嚷开了:
“真的?不是煽情?”
“转到哪儿去?”
“怎么说走就走呀?”
“班头,我好舍不得你!”
……
“是我父母要到H市去工作,我当然只有跟着去,我也不想走呀。”康文涛解释说。
“哪天走?我们得聚聚。”扁豆过去拍拍康文涛的肩说。
“嗯……过几天吧,还没定。”康文涛说。
听康文涛这样一说,大家知道还不是迫在眉睫的事,还不到最后话别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回家了。
只有曲飞坐着没动,牧云当然也陪着她。
从康文涛说出那句话后,曲飞就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牧云不时地看她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不喜不忧。其实曲飞不是装出来的,她确实是这样——不喜不忧;她甚至还想,走了好,见不着了,慢慢地也就是平静了、没事了。像现在这样,天天见着又能怎么样呢?在他的眼里,她曲飞只是与他同病相怜的“井中人”。所以,走就走吧,关我什么事呢?牧云,你别老拿那种怜悯的、知根知底的眼光看我。你个傻妞你知道吗你?康文涛喜欢的是你,这会儿,他心里想的、他舍不得的人只有你……走吧,走吧,早走早好,他走了,我也就解脱了。
这样想着,曲飞的嘴角不经意地露出了一丝笑,让牧云看见了大惑不解:受打击了?傻掉了?脑子进水了?牧云拿起曲飞的小手指,轻轻地咬了一下。
“哎哟!”这回曲飞夸张地叫了起来,然后甩着手说,“你咬我干什么?好啦,回家了。”
站起来一看,俩人都愣住了,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康文涛,当然还有她们俩。
康文涛望着她俩笑笑,曲飞看出他笑得有点不自然,他预备要走了,又磨磨蹭蹭的。曲飞看出来了,他是想和牧云说话,就咬着牧云的耳朵急急地说:“我先走了。”
还没等牧云反应过来,她就冲出了教室。
牧云脑子转了转,明白了,她以为曲飞是想让她对康文涛说点什么,而这其实也正是牧云心里想要做的。康文涛要走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曲飞看样子是打死也不说的,那么,就由牧云来替她说好了,总应该让他心里明白才是呀,万一他心里也有曲飞呢,那岂不是……
于是,牧云大大方方地走到康文涛面前说:“康文涛,一起走哦。”
说完牧云有点后悔,她知道康文涛是一直不愿挨近她的,可没想到这回康文涛倒是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出了教室,康文涛去推单车,然后一起走出校园。并肩走着的时候,牧云无意中发现,康文涛几乎和她一样高了,她惊喜地说:“康文涛,你长个儿了!什么时候长的?”
说完,自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什么时候长的?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牧云笑得花颤叶落,脸颊绯红,康文涛看得有点发呆,那么美那么美的笑容哦,康文涛想,他一生一世都会记得。
一拨初中小鬼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挤眉弄眼、指指点点地说:
“嗬,俊男靓女!”
“好般配哦!”
“那个JJ迷死人了。”
“那个GG也帅呆了。”
……
两个人都有点挂不住了,康文涛赶紧说:“上来吧,我带你。”
康文涛摁响铃铛,一路猛骑,冲出了校园。
他也不问牧云应该怎么走,兀自骑到了滨江路。
这是一条新修的路,路宽车少,风从波澜不兴的江面吹过来,带点腥味儿,虽是冷飕飕的,却已不那么刺骨了。毕竟,春天快到了。
康文涛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一句话也不说,只全神贯注地骑车。牧云好像在后面说了些什么,可他没听清。有那么一阵子,他甚至不相信后座上有人,有陈牧云。是真的吗?现在是和她在一起?她就坐在他的身后?是的,没错,千真万确,每当单车摇摆得很厉害的时候,牧云就会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衣服。确认了这一点,巨大的喜悦使他觉得自己如一面被风涨满了的帆,那般轻盈和舒展,有一种想飞翔的感觉,无论他骑多快都觉得不过瘾。
前面是一段很长很长的缓坡,康文康回头对牧云叫道:“坐稳了,要下坡了!”
然后,刷地冲了下去。
一阵强劲的风忽地扑过来,牧云被很有力地往后推了一下,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康文涛的腰。
康文涛两眼定定地望着前面,在心里祈求着:这段路有足够长足够长,最好能通向天地的尽头……
晚上,《 新闻联播 》一开始,牧云就给曲飞打电话。这个时候两家的大人都在关心国内外大事,干扰较少,是她们通话的最佳时段。
电话铃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了,曲飞一直守在那儿呢,她知道这个时候牧云会来电话。
“我告诉了他,说你喜欢他。”牧云开门见山地说。
曲飞没料到牧云会这么直接。以往,牧云要得到了什么重要信息,总要卖关子,先漫天海地地胡扯,什么天气啦、周杰伦啦、台湾大选啦,甚至股票啦……急得曲飞直跳脚。今天却一句废话也没有。
曲飞愣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他,他什么反应?”
“他好半天没说话,后来才说了一句‘井中人’。‘井中人’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耶。”
轮到曲飞好半天不说话了,牧云“喂”了几下,她才轻叹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你肯定知道的。”牧云不相信,接着她又话锋一转,“不过,要是你们之间的什么暗语,我就不问了。”
“他,他没对你说什么吗?”曲飞绕开去。
“什么什么?”
“别装!”
“冤枉,你说清楚呀!”
“他应该是有话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