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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四
一连数天,戴娟娟都没在学校里出现。刘望海老要想她,一天到晚心猿意马,没心思做任何事。他知道戴娟娟这几天都住在自己家里,陪着她的母亲。他很希望戴娟娟能早点回学校来。他觉得不见到她,他的生活似乎失去了追求和目标,连吃饭也没了味。
“你怎么吃饭也在想问题啊?”一个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发觉自己只顾着吃饭,那盘摆在面前的炒青菜还没动过。
“唉,唉--”他忙着应了两声,看到韩招弟正对着他微笑,她已把自己的菜碟子和饭盒移到他的桌上。“今天,你又从家里带了黄鱼啦?”他说着,对她尴尬地一笑。
“今天没有黄鱼喽,不过我带了两块肥肉。现在肉都是肉票买的,食堂里难得买到一点肉。我爸爸认识食品站的人,从那里开后门买的。你要吃点吗?”她说着夹起了一块肉。
“哎,别--”他想阻止。但她已把肉夹到了他的碟子里。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觉得自己已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上次已吃了你的黄鱼,这次又吃你的肉。还是开后门买的--”
“有什么关系!”她轻声说,快速地看了一眼四周,“只要别让那个老油条看到,就不会有人说的。我最不愿看老油条这样的人,他就是想吃,我也不会给他。”
“噢,噢--我倒不是怕别人说,我是觉得白吃你的东西不好,你还是个女同学。”他又对她尴尬地一笑。
“你怕白吃我的,那你以后给点我什么吃吃不就持平了?”
“我--我没什么好吃的,只能从食堂买最便宜的菜。嗯--我想不出,我能给你什么好东西吃。”他说着摇了摇头,对她苦笑了一下。
“那就等你以后想出来后,再说吧。现在别考虑那么多了。”她说,突然又压低了嗓音,神秘地说,“你知道戴娟娟这几天都去哪了吗?”
他怔怔地瞧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们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她和县府机关的造反派一起,押着他的爸爸和其他几个人去劳改农场了。他们说是在浙江最西部的一个农场,去那里得转二三次车。”她略显得意地说。
“为什么让她去,她怎么愿意去那种地方?”
“造反派想让她再上台批判她爸爸,他们要在劳改农场开他的批斗会,让那里的人知道他这个老走资派的罪行。”
“不像话--”他说,心里升起了一股火气。
“她是很革命的!”她略带讥讽地说。
他不满地瞧了她一眼,但嘴上却不说什么。不过,他马上又想到,戴娟娟跟着他们去劳改农场,实际上给他父亲起到了一种安慰的作用。自从她给她父亲写了那封信后,她与父亲之间就有了一种默契。不管她在台上怎么批判他,也不管她怎么声明自己与他划清界线,她永远都是他的女儿。因此,她在他身旁,就是对他的一种安慰。刘望海相信,只要她跟着去,她父亲就是遭受再大的打击,也不会自杀。
“我估计她这几天是不会回来了。”她说,口气里夹着一种快乐,“这路上一个来回就要一个星期,而且还要在那开批判会。可能的话,还要巡回批判。没个十天半月是不行的。”
“是吗?要这么久呀?”他说。
“那是肯定的。”她说,“不过,她不在我们同样可以干革命。我发觉你老喜欢跟着她转。噢,老油条过来了,你快点把那块肉吃了,免得他看到又要说三道四的。”她拿起自己的饭盒和盘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刘望海夹起那块肥肉,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咬了起来。这肉还真油,他觉得油都溢到嘴唇上了。他连忙用手背擦了一下。
“那个丫头又给你送吃的来啦?”老油条嘻皮笑脸地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腮帮鼓鼓囊囊地大嚼。
“去,去--”他说,“你看看,我盘里就这么点青菜,有什么好吃的?”
“盘里没有,嘴里已塞满了。”老油条笑嘻嘻地说。
刘望海无言以对,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又过了几天,戴娟娟还不见踪影。刘望海知道她一时不会回学校,也就不怎么牵挂她了。红卫兵造反司令部这几天又忙着组织大家上街*,贴标语。不过,眼下他们攻击的矛头已不是县委或学校的走资派,而是被他们认为是保皇派的组织。尤其是县二中的那些学生已成了他们“炮轰”的主要对象,那些不知高低的学生居然也组成了一个“革命红卫兵造反司令部”。他们想借用县一中红卫兵的名声。更气人的是,他们的组织还特意加上“革命”两字,好像他们那些人才是真正的革命红卫兵,而县一中的红卫兵反而成“不革命”或“反革命”的红卫兵了。这两天赵丰逸都忙着招集县一中的红卫兵们开会商讨此事,县一中的全体学生都认为自己是全县最响当当的造反派,全县的“扫四旧”运动就是从他们这里开始的。他们不能容忍二中的那些混小子们现在来跟他们争名声。他们最后决定要同二中的那些“假红卫兵”决一雌雄,看谁是真正的革命红卫兵。
两天前,他们给二中的人下了战书,定于今晚跟对方在位于两校中间的一个村庄的晒谷场决战。双方可以带上木棍等战斗武器,但双方不得另请援兵。
这一整天县中学里热闹非凡,一些曾已离校的学生也都被叫了回来。连那个一直都被他父亲逼着看管鸭群的张中民也回来了。他是刘望海和老油条叫回来的。张中民一开始还不想参加这次战斗。他说父亲一定要他看管鸭群,现在鸭蛋很值钱,一斤鸭蛋可以抵得上二个全劳力一天的工分。可是,刘望海对他说:你不是一直想当将军吗?今天就是你参加的第一个战斗。你是我们初中生里年龄最大,个子最高,身体最壮的一个。你当然就是我们全体初中战士的指挥员了。今晚你指挥了这次战斗,就有了战斗经验,今后你就可以指挥解放军,成为一个真正的将军。张中民被他这么一鼓动,两个大鼻孔撑得大大的,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立即就决定参加晚上的战斗。他原来还想带着他那帮“开裆裤时期的”农民朋友来参战。他说那些人现在已都是他们村“贫下中农革命造反队”的队员。但他得知“双方不得另请援兵”这一规定后,就放弃了那个想法。不过,他还是带上了他爸爸的一条扁担,那条扁担足有两米长。这东西可是一个重武器,一下横扫过去,定可以扫倒一大片人。
刘望海也得到了一件战斗的武器,那是学校开运动会时纠察用的木棍。木棍半截红半截黄,看上去挺像孙悟空用的千钧棒,可只有一米来长。它和张中民的那条扁担一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学生们早早吃了晚饭。赵丰逸的一阵口哨声,把战斗队员都集中到了操场上。出发前,赵丰逸做了一个战前动员。他说:我们县第一中学的红卫兵是全县公认的最响当当的造反派,是最革命的文化闯将。现在那些二中的混小子,那些保皇派们竟敢和我们较劲。我们今晚一定要发扬革命战士的战斗精神,鼓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斗志,彻底打跨与我们作对的保皇派,甚至还要端了他们的老窝。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老老实实,不敢与我们较劲。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们是全县最革命,最正确的红卫兵造反派。
他说完后,屏足了劲大喊一声“出发”。战斗队伍开拔了。前面是一面写着“红卫兵造反司令部”的大旗,后面是赵丰逸带领的几排高中生,再后面是肩上扛着那条长扁担的张中民和一大队的初中生。这次出征的战斗队员都是男生。韩招弟曾想参加这次行动,可被拒绝了。她只得和其他的女生一起站在校门口,欢送战斗队伍光荣出征。她看到刘望海过来时,脸胀得绯红地呼起了口号:“县中学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必胜!”其他女生也跟着振臂高呼。
刘望海走过校门时,把胸挺得高高的,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突然,他想到如果这时戴娟娟站在校门口目送着他去战斗那该有多好。
那个村庄离县中学有十几里路。他们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沿公路前进,甚是威风。他们边走还边唱着毛主席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可是走上一段时间后,天渐渐黑了下来,寒风也呼呼地开刮。队伍慢慢没了声响。大家只顾埋头走路,各自想着心思。一开始那种饱满的精神已随着日光慢慢消失。等他们快到那个村子外的小路时,有几个年龄小些的,脸上已露惧色。
“大家都提起精神来。”赵丰逸站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大声地对着停在身前的人群说,“马上就要进入战场了。现在天已黑,我估计那些保皇派们也已到了。大家要一切行动听指挥。我带领高中的队伍从晒谷场的左边过去,张中民带领初中生从右边过去。我们要形成左右夹击的势头,把他们一举冲垮。大家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人群里响起一片回应。
刘望海看了看身旁的李金山和老油条,他们的脸上透着一种兴奋和不安参半的神色。“我们初中生人少。”他听到李金山说了一句。
“你们人少不要紧,你们只要配合我们行动就行了。主要的进攻力量在我们这边。”赵丰逸解释带安慰地说,“他们人数肯定没我们多,他们学校的学生本来就比我们少,再加上他们大多是初中生,只有一个高中班。我们这些大高个冲过去,还不把他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地抓住,啊,你们说对吗?”
“对,对--”众人说着,笑了起来。
气氛顿时也轻松了不少。刘望海也开怀一笑。张中民已捋起了袖子,那模样倒真的像动手去抓小鸡似的。
“现在我们马上行动。”赵丰逸下了命令,“高中生跟我来,往这边走。”
“初中生跟我来,这边来。”张中民也下了命令。他把那条长扁担一举,像举着一跟长矛。他的那条扁担可能是他爸爸挑柴用的,两头削得尖尖的。那样的尖头可以捅入捆好的柴草。刘望海一想到这,心里哆嗦了一下,他可别把这样的尖头捅入谁的肚子。
这是一个很大的晒谷场,战斗的双方选了这么一个地方,还真选对了。这里可以容得下千军万马拚杀。张中民在前头小跑着,他那比别人高出一个头的身躯倒挺像个领军的头目。刘望海觉得他们这帮小小的初中生跟在他后面就像西游记里跟着猴王孙悟空后面的一群猴子小喽罗。
“大家散开,从晒谷场外的草地上悄悄过去。咱们要把他们包围起来。”张中民对手下的人说,“他们可能已经等在晒谷场上了。”
刘望海向晒谷场看去,那里黑糊糊的,看不见有什么人,也没见到人影的晃动。难道他们都趴在地上了?刘望海和李金山一起弯着腰往前走。他的心在怦怦猛跳,捏着木棍的手似乎也有点湿漉漉的。他在想,那些人是不是已埋伏好了,现正等着他们进入埋伏圈。
前面是一个茅草房,那是生产大队积肥的粪场。脚下的草长得不错,地上有不少牛蹄印,可能村里的放牛娃白天在这里放过牛。李金山刚拐过茅草房的墙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啊”的叫了一声。
刘望海被惊了一跳。急忙举起了手中的木棍,准备抵挡正面的攻击。他们后面的人也都紧张地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一个人还扑的一声卧倒在地。可是,前面没有任何动静。只见李金山在用力地踢着自己的一只脚。
“发生什么啦?”走到前面的张中民回转身问道。
“踩到牛粪了,这么一大堆又臭又稀的牛粪。”李金山狠狠地说,一个劲地把鞋子往草上擦。
“别磨蹭了,快跟上。”张中民也狠狠地说。
刘望海拉了一下李金山,跟着张中民向前小跑着前进。突然,他们听到晒谷场左方传来一片“冲啊”的喊叫声。赵丰逸带领的那些高中生已发起进攻了!
“冲啊--”张中民大喊一声,与左边相呼应。
“冲啊--冲啊--”刘望海和众小喽罗们也都大喊起来。
张中民把手上的长扁担一挥,甩开大步向前冲去。刘望海和众小喽罗也挥动着猴棒迈开步子向前冲。当然他们的步子没他大,没冲几步就被拉在了后面。
忽然,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