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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也在睡梦中。不知现在几点了,窗外草丛中的小虫在欢快地鸣叫。可以起来了。
他慢慢地坐直身子,伸手到枕头边摸到了那件衬衫,接着用脚勾来放在脚底下的外裤。穿衣裤时,他尽量不弄出声音,可那恼人的瑟瑟声,总会在小虫的鸣叫声停顿时响彻整个房间。
张中民的均匀的呼吸声仍在他帐里响着,李金山的床上仍无动静。看来,他俩仍睡得香。刘望海撩起了帐子,伸出一只脚,轻轻地踩在床架的踏脚上,接着慢慢移出身子。他的重心已完全落在那只脚上,他正把另一只脚移出床外,突然,李金山的帐子里“咳”地响了一声。张中民帐子里的呼噜声也随之停顿。
刘望海一动也不敢动,那只移到床外的脚悬在了空中。不一会儿,他的大腿就酸了,他把脚踏回到床上,不过身子的重心仍落在那只踩着踏板的脚上。李金山的蚊帐里没有其他的声音,张中民帐子里又响起了特有的呼吸声。刘望海慢慢地把床上的脚移出来,身子下移,一只脚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地上,接着,再把踏板上的脚移到了地上。他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伸手把帐子塞到席子下。他又站了一会儿,接着蹑手蹑脚地向门摸去。
他一点一点地扭开弹子锁,又一点一点拉开门。一股凉气从过道透了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抹去了额头的汗水,接着把门轻轻带上。他没有锁上门,因为锁门的声音太大。他快步沿着走廊来到门口,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小虫还在欢快地鸣叫。
整个校院里没有一个人影,看来大家都去睡了。连那个管门的传达员也已上床,传达室的灯已熄,大门上的小门倒还开着。门上的一只灯泡照亮了门前的石板台阶。刘望海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大门,他没有遇到任何人。第一步成功了。
十几分钟后,他站在了县委大院大门前的一棵树后。透过稀疏的树叶可以看到大门旁的传达室仍亮着灯,那个管门的瘸子还在值班。刘望海今天上午还见过他,当时他还鼓掌欢迎他们这些押着朱祖礼游街的红卫兵。这些管门的人记性都很好,他们能记住大院里所有人的面孔。刘望海知道自己如果这个时候进去,很有可能会被那个瘸子拦住,如果不被拦住,也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这样,他的下一步行动就会很难施行。
怎么办?怎么办?刘望海的脑瓜子快速转了起来。得找其他的路子进去。他决定沿围墙走一圈,看是否有别的小门什么的。
县委大院的围墙外是一条小道,他一边走,一边察看。院里的一些办公楼还亮着灯,有的办公室里还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可能是一些造反派忙着闹革命。前面的围墙沿着山坡往上伸延,刘望海收住了脚步。一阵山风吹来,树叶发出瑟瑟声,这地方比学校的寝室凉快多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爬上了一块高地,这里一是片果树园子,种着棵棵的梨树,一个个成熟的梨儿在山风中摇晃,似乎在向他招手。他无暇欣赏这些诱人的果子,迈开步子从梨树中穿过。
拐过墙角,后面是一片斜坡,他手脚并用,往上爬。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可以看到围墙里最后一排的二层青砖楼房。这些楼房都是县委家属的住宅。戴娟娟可能就住在这幢房子的某个房间里,此时此刻她一定睡在床上。她睡着了吗?或许她还在为那张贴她爸爸的大字报伤心,或许她也和他一样在想着法子把那张大字报撕掉。不,她是不会去撕的。她一向积极投身这场*运动,她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她是不会做出任何反对运动的行为的。
那么,他要不要去撕那张大字报呢?他这样做是不是在反对革命运动。他对自己的行动感到犹豫。一阵山风吹来,身后的小树丛发出奇怪的声音。他回头四顾,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坟包。县委大院围墙后面还有坟!他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连忙扭回头,沿斜坡往下走。
他不能就这样打退堂鼓。是的,戴娟娟本人是不会去撕大字报的,但如果别人为她撕了那张大字报,或者大字报的一个角挂下来,遮住了她爸爸的姓名,她明天经过那张大字报前心里也会好受些的。今晚一定要完成这个计划!刘望海肚里自忖,鼓气精神沿着围墙往前走,他要找到这围墙的后门,这里一定会有一个后门。
可是,他走到了后墙的尽头,仍没找到一扇门。唉,这后墙怎么会没门?前面就是墙角,他刚拐过墙角,突然一个黑影蹿了出来。他猛地往后一跳。 。 想看书来
七
刘望海正准备拔腿往回跑。
“唰、唰、唰--”那个黑影几下就蹿上了前面的一株大树。
原来是一野猫。他定了定神,觉得衬衫粘糊糊地贴在身上,刚才这一吓,已吓出一身冷汗。这头该死的野猫!他肚里骂了一声,抬头向那株大树瞧去。那树的一枝粗干横着往左生长,一直伸到围墙里面。那头野猫正翘着尾巴,趴在粗树干上。
有了!刘望海心里一喜,拍了一下手。野猫被吓了一跳,接着又“唰唰”几下蹿到了树旁的围墙上。
刘望海来到树下,两手抱着树干往上爬。他虽然没像那猫一样“唰唰”几下上了树,但也能一下一下地往上移动,转眼就到了那枝横生的树干旁。他伸出一只脚,踩在树干上,接着把身子重心移到了那上面。他两手抓着头上的树枝,两脚慢慢地往前挪动。不一会儿,就到了围墙的上方。他低头看了看,下面黑糊糊的,离地面足有三米。他不能这样跳下去,这一跳,十有*会受伤。他得降低自己的高度。他慢慢蹲下身子,像骑马似地骑在树干上,然后像野猫似地趴在那。他伸出一只脚往下探了探,脚尖碰到了围墙的顶端。踏稳脚后,他把身体的重心移到了那只脚上,接着又慢慢蹲下,骑上了围墙上。待双手抓住了围墙的边后,他把身子沿着围墙往下滑。
轻轻一推手,“扑”的一声,他的双脚落在了地上。这里是一家厨房外的小菜园,不知谁在这里种了一些卷心菜。刚才他跳下时,一只脚踩在了一棵卷心菜上,把它踩得稀巴烂。
他的鞋子里进了泥土,走起跑来很难受。但他顾不了这些,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沿着围墙根往前走。前面就是楼的尽头,那里有一条小路。他蹲着身子,像一头猫似地快步向小路移动。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路灯照着一些被风吹动的树叶。他到了路灯下,站直了身子,现在不能再这么鬼鬼祟祟的地行走了。他应该大大方方地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走在这条路上,他就可以被看成是这幢家属楼里出来的人。
县委大院里的楼房是沿着山坡建的,脚下的这条路往下斜,他一不留神,脚下滑了一下,差掉跌倒。鞋底下还粘着烂泥,他只得来到路边,把鞋子死劲地往路旁的石头上擦。鞋底已擦干净,可鞋子里还有泥土,他干脆坐到路边,脱了鞋子,倒起了泥土。他觉得鞋子有一股臭味,这不是平时鞋子穿久了以后的臭味,而是一种粪便的臭。他用一只手捂住了鼻子,用另一只手穿好了鞋子。真不走运,刚才他在黑暗中走时,一定踩到了粪便,只是不知道是在围墙外的山地里踩的还是在围墙里的菜地上踩的。
不管这些,现在得赶快行动。他立即沿小路跑了起来,一跑就止不往步子,向下倾斜的路面似乎产生一种把他往前推的力量。他越路越快,转眼间就到了几幢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前面就是毛主席的塑像,再往前,就是那一长排的大字报棚了。
他慢慢地向那长排大字报棚接近。这个大字报棚还拉了一根电线,几只一百瓦的*灯泡挂在棚前,把那上面的字照得贼亮贼亮。大字报前没有一个人,整个院子里也没有一个人影儿,此刻正是好机会。刘望海已看到了那张写着戴朝华三个字的大字报。他站在那想看看那张大字报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可他的心脏在怦怦直跳。他只见一个个黑色的大字在眼前晃动,什么也看不进去。管他写什么,撕了就什么也没了。他靠向前,正准备伸手,突然听到办公楼上传来一个人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咚咚咚咚--”皮鞋踩上空洞的楼梯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听起来格外清楚。他连忙收回了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装出看大字报的样子。
脚步声没了,可能那人进了某个房间。现在应该是最佳的时刻,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他一咬牙,伸出手,踮起脚,一把抓住了那张大字报的左上角,用力一拉。
“嘶--”的一声,大字报的左角被拉下来了。可是,那个角挂得还不够,还得再拉下一点。他又一用力--
然而,他的手却无法动弹。他的手被一只手抓住了。他猛一回头,看到那个瘸脚传达员正狠狠地瞪着他。
“你这个小鬼,我早就注意你了。”瘸子说,那只手像老虎钳似地紧紧抓着他的手。
刘望海拼命挣扎,想挣脱那只抓着他的手。这个瘸子,脚瘸了,手倒特别有劲,抓得刘望海的手腕都疼了。
“你还不老实呀,啊!你再不老实,看我不揍你。”瘸子说着举起了另一只手。
刘望海本能地一低头,刚想叫:要文斗,不要武斗,一想这个口号不适用这个场合,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是干什么的?”瘸子厉声问道。
“我,我--我是--”他刚想说,我就住在后面的家属宿舍里,可一想这样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戳穿,便收口说,“我是来看大字报的。”
“看大字报,为什么要撕大字报,啊?”瘸子仔细打量着他,接着又说,“你这个人看上有点面熟。你是哪里的,啊?”
“我,我--”刘望海不敢说自己是县中的学生,更不敢说自己是红卫兵。他知道如果这个瘸子把他撕大字报的事告诉学校,那学校的造反派们一定会把他打成反对*运动的反革命分子。还有那个大鼻孔张中民如果知道他来为戴娟娟撕大字报,那还不揍扁了他。
“我是,我是东门猪头岙的。”他突然灵机一动,用张中民的村子来搪塞。
“猪头岙的,农民的儿子夜里不好好睡觉,明天好早点起来干农活,反倒跑到县委来撕大字报了。”瘸子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我想到这里捡些桔子皮。”刘望海嘴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他记得张中民说,他们村里的一些小孩有时溜到县委大院捡桔子皮,晒干后的桔子皮可以当中药,收购站以一斤二角的价格回收桔子皮。
“桔子皮是在地上,还是在大字报棚上的,啊?”瘸子问,仍以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突然他眼睛一亮,说道,“我知道了,你想撕下报纸去当废纸卖。这些农民的小鬼,鬼主意还真多,什么东西都想拿去变卖。刚贴上去不久的纸,就想要撕下来拿去卖,还深更半夜地溜进来。走走走,跟我走。”他拉着刘望海往大门走去。
刘望海顺从地跟着往前走,他就希望被拉到大门外,只要一出了县委大院,这个瘸子就管不了他。可是,一到了传达室门前,瘸子停了下来,转身对着他厉声说:“进去,进去。”
“进去干吗?”刘望海说着,身子往大门挪。
“进里面老实呆着,到天亮后再来处置你这个小破坏分子。”瘸子说着,要把他往传达室里拉。
刘望海心里一惊。等到天亮,这个瘸子有可能把他交给派出所,或者会把他交给这里的造反派,那就可怕了。他两手紧紧的抓着门框,不让自己被拉进去。
“嘿--你这个小鬼头,力气还不小呢。”瘸子伸出另一只手,想把他的手从门框上扒开。
“你把我拉进去,为什么不把那个在撕大字报的人拉进去。”刘望海大声说,扭头看着大字报方向。
“哪个,哪个在撕大字报?”瘸子问,扭头向大字报方向张望。
“就是那个站在大字报那头的人。”
“哪里,那里?”
“你站的地方看不到。就在大字报最那头的地方。”
瘸子往前走了一步,伸长脖子往大字报棚的方向探望。
刘望海猛地一推。瘸子的一条腿似乎短了一截,平时站着不动时,身子就有点倾斜。这一推他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刘望海转身往大门外跑。他叫到瘸子在后面大叫:“你这个混小子,下次让我抓住,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瘸子是追不上他了,但他仍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到了学校门口。校门口那只灯泡仍亮着,大门上的那扇小门还开着。这里的传达室的窗子黑黑的,那个管门的老头可没那个县大院的瘸子尽责。不过,刘望海从小门进去时,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