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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情相悦?
陈叔叔的话似乎让这些正被爱情折磨的人都若有所思,等大家意识到一片宁静将大家隔离开来的时候,最后一道菜上来了,是鲜果龙虾沙拉:澳洲龙虾,荔枝,玫瑰,黄瓜,腰果,芒果,生菜,焦糖薄片,青酱。
五颜六色,纷乱的味道,就像将我内心轻轻展开一样。
慢慢咀嚼,不去回味。
陈叔叔忽然扭头问我:小词,你是学什么的?
38
在东北菜馆,你说,除了鸡蛋你还喜欢吃什么。
我说,牛肉卷饼,小鸡炖蘑菇,薄荷鱼,还有红茶。
如果他不问起我是学什么的,我大概真的忘了。
法律。我说,一种很有用,但不喜欢的东西。
蛮好,不错的专业。他说。
没什么好的,我只是在混日子。
混日子。其实……
其实的其实,或者我还应该加几个〃其实〃……其实,我还是蛮自豪的,不为别的,仅仅因为我在复旦大学法学院。
在每本新书的扉页我都会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而在最后一页我会找个隐蔽的角落,写到:
宋词于复旦法学院。年月日。
这些是我的记忆线索,当被时间所淹没之后,也许可以按图索骥找回一些失去的东西,比如那些白发苍苍的教授或早消失了踪迹的兄弟。这也是我的图腾,作为〃复旦法学院〃这个符号的背负者,冥冥中我似乎感应到一种责任,来自别人的注视,也来自自己的内心。而现实却是,我整日游离在那些高大巍峨的书架和高谈阔论的课堂之外,我像一个流浪者一样活在复旦的校园里。
岛说,你其实是一个走在正邪之间的人。
我苦笑,无语。
复旦最美丽的楼叫子彬院,就在相辉堂的边上。我每次骑车经过的时候总要贪婪地回头欣赏一番这座前私家别墅的美丽曲线。离子彬院很远的地方,法学院像个落魄的书生一样安于文科楼的第一层,新闻学院搬到了他们豪华的新居后,第二层才掉进法学院的口袋。法学院所有的东西都是朴素无华的,关于这个,院长的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和他墙上的装饰画可为佐证。院长是位七十多岁的长者,讷于言谈,却精于学问。一天下午,他穿着一件有蓝绿图案的花西服和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来上课,在那些看惯他一个冬天眷顾同一件皮夹克的学生来说,那绝对是复旦法学院一件重大的历史事件,传诵一时。
在复旦法学院九九八十一个老师中,教刑法的丁老师最值得称道。他刚被那些花里胡梢的研究生们评为全校的〃十大最受欢迎的研究生导师〃之一。关于他,教室和宿舍甚至学校的草坪和林荫道上都流传着很多传奇故事。
某语录体爱好者,将他在课堂上说过的话整理了出来,发在日月光华上,后来远播到各大高校的BBS上,每每都让观者喷饭。我稍稍整理,以供大家欢笑。
1、某日考试将至,丁老师面带微笑:〃大家不要想什么办法从我这里知道考题的,什么美人计、糖衣炮弹统统没用的,我把糖衣吃吃掉,炮弹再扔回去。〃
2、他在给我们上〃弓虽。女干〃这一课的时候讲到犯罪主体是不是可以是女性的时候,举例:〃比如说路上有三个女强盗,看见我长的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就把我架回去做压寨先生,可怜我手无缚鸡之力,惨遭蹂躏……〃
4、在上〃侵占罪〃的时候,为了让我们理解〃遗失物〃和〃遗忘物〃的区别,他又给我们讲了一段他和他老婆的美丽往事:某个国庆,他和老婆逛马路,老婆走累了,遂在外滩一护栏边坐下,包顺手挂在旁边,内有他为老婆新购的三星A188一部,走时忘了拿走,走了一半发现,遂回去找,当然没有了。他心疼之余给老婆的手机发了条消息:你的行为已构成侵占罪,按照我国刑法应当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
5、某考试前的辅导课。
同学:丁老师,假药劣药考伐?
丁:考的
同学:那你觉得会考选择还是案例啊?我看简答不太可能哦……?
丁:肯定是里面的一种……
同学:你说的……只考一种对伐?
丁:我还没说完来,或者一种以上……但肯定三种以下……
6、同学:丁老师,你怎么可以这么狡猾?
丁:我不狡猾的……我很纯朴的……真的,我真的很纯洁的……(此时有一同学小声嘀咕:〃唉……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7、在上〃投放危险物质罪〃的时候,他说:〃我国古代就有一起最著名的以投放危险物质为手段的故意杀人的案例……潘金莲为了追求幸福的爱情生活,在武大郎的药里下了砒霜,毒死了他。
8、最后一堂课,划好了范围,环顾四周道:〃怎么没人用美人计……?〃言罢扬长而去……
9、他有一件汗衫,正面:党说干啥就干啥!!反面:永远跟着老婆走。
10、他说,利用职务上的优势,强迫女性与自己发生关系,视为强迫妇女意旨,视为xx。比如,男老师以好成绩为诱饵,与女学生发生关系,是xx。
下课有人问他:女学生以获得优秀成绩为目的,主动与老师发生关系,是什么?
答:这个没有什么,对双方都有好处……
陈叔叔,以后有机会去上海看我们,岛说。
没问题。呵呵,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飞过去呢。
你去公干吗?
你爸爸没有告诉你吗……我们的毕业二十周年庆典!!
二十周年!二十周年之后,我和岛和寒虫和小妖和小逊会在哪里呢?
39
人们都睡了。戴耳塞听音乐。
一个孤独的歌手,孤独地,面对一个孤独的人。
沿着海岸,别克将我们送回旅馆。
陈叔叔把机票交给岛,说:回学校吧,父母的话还是要听的。机票是我送你们的,很便宜,不要在意。希望下次还能在青岛见到你们,那时候我会带你们尽兴的……崂山啊石老人啊金沙滩啊还有好多的地方你们都没有去过呢……总之,我很欢迎你们来青岛,期待再会!
谢谢陈叔叔!岛的眼睛都要红了,这让我有点匪夷所思。
不错的老头。握手。拥抱。不一样的是,我似乎和告别有距离感,一直远远地躲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我在想象陈叔叔和岛爸爸以及他们的同学分别多年以后再度重逢的情景。
回到房间,直直地,仰面躺在床上发呆。
脑子里滑过一些词语:清晰。凛冽。清淡。颓唐。消耗。蕨类。蝴蝶。草汁。犹豫。烟草。宗教。台词。柔软。狐狸。
词语,仿佛葡萄,一颗一颗,含进嘴里,轻轻咀嚼,汁液漫溢,甜中带涩,涩中有时间和烟尘的味道。
房间里没有垃圾桶,我告诉自己。
岛打开电脑,写博客。我爬起来看了两眼,曲曲折折的文字,有所指,但不知所云。估计从我们的旅行又要说到他爸爸的出生和交游,然后还会上溯到他千八百年的祖先南迁的辛酸,最后又回到旅店的角落里这一群似乎并不开心的年轻人身上。
我说了一句〃无聊〃,然后走掉,去冰箱里找点能让自己安静的东西。
打开我的邮箱,帮我看看有谁给我信件吗。在阳台上,我往屋里的岛喊道。
岛知道我的用户名,恩,我的复旦信箱,然后密码,我的名字的首字母加我的出生年月日。冰冻可乐,还是绿茶?手心渗出汗,一片沼泽,有水禽飞过。
词,你有邮件,貌似还是手机发过来的。
啊,是吗,我看看。
她为什么不给你发短信息呢?奇怪。
小妖发来的信件很长,两根拇指要在键盘上折腾很久。她和我此刻就隔着一堵墙,而她的话却在这个世界上腾云驾雾,翻山越岭,拐了好多个弯,才来到我的身边:
词。
即使你再对我冷漠如冰,我仍找不到不理你的理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陷入对你的迷恋,是因为你的帅气,还是因为你内心的温情?没有答案。渐渐地,我只能将之归罪于宿命。当然,在宿命的缝隙里,我活的很好,也感受到过快乐。你给我的一点点快乐,就让我足够感恩。
然而,我知道爱的对立面不是恨,是冷漠。我不能强求一个不爱我的人去爱我,也许我该做的是,去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我该好好地去享受他的爱,他的拥抱,他的呵护,而不是他对我的任意伤害。
于是,我决定从你的世界里消失。本想在回到上海后,再努力去寻找足够的消失的理由。但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离开青岛之前,我就已经不需要去做那件辛劳的事情了。
我已经决定彻底地消失掉,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但是在这之前,我仍然要把心里的话告诉你。词,你不知道我多么地爱你!要从你的世界里走开……打上这一行字的时候,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我的心在颤抖,因为它在流血。
我对你的感情,时间会说明一切,时间也会给我惩罚。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个总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不该打扰你的生活,所以即便我受到了惩罚,那都是注定的。在这点上,我很超然,我只在乎爱过,且是爱过一个优秀的善良的干净的值得我去爱的人,这样就够了,如果在某种程度上赢得对方的尊重和谅解甚至关心,那我就更加知足。
其实,我不是个疯女人。对你的感情,因为我对你很信任,而且我发现你是唯一一个值得信任和爱的人,我才会完完全全地告诉你。一定程度上,我也是个矜持的人,只是这个女人因为爱而变得疯狂。她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两个问题:第一,爱的深入,第二,那个人值得她珍惜。
任何时候,我都不想让你不开心,那样会使我更不开心。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永远都有一种只对自己起做作用的传染病。然而,今天,事情发生了,似乎无可挽回。其实并非如此,只是我固执地认为,你会固执地只按自己的内心生活,而我们的内心都像一座隐蔽而坚固的城堡,我们把自己关起来,不让自己从自己的手缝里逃掉。
好好爱你爱的那个人吧,珍惜和爱护与她在一起的时时刻刻。生命还在继续,生活就有希望。
就这样。说晚安。
小妖。
我的泪水流了下来。干净而透明。
我对岛说:我想哭。
40
我心里空荡荡的,因为我看见你扔掉了草帽,烟头,诗歌,和仅有的孤独。
真的需要这样吗?要让我们走到形同陌路吗?
岛递给我纸巾。不知不觉湿透。
小逊敲门,爬起来。
对不起,我要走了,小逊说。
这么晚了……没有关系的啊,你还可以和我睡啊。岛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打开电视。屏幕里,从选秀的热闹迅速跳换到黑屏的孤独。眼睛的余光里,小逊脸上的笑容低落而紧张。他的眼睛不时望我这边,似乎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他说:
不了,我同学还要找我有点事情,现在宿舍等着我。
这样啊……
其实,你可以在这里睡的,如果你不介意。我说。
忽然,我觉得我和小逊,甚至我和这个世界,都远没有达到用〃仇恨〃来形容的地步,为什么一定要板着一张脸冷眼相向呢?于是在电视嘈杂的声音里,我故意提高了声调。
不了,谢谢你们,我是真的有事情,必须要回去,明天我会去机场送你们的……对了,几点的飞机?
中午十二点一刻。岛说。
好的,没问题……明天见了!
门轻轻关上。小逊的脚步,嗒嗒,嗒嗒,消失在空旷的过道里。
他的MP3忘了拿了,还放在桌上呢,刚被那些报纸盖住了。过了好一会,岛说。
噢,没关系,反正明天……他要去机场。
新款的Panasonic。灰色。规则的立方体。
小逊的MP3里隐约可以听到日本风格的音乐,让我想起鱼子酱寿司、饭团、三文鱼和一个我很喜欢但从不知道名字的演员。
以前我总是像此刻那样寂寞。
盛夏的颜色,直到雾色弥漫。观察一个人的手,可以看见它体内的温度。冬季的青岛,和季节不明的上海。不断重复呓语。时间老了,灵魂老了,唯爱情永生。
岛将寒虫的《9》放在床头。书中一章不小心被我看见。
寒虫的电视宣传片剧本。
《9》
黑场:(片名《9》,演职员表)
旁白:九年。时间只是记录变迁状态的一个量值,就像数学里的数字一样,在物质世界里,从一开始,它就不存在……
字幕:〃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