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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掌声雷动,被安排前来看戏的外宾,在省领导的陪同下,走上舞台,接见所有演员,和主要演员合影留念。当这一切仪式结束以后,卢文君和老李来到后台,向包巧玲祝贺。包巧玲一边卸妆,一边很热烈地和他们说着话。话题很快转到了杨如盛身上,老李转业以后,在市公安局负责宣传,对杨如盛打成右派的事情已有所闻。包巧玲眼睛有些红,言谈之间,多少流露出一些怨言。卢文君对杨如盛好歹还有旧情,十分关切地问他现在的情况。包巧玲告诉她,杨如盛在郊区劳动,前一阵带信回来,说在那里很不错,他已经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决心好好地改造,然后重新做人。卢文君很惋惜地说:“这杨如盛也是的,他又不太会说话,干嘛要瞎说呢!”
包巧玲执意要请卢文君夫妇吃夜宵,时间已经很晚了,老李想拒绝,包巧玲说:“你不去,我也让小卢去,我们已经好多年不见面,今天说什么也要聚一聚,到时候,你们就住我那,我们说说话。“外面的馆子早关了门,只有在剧团的食堂里,才能找到些东西吃。剧场外面,本来是有三轮车的,他们说话说晚了,出来时,三轮车已经没了。
好在距离也不远,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回剧团。夜深人静,他们一边走,一边轻轻地说着话,仿佛是怕路边的居民,会被他们的声音吵醒。偶尔还能遇上一两位下夜班的女工,那几年,社会治安很不错,半夜三更,独身女人在黑暗中行走,一点事也没有。
等他们慢吞吞地赶到剧团食堂,大师傅刚刚睡下。食堂里的所谓夜宵,也就是等演员们差不多都回来的时候,用大锅下面。这时候,参加演出的演员已经匆匆吃了回去睡觉。大师傅也已经将炉子封了,听到包巧玲的声音,开了灯爬起来,埋怨她怎么到现在才来。包巧玲感到有些歉意,说自己来了两位好朋友,是当年文工团的战友。包巧玲并不说这两个人是自己当年戏剧学校的同学,因为在当时,戏剧学校在大家心目中,并没有什么地位,而文工团是军队编制,是人民解放军的一部分,在世人眼里分量完全不一样。包巧玲一辈子都以自己曾经参加过文工团感到自豪,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段值得吹嘘的光荣,多少年以后,当别人都退休的时候,她却可以像那些流血疆场的老革命一样,理直气壮地享受离休待遇。她的薪水不仅一分钱不少,每年有一笔旅游费用,电话费可以报销,在年龄到达七十岁的时候,还可以享受一笔保姆津贴。
大师傅似乎很把包巧玲这样的主要演员当回事。他立刻点着炉子,打开鼓风机,烧水煮面。因为时间已经晚了,卢文君夫妇肚子还真有些饿,于是饥肠辘辘地看大师傅忙。
在五六十年代,剧团里的演员,一般自己都不开伙,餐餐都在食堂里吃,跟大师傅的关系,就像一家人一样。包巧玲不停地和大师傅说着话,不一会,水烧开了,大师傅手脚利索地下面,面下好了,又紧接着弄了个小炒。三个人坐下来,狼吞虎咽吃着。大师傅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吃,忍不住问他们味道如何,他大约是想听他们主动说好吃,他们不提这茬,只好自己开口问。三个人连声说是真的味道好,因为好吃,他们凶狠了一些,所以就忘了夸奖。大师傅被他们一番好话,说得满面春色,一脸笑意,看吃得差不多了,又问够不够。
这气氛,让卢文君想起当年在学校读书时的情景,那时候,校门口有一家小馆子,成年累月地熬着一大锅骨头汤,女生嘴馋,晚上临睡觉前,不去吃碗热乎乎的馄饨,就睡不踏实。卖馄饨的小老板,和这位大师傅长得有些像,都是直鼻方腮,大眼睛,见了女性就情绪高涨,只要被女人表扬几声,立刻忘乎所以,不知道太阳该从什么地方升起来。卢文君记得有一次,大家起哄让杨如盛请客,把他像捉贼似的硬押到小馆子里去,到了那里,杨如盛却红着脸说自己身上没带钱,大家就说,没钱就欠着,让老板记着他的那张脸。老板说:“我记着他那张脸干什么,你们哪位小姐把钱先垫一垫,不就行了吗?“卢文君大着嗓门说:“不行,我们今天就是要吃顿白食,要不然你请客!“老板心血来潮地说:“好好好,我请客就我请客。“于是,那天晚上,果然是老板破费请每人吃了一碗馄饨。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变化之大,当初绝对不会想到。离开食堂,去包巧玲的单身宿舍。自从杨如盛被打成右派,包巧玲便搬到了单身宿舍来往。大约十个平方的一个小房间,就一张小床,包巧玲说:“我和小卢睡小床,老李,对不起你了,你将就着打地铺吧!“卢文君笑着说:“地铺好,地铺大,在家时,我们一吵架,我就让他睡地铺。”
老李说:“还好意思说,这是欺负我,要是觉得地铺好,下次你睡地铺,别得了便宜卖乖。小包,我告诉你,小卢自从离开了文艺界,心里就不痛快,有点气,都撒在我身上,我也没办法,只好让她。“卢文君之所以离开剧团,是老李不想让她再当演员,当初文工团解散前夕,有一个去师范学校进修的名额,老李把这个机会给了卢文君,因为那时候,他是文工团的团长,有这个权利,或许他当时的想法,是不想再让卢文君在舞台上和杨如盛演对手戏。不久,文工团果然解散了,他们这些人都是演话剧的,在五十年代,话剧变得十分不景气,老百姓喜欢看的是地方戏,文工团员重新分配工作,要么改行去各个地方戏剧团,要么转业,像包巧玲夫妇这样后来还有机会演话剧,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幸好第二天是星期日,老李在地铺上不一会就睡着了,卢文君和包巧玲却说了一夜的悄悄话。刚开始还是轻声说着,老李呼声不断,两人也就没什么顾忌,声音略大了一些,各自说着文工团解散以后的遭遇。卢文君依然要强,不肯说自己有什么不好,她说了一些学校里的有趣事情,又说老李在公安局里如何地被重用,虽然是副处长,由于正处长是副局长兼的,所以老李的副处长,其实就相当于正处。她告诉包巧玲,杨如盛刚定下来是右派,老李就知道了,都是老同学,又是老战友,老李心里很急,想帮忙也帮不上,因为这种事情,照例是帮不上忙的,弄不好还会越帮越忙。
包巧玲仍然是和当年一样,虽然她现在已经是一号主角,但是在卢文君面前,她仍然采取低调处理。她不说自己如今混得如何如何好,因为这已经根本用不着说,报纸上都写着,电台里也在广播,谁都知道她包巧玲已是个有名的演员。在谈话中,包巧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谈的大都是杨如盛如何不好。显然她要让卢文君感到,自己其实有着一肚子的委屈。这么做的目的,是怕卢文君旧情不断,对杨如盛不死心,故意贬低杨如盛,仿佛做生意的怕多缴税,有意隐瞒真实的收入状况,还是想表达一种后悔,后悔自己当年的痴情,千方百计把杨如盛弄到手了,其实根本就不值得。反正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包巧玲的脑海里打着架,她对卢文君仍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说什么也不愿再露出自己的怯来。今非昔比,如今她要比卢文君和杨如盛都强,既然已经占了上风,她没必要逞强,也用不着示弱。
老李的鼾声为他们的谈话伴着奏,在黎明将至的时候,包巧玲谈起了杨如盛的生活作风问题。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卢文君说这个,卢文君也觉得有些震惊。这是一个不能原谅的错误,毕竟是一个她们共同爱过的男人,怎么莫名奇妙地就和一个化妆师搞到了一起,而且是在化妆间里干那种苟合之事,结果还被别人当场捉奸。包巧玲没有吞吞吐吐地说这件事,这件事勾起了她的愤怒,她没有在卢文君面前骂杨如盛,觉得只要如实地把他的丑事说出来,就比骂他更有力。男人都不是东西,包巧玲注意到卢文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她从来就没怀疑过,这就是卢文君和杨如盛虽然谈过恋爱,但是他们之间只是有名无实。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后来在文工团,大家仍然很保守,只要是不结婚,就不会乱来。卢文君真要是和杨如盛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事不可能瞒过老李。老李要是知道什么风声,当年绝不会参加杨如盛和包巧玲的婚礼,今天也不会来看包巧玲的戏。
卢文君说:“如盛怎么可以这么做呢,他太对不起你了!”
包巧玲悻悻地说:“那女人要多坏有多坏,而且还不漂亮。”
卢文君只能好言相劝,说:“你真不错,他太对不起人。”
包巧玲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爆发的机会,她带着哭腔说:“他当然对不起我。
当年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我没不理他,他生活上犯了错误,我也原谅了他,以后呢,又打成了右派,小卢,我告诉你,有多少人劝我跟他离婚。你不知道,他这一打成右派,对我的影响有多大。人家不让我演主角,说你男人有问题,政治问题不比生活问题,你不和他划清界限,就是思想也有问题。小卢你想,我今天居然还是演了主角,你说这容易吗?我一步一步走过来,你真不知道有多难!”
卢文君看她真哭了,心有些软,连忙让她不要哭,并暗示她这样,可能会吵醒依然还在打呼噜的老李。包巧玲一边抹眼泪,一边压低了嗓子,说像自己这样,能不和杨如盛离婚,已经太对得起他了。卢文君连连说是,说现在社会上,很多人打成了右派,都被迫离婚,包巧玲能顶住压力,确实有些不容易。两人又胡乱说了一会,天已经大亮,老李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发现卢文君和包巧玲还在说话,吃惊地说:“你们不想睡觉啦?”
就像包巧玲在舞台上表演,总是摆脱不了娇小姐的影子一样,在和别人谈起自己的婚姻时,她常常喜欢把自己扮演成拯救者。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她当年对杨如盛,是锲而不舍的追求者之一,但是随着时间的消失,她已经成功地改变了自己当年的形象。包巧玲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极富同情心的女人,她把自己和杨如盛的结合,不是因为爱,而是归结成为同情。她所以和杨如盛结婚,是因为同情他当时的遭遇。她总是不断地可以有机会同情杨如盛的遭遇,杨如盛一生历经坎坷,隔一段时期,就要经受一次磨难,倒一次大霉。他是个出色的演员,可惜在人生的舞台上,他永远也扮演不了称心如意的角色。
大军过江以后,文工团开展了忠诚老实运动,各自向组织交待自己的历史问题。由于大多数人都是学生,历史清白,这种运动本身也就是走过场而已。可是在谈到社会关系时,杨如盛就有些说不清楚。他隐瞒了自己姐姐和黑道人物的关系,严重的事实却是,建国不久,杨如盛的姐姐便被捕入狱,罪名是窝藏潜伏的国民党特务,杨如盛不仅掩饰了姐姐的真实身份,还把她解释成为一个热爱进步的戏曲演员,夸大了她吃的苦,夸大了她受的剥削。等到姐姐被捕的消息传到文工团以后,一心想进步的杨如盛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情急之中,又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他反戈一击,毫不考虑姐弟情意,拼命揭发姐姐的所谓罪行。他表现得很幼稚,或许是为了急于洗刷自己,他的检举揭发显得有些过头。事情远没有像他交待得那么严重,组织上对他的信任却出现了危机。
那时候,杨如盛和卢文君作为主要演员,已被批准入党,正处于预备期,就等着期满转正。支部在开会的时候,就杨如盛对姐姐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提出了重要疑义。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致认定杨如盛有严重的问题。在第一种说法背后,杨如盛显然有意隐瞒了姐姐的社会关系,这种隐瞒违背忠诚老实运动的精神,是对党的不信任。而第二种说法又近乎夸大其辞,它表明杨如盛为了洗刷自己,不惜把姐姐牺牲掉。
这种牺牲的目的何在,似乎可以得出结论,他身上也许还有什么更需要隐瞒的东西。
于是在文工团内部,开展了对杨如盛的排查运动。在当时,提高警惕是非常必要的,有人回忆起,杨如盛在私下谈话时,曾提到过某某某,而这个人恰恰就是一名潜藏的特务。在学校读书时,杨如盛的姐姐常常派人到学校里来给他送东西,学生排戏公演,杨如盛的姐姐带了一大批人前来捧场,这些人事后仔细想想,其实都是一些社会上的打手和小流氓。虽然杨如盛把自己洗刷得很干净,但是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认为,杨如盛和社会上的那些渣滓曾有过来往。卢文君就记起了一件事,当时搞学生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