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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时至盛夏,天热得令人难受。刘望海穿着一件白色的布衬衫,头戴一顶旧草帽,汗流狭背地沿着那条连接着渔港镇和环山县城的公路往县中学走去。近五十分钟烈日下的步行,已使他口干舌燥。他渴望能马上回到学校的宿舍,脱下身上已被汗水湿透的衬衫,对着大杯子,美美地喝上一杯水。
今天是星期天,县城的街道上比平时多了些人。他走过了几家商店,看到家家店前都三五成群地站着几个人在议论什么。那爿一向生意清淡的杂货店前也聚集着一大群人。刘望海走向前,看到店前台阶上摆着一块小黑板。令他惊愕的是,那上面不是写着新到货物的名称,而是用红色的粉笔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红卫兵的造反精神万岁!
前面有几个人在墙上贴着标语,那里很快又围上了一群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刘望海的脑子里,造反是件犯罪的事。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这些人怎么敢造反?
环山县是浙江东南沿海的一个海岛县,与外界联系的交通很不方便。《人民日报》送到这里要比北京晚三天。这两天县里正忙着给各公社拉广播线,说是要把北京的声音送到广大贫下中农家里。不过,人们还是习惯于在街头店前互相传播消息。
刘望海欲凑到人群旁听听这些人都在议论什么。可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他得快些赶到学校。今天学校要开大会,他这个一直在争取加入共青团的积极分子可不能迟到。学校已经放暑假,今天的全体学生大会肯定与街上这种反常的事有关。他心里又激动又紧张,脚步也快了起来。
大礼堂里已站满了一排排的学生。说是礼堂,实际上是个大食堂。平时住校的学生和路途较远无法回家吃午饭的学生都在这里就餐。那些简陋的方桌已被推到了食堂的一角,主席台上放着一张学生用的小书桌,那上面摆着一个话筒。
“望海,望海,到这里来。”一个声音从人群传来。
刘望海看到他班的张中民一只手高高举在攒动的人头上方,在向他挥动。他挤过两排人,站在了张中民的身旁。他看到他们班还有好几个同学没到。那些住在偏僻山村的同学可能没接到通知。
“你怎么来得这么迟,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张中民说,两眼在略显昏暗的人群中放射着亮光。
“我从家里走到这里得一个小时。你看看还有这么多同学没到。”
“请安静,请安静。大会马上就开始--”喇叭里响起了一个宏亮的声音。
刘望海看到高二一班的赵丰逸正弯腰对着矮桌子上的话筒在大声说话。他是校团支部委员,负责宣传一类的活动。“同学们,今天的大会很重要--”赵丰逸站直了身子,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死劲地挥动。“伟大的*已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中央通过了《文化革命十六条》。北京大学的革命运动正在如火如荼进行。我们环山县虽然与北京相隔千山万水,但我们的心是与北京紧密相连的。我们要积极投身这场运动,要敢于造反,要当革命的闯将,把我县的*发动起来。”
“我们能造反吗?”刘望海问身旁的张中民。
“当然能。我们还要当闯将呢。”张中民说。
刘望海瞥了张中民一眼,看到他头昂得高高的,两眼放射出激动的目光。张中民来自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小山岙,祖宗十八代都是贫苦农民。因家里穷,他比班里的同学晚了二三年上初中。他比刘望海高出半个头,身体也发育成了一个小伙子的模样。他的皮肤被晒得黑黝黝的,头上长着一头细密的卷发,他的鼻子似乎没有鼻梁,整个鼻子几乎由两个大鼻孔组成。一些好事的同学给他取得一个绰号:黑奴。虽然他其貌不扬,可的他志向却不小。刘望海记得他曾说过,他最大的愿望是参军,今后好当个将军什么的。还说什么,中国的许多将军都是贫苦农民出身。不过,他倒确实有个堂哥在部队里当排长,还给他寄回来一张腰间别着把手枪的照片。他曾拿着这张照片在学校里炫耀了好大一阵子。
喇叭里响起了朱校长的声音。刘望海远远地看到朱祖礼校长那张消瘦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一张嘴在不住地开合着,那模样像鱼缸里的金鱼在呼吸。
朱校长在讲*的意义,他说中国具有五千年的历史,虽然我们已推翻了旧社会,建立了新中国,但是顽固的封建思想还深深地扎根在人们的心中。因此,我们要开展一场*。文化革命,顾名思义就是在文化领域的革命,就是要破除旧文化、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只有破除了这些旧的东西,只有砸烂旧世界,才能建立新的世界,才能保证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现在这场革命的重担就落在青年学生的身上,因为青年人最有敢闯的精神,最不受旧文化和旧思想的约束,也最能接受新的事物......
朱校长的话引来了热烈的掌声,刘望海也一个劲地鼓掌,心里顿时热了起来,仿佛觉得自己肩上也担负起了砸烂旧世界的重任。
“现在请校团委副书记戴娟娟代表学生发言。”赵丰逸接过朱校长的话筒后说。
刘望海立即把目光射向主席台。赵丰逸还站在那张小桌子前,扭头看着后台。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里。
只见戴娟娟穿着一身军装,来到了小桌前。赵丰逸把话筒交到她手里,轻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戴娟娟微微点了点头,举起话筒说了起来。“同学们,广大的红卫兵战友们!现在该是我们行动的时候啦。在这场关系到中国的前途和世界革命的大运动中,我们青年学生要成为运动的急先锋。我们要砸碎旧的一切,只有砸碎这一切,我们才能保住革命的成果,才能防止资本主义复辟。.......”
戴娟娟嘹亮的声音在喇叭里响着,可刘望海只是出神地凝视着她。在他的眼中,她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她的皮肤真白,她的眼睛、眉毛、头发都是那么秀丽。她那张小巧的嘴巴此刻在发出悦耳的声音。她在大声说话,似乎每个字都是使足了劲发出来的,她的胸脯因此上下起伏。她那件薄薄的军衣略显宽大,但遮不住那下面隆起的部位。每当她吸进了一口气,她的胸部就高高隆起,呈显出圆形的弧线。如果她像台下的男生那样只穿一件单溥的布汗衫,那弧形一定会更清晰地凸显出来。她的身体一定也很白,会和她的脸和脖子一样白。不,一定比脸还白,因为那里不被太阳晒。刘望海洗澡时看到自己那不被太阳晒的屁股就比暴露在太阳下的手臂白。那些常常在日头下干活的人总是晒得黑黑的。刘望海不由得瞟了身旁的张中民一眼。看到他那张黑脸孔因出汗而显得格外光亮。
礼堂里很热,刘望海一个劲地用手中的旧草帽扇着。戴娟娟却穿着一套军装。她的脸汗水涔涔,她时不时地用手抹一下额头的汗珠。刘望海希望自己此刻能取代那个站在她身旁的赵丰逸,这样他就可以用手中的旧草帽重重地扇着,既给自己扇,也能让戴娟娟得到凉风。
那个赵丰逸又把头伸到戴娟娟耳旁,对她说着什么。戴娟娟又微微点着头。
“这个赵丰逸,干什么似的!”张中民愤然说道,“人家在发言,你老站在人家身旁干嘛,还老喜欢打断人家。”
“是呀,他就爱出风头。”刘望海说。
“我看他不只是爱出风头。”张中民涩涩地说,“他还想和我们的团书记好哩。高中的同学都在说,他想和戴娟娟好,老要有事没事地找她。”
“嗯--”刘望海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一沉。
“同学们,我们的祖国是伟大的祖国,我们中华民族是伟大的民族,我们的时代是伟大的时代,数*人物还看今朝!让我们行动起来,为我们的伟大事业战斗吧!”戴娟娟举臂高呼。
整个礼堂顿时沸腾起来。
刘望海也大声呼起了口号,一时心潮澎湃,突然觉得自己也伟大了起来。
大会在一片口号声中结束。学生们开始从几个门口涌出。刘望海走到了门口,站在了门旁,回头向主席台看去。戴娟娟已来到台后面的小木梯旁,赵丰逸叫住了她。两人站在那说了起来。
“走呀,快走呀。”张中民催道,伸手来拉他。
“去哪呀?”他问,很不情愿地随着人群走到了火辣辣的太阳下。
“先回宿舍吧。今天咱们在学校等着,明天就要组成起来到县城周围的几家地富反坏家抄家。”
“去抄家!”
“是呀,现在我们红卫兵是最大的,我们可以随便到哪个坏分子家里去抄‘四旧’。把那些好东西都抄出来。有人从温州回来说,那里的红卫兵从一些人家里抄出了很多很多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刘望海也兴奋起来,跟着张中民来到了操场边上的一棵大树下。
“好东西多哩,有银元、外国的钞票、还有金条。都是很值钱的东西。”
“这些都是‘四旧’呀?”刘望海既困惑又激动地问。“我外婆也有几个银元,哪也得抄掉呀?”
“去,去。你外婆又不是地主婆,谁会去抄贫下中农家的东西。我们红卫兵和贫下中农是心连心的。”
“我就看过银元,从来没看过外国的钞票和金条。”刘望海说,两眼露出了兴奋的目光,“能到地主富农家抄出这些东西,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明天就行动,我已经调查到一个地主的家了。就在我们的邻村。开会前我已向戴娟娟汇报过,她说明天让我带队,她叫上高二一班的红卫兵跟我去那抄‘四旧’。”
“她带队去呀!”刘望海大声问道。
“那当然,她是我们学校的急先锋。”
“明天几点走,你可一定要叫我。”刘望海说,心怦怦地跳。
作者题外话:年轻人敢想敢闯的特性遇到这么一个时代,后果可想而知。
二
八点过后,县城中学一支支由学生组成的队伍先后穿过校门,开向不同目标。刘望海跟随一支队伍离开了学校。走出不远,后面追上一个人。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向队伍的前头。
“你怎么不带你那支队伍?”带队的戴娟娟不满地问。
“项老师在那。我还是参加你们的行动吧。你一个人带队,我有点--。”赵丰逸喘着大气回答道。
这支队伍有二十来个人,大多是戴娟娟所在的高二一班的学生。初二二班只有张中民和刘望海两人。张中民在前面当向导,刘望海在出发时跟在他身旁,可戴娟娟却对他说:“小同学到后面去。”她好像瞧不起他这个身高比别人矮半个头的初中生。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行军,他们到了一个村庄。“就是前面那座房子,”张中民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房子说,“那家解放前是这一带的大地主。这村子里的田地过去都是他家的,他们家有许多房子,现在生产大队的仓库和小学的房子解放前也是他家的。听村里的老人说,那个已死的老地主过去有三个老婆。不知道他怎么睡得过来......”
“不要说了--”赵丰逸打断了他。
张中民白了他一眼。戴娟娟收住了脚步,大家都簇拥在她周围。刘望海也挤到了她身旁。“前面就是咱们今天行动的目标。咱们先观察一下,然后考虑采取行动。”
“这房子后面还有一个门,可以直通屋后的那片山林。”张中民说。
戴娟娟默默地点了点头,两眼察看着前方的房子。
这是一座位于山脚的二层农舍,外面围着一圈低矮的石围墙,墙上爬满了青藤,藤上还长了一些紫色的小花。围墙的门经过长年风雨的腐蚀,已是破烂不堪。看来这是一座已经历了数十个春秋的旧屋。
这屋里会有张中民说的那些好东西吗?刘望海怀疑地自问。
“马上开始行动!”戴娟娟对围在身旁的队员下令道,“丰逸,你带几个人从后面进去,我带其他的人从大门进去。”
“好!你们几个跟我来。”赵丰逸点了几个人。“还有你--”他拔腿要走时,对刘望海招了下手。
刘望海顿了顿。他想跟着戴娟娟,可那个赵丰逸却在用目光示意他跟上。“唉--”刘望海应了一声,迈开大步向他跑去,可他马上脚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啊--”的叫了一声,两手捂住了脚踝。
“怎么啦,怎么啦?”戴娟娟厉声问道。
“脚扭了。”他怯怯地说。
“真是霉气!还没行动,就已损兵折将,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她愤愤地说,“继续行动!”
赵丰逸带着人往屋后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