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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安贻恒的女友照（1）
校园文化的陶冶和大城市环境的薰陶，大学生们都有了不小的变化，特别是小同学们，多有变得“洋气”的了。
刘晓楠觉得这也变得太快了。但文英姐却认为这才对了，腹有诗书气自华嘛。可是，还没读得一年大学，就有这么多气质出来了吗？可能更多的是浮燥的城市生活，让人更注重外表的装扮了。这不，成仲开向刘晓楠借钱来了。
成仲开要借二十元钱，买一双三接头的牛皮鞋。他看到城里人大多穿着铮亮的皮鞋，走起路来特精神。班上不少人，如大刘、安贻恒、黄粤豫、周班长，他们都有漂亮的皮鞋。其实啊，他只盯住了这几个要么家庭条件好，要么已经工作多年、自己有工资的“富裕”同学。他不再把自己与邵班长、祁交平、王作弦列在一起了。
唉，小青年爱美也没什么错。能帮就帮他吧，尽管二十元不是个小数，已是自己半个月的工资，要按自己现在的收支状况，要攒半年还不一定攒得出来。刘晓楠还是把钱借给了成仲开。
那小子以最快的速度买回了皮鞋，擦得铮亮的，蹬在脚上，在宿舍边马路上走来走去，踩得水泥马路“得、得”地响。
．．．．．．
一天下午，刘晓楠例外地回寝室取一本书。正是下午活动的时间，同学们都还没回宿舍里，楼道里人很少。
在303寝室的门边，站着一个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而衣服上有些破洞还没打上补丁，破烂的布条垂落下来，随着老头身子的颤动而微微漂动着。老头手持一根扁担，扁担头上挂着一个脏稀稀的扎染青花布袋子，里面隐约装了些什么东西。
那老头见有人来了，怯生生地从寝室门边走开，退到了走道档头的窗口边，躬着身子，默默地站在了那里。
刘晓楠想，乞丐怎么走到学生宿舍里来了。但刘晓楠历来对底层弱势者有一种近乎同类人的怜悯之心，便不去说他。“就让他在楼道里歇会吧，说不定他是受不了外面的风雨。”刘晓楠心里想。
刘晓楠正蹲在桌子下抽屉边找书时，寝室里的同学纷纷回来了。
“爹，你来干什么呀，把钱寄来就行了嘛。”这是成仲开的声音。这小子的老爹什么时候来了？刘晓楠还不知道。
“我来看看你。”声音苍老，还带着点颤抖。这肯定是成仲开的老爹了。
刘晓楠赶快站起来，应该向老人家问声好。
但是，刘晓楠被看到一幕惊呆了：刚才楼道里那个乞丐，正站在寝室里，小心翼翼地与成仲开说着话，而那小子则对乞丐老头爱理不理的。
“你！”刘晓楠指着成仲开，瞪大的眼睛有点吓人，好像要向成仲开冲过去一样。同学们觉得有点奇怪，一时半会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黄粤豫呆傻着站在刘晓楠面前，无意间挡住了要冲向成仲开的刘少奇晓楠。
那边的成仲开并没注意到刘晓楠的表现，正拉着他的那老头往外走了。他要老父亲赶今天最后一班长途车回去。
安贻恒看出了大刘的情绪，问他是怎么回事。刘晓楠把成仲开借钱买皮鞋，把刚才误认为那老头是个乞丐的感觉都说了。
“这个不孝子！等下要好好教育教育他。”邵成福严肃地说。
“是的，等下揍这小子一顿。”黄粤豫气愤地说。
大家议论纷纷。
不一会，成仲开回来了，老远就能听得到他那双皮皮鞋在走道里的“得、得”声。显然，这小子没送老父亲去长途汽车站，只是在宿舍门口就不管那老头了。
还没等成仲开走进寝室，黄粤豫将他一把从门外提溜到房间正中，吼了一声：“老老实实站这里，接受批斗。”
成仲开被同学们的气氛搞懵了，不好说什么。
“你老父亲呢？”邵成福平心静气问道。
“走了，回去了啊。”成仲开对问题莫明其妙。
“你父亲来干什么？”刘晓楠压住怒火问道。
“给我送钱来，零用钱。”
“你收了？”
“那当然了。”
“你，你把钱退给你老爹。快去！”刘晓楠指着门外大吼。
“为什么？”成仲开不明白。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你的零用钱已经用过了，买了皮鞋了。我为你出了，不准再用你老爹的！不准用你这个乞丐样可怜的老爹的钱。”
“大，大刘，你，你要我还钱，也不要这样讲嘛。”成仲开还是不明白。
“你，你，我真想揍扁了你。”刘晓楠气得不知如何说才好，拿着书气冲冲地走了。
后面，只听见寝室里黄粤豫那个大嗓门：“不跟他讲了，揍他，揍他！”
第十八章 安贻恒的女友照（2）
不管你怎么看，反正来自全省各地的大学生们，包括那些来自贫困山区小乡村的大学生，越来越融入大城市的生活了。尤其是303室，有安贻恒、黄粤豫这两个省城的公子哥儿影响着，就更活跃，更“洋气”些了。
这会儿，安贻恒又在发起活动了。
“看电影啊，集体出动进城看电影，印度著名大片《流浪者》。”
“到城里去看，贵吧？”祁交平问道。
“五毛钱一张的票。”黄粤豫答道。
“那就等学校里放映时再看吧。”祁交平说。
“这是爱情片，学校里是不会放的。只有去城里电影院看。”这些事，安贻恒最清楚。因此，他早作好了计划：“看电影连带游公园，搞一次大点的集体活动。祁交平你们还没全面逛过这个城市，正好我和黄粤豫给你们当义务向导。”
按安贻恒的安排，每人出二元钱，统一开支，包括电影票、公车票、公园门票，还管一餐中饭，多退少补。
“考虑到成仲开、祁交平的具体情况，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人的电影票钱和其他费用免收。同时，责成成仲开负责管理活动费用收支和相关的服务工作，作为上次对他批斗后的处分。”安贻恒正儿八百地安排起来了。
“你别老讲我了。”成仲开知错了，不好意思。
“你别吵，我还没说完。”看样子，安贻恒名堂还蛮多，“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集体活动嘛，更是如此。所以，委派黄粤豫去女生那边招募，拉几个女同学参加我们的活动。注意，黄粤豫，她们的费用照收不误。”
“安贻恒啊，女生的费用你就赞助算了吧？”黄粤豫想着为女同学争取点利益，待会到那边去好吹牛。
“不行。要赞助你自己赞助。”安贻恒一口回绝了。
“你赞助了，我又不隐瞒你的好。给你宣传宣传，在女生界留个好名声，说不定哪位美女看上你呢？”黄粤豫继续和安贻恒油。
“这个，我就不需要了。”安贻恒这个油子，居然一口回绝了这种好事。
“不需要？别嘴硬了吧？”黄粤豫还不放过他。
“不要，绝对不要。”
“噫，难道你小子有路了？”
“不关你的事。”安贻恒赶快转移话题，“对了，你的任务还没说完。还有其他寝室的同学，有谁愿意参加的，多拉几个进来入伙的。”
“干嘛要搞那么多人？”诸洪强不明白了。
“傻小子哎，人多好玩呗。”不过，安贻恒还有更鬼的打算：“当然了，人多了，有些费用就好处理些。比如，人多餐费多了，就好点菜啊。人多了，乘车、进公园，甚至进电影院，说不定还可以混几个溜票。”
“你别搞这些事，给抓住了多难堪。”邵成福不赞成搞这种事。
“哎呀，邵班长啊，不溜几张票，怎么解决祁交平、成仲开他们的费用啊？咱这也是扶贫济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嘿嘿。”这种事，对于老油子兵出身的安贻恒是“小菜一碟”，很简单的事，“再说，他就是发现了，也没什么啊。我们人多，错一两个数很正常，怎么会难堪呢？”
“好啊，你小子还真狡猾。哈哈。”黄粤豫乐了，“不过，我以实际行动支持你，马上去多拉几个人进来。”
当天下午，方案及诸事宜议定。晚上，刘晓楠回寝室后，安贻恒向大家作了通报：
活动人数：20人，其中，本寝室7人全到，女生3人，其他寝室10人；
活动时间：下个礼拜天一天；
活动日程：学校早餐后，8点半出发；
上午看电影，中餐前逛街；
集体吃中餐；
下午游公园，划船；
晚餐前回到学校。
黄粤豫向大刘补充了一点：“大刘，我去女生寝室时，跟你那个师妹也说了，请她一起去玩，她说不去。”
“哦，吃晚饭时她跟我说了，她们复习班礼拜天要上课，不能去玩。”
第十八章 安贻恒的女友照（3）
礼拜天上午，公车过江，到了红旗电影院。时间还早，大家先看影片介绍：
《流浪者》是由印度影坛卡普尔家族第二代传人拉杰．卡普尔1951年自编、自导、自演的一部影片。拉杰．卡普尔扮演男主人公拉兹，他的父亲印度著名演员普里特维在片中扮演拉兹的父亲———法官拉贡纳特，拉杰．卡普尔的三弟萨西也参加了演出，他扮演的是童年时代的拉兹，当时他才9岁。片中，扮演女主人公丽达的演员是印度最有才华的女星纳尔吉丝。《流浪者》公映后，轰动一时，并于1953年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大奖。
安贻恒安排成仲开买票，他想少买几张票，混进去几个人。刚才坐公车过江时，就少打了五张票，省了五毛钱，成仲开一个人的电影票钱就出来了。多好，有混白不混！
可是，问题来了。看过影片介绍的同学们，已经被那颇具诱惑力的宣传词调动了热情和向往。谁也不愿意作无票混入者，万一因此产生麻烦，误了这么一场好电影，岂不可惜。这可是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大奖的片子呀，看国产电影这么多年，还没看到过获国际大奖的电影。这第一遭与国际大奖电影亲密接触，可不能搞扫兴的。
再往下细看《流浪者》的剧情介绍，安贻恒的“混票”就更加无法操作了：
《流浪者》，一部批判“血统论”的惊世悲剧。法官拉贡纳特素来相信“贼的儿子一定是贼”这一荒谬理论，并以此为据错给扎卡判了罪。无辜的扎卡设法越狱后，成了真正的罪犯，并决心对拉贡纳特进行报复。他先用计使拉贡纳特抛弃了正要分娩的妻子。于是，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法官的儿子拉兹降生在大街上。从小与母亲生活在贫困屈辱之中的拉兹，在强盗扎卡的威胁利诱下，成了一个到处流浪的小偷。长大后，在一次行窃中，拉兹意外地遇见了童年时的女友，楚楚动人的贵族小姐丽达。他们真诚地相爱了，皎洁的月光下，他们在平静的海面上荡起小舟，享受着爱的滋润，爱情给拉兹带来了新生的渴望，他决心痛改前非，要用劳动来养活自己和母亲。然而，工厂却因为拉兹曾经是贼而开除了他，扎卡也在胁迫他。一天，拉兹回家，正遇上扎卡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而想扼死自己的母亲。他为保护母亲，杀死了扎卡并被捕。当他知道法官拉贡纳特就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便设法从狱中逃了出来，结果行刺拉贡纳特未遂再度被捕。在法庭上，已成为律师的丽达为拉兹做了精彩的辩护。拉兹的悲惨经历证明了法官拉贡纳特血统论的荒谬。
就凭这个剧情，谁愿意配合安贻恒搞那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坏了看电影的心情。爱情，小偷与贵族小姐的爱情；罪犯，错判与复仇的罪犯；律师，与法官对抗的律师。这一串奇特的名词，对于生于长于社会主义中国，从未与外部世界接触过的青少年，是多么新鲜，多么富有吸引力。爱与恨，法与罪，血统与亲情，这些在当下国人意识里泾渭分明的概念，怎么会有这么奇特的、难分难解的关系？
刘晓楠特别赞赏影片批判血统论的主题。过去十几年，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的悲剧，不正是在血统论的幌子下，整个社会公然地有一部分人理直气壮地残酷对待另一部分人吗？自己当年不就是在血统论的压制下，失去了做一个普通的社会公民的资格，从而被剥夺了普通人的权利与义务，生活在社会精神的最底层吗？
是应该让同学安下心来，好好地看这部电影，静心地体味其中的深刻意义。于是，他对安贻恒说：“算了，不要打那个算盘了。让大家安心看电影吧。活动的钱要不够，我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