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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故事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从历史的老故事进入到现在生活场景,又从现在生活场景,回归到介于两者之间的过去时态。时间定格在一九四八年的秋天,一批戏剧学校的进步学生,越过重重封锁线,奔赴解放区。他们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镇,一位年轻的女干部负责接待了他们,女干部英姿飒爽,对一个绰号叫作秋海棠的小伙子一见钟情,发自于内心深处地爱上了他。此后的几十年里,女干部一直掩饰着自己的这种爱情,在后来的悠悠岁月中,她将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小孩,在官场上沉浮,然而她对秋海棠的激情始终不渝。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委婉曲折,缠绵感伤,说来让人惊叹不已。
女干部的身上,有很多冷悠湄的影子,而那个叫作秋海棠的男演员,显然是以杨如盛的遭遇为模特。
回忆中的故事和现实中的故事构成互补关系。现实生活中,男女主角是一对正处于热恋中的青年人,在排练《王魁负敫桂英》的过程中,某电影厂想调女主角去演一个配角。戏曲演员能拍电影,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电影比戏曲的影响大得多,渴望成名的女主角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宁愿放弃正在主演的角色,到电影中去扮演配角,于是不仅继续排演《王魁负敫桂英》出现了问题,男女主角之间如火如荼的爱情,也出现无可弥合的裂痕。过路对自己写的前五集还算满意,他将剧本交给了前来取稿的老王,静候钟秋做出赞扬的佳音。很长时间里没有任何反应,过路的心里开始感到有些不踏实。
学校里就要放假,他希望尽快能有个说法,这样,可以很从容地安排自己的工作进程,如果钟秋对他的剧本很满意,这件事便算结束,过路将开始一本新书的写作。作为年轻的博士生导师,他必须继续写出一些所谓有学术含量的专著,来为自己装演门面。这年头的博士生导师,已经不像过路刚读书时那样稀罕,虽然过路已经有了一大串头衔,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实力,和那些有学问的老先生相比,差得实在太远,他明白潜下心来做学问的重要性,但是电视剧创作的稿酬收入,对他仍然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钟秋终于又一次把黄文和他召集在一起,她对过路写的前五集,以及黄文写的后五集,不做任何评价,却要他们两个相互挑剔对方的不足。黄文的后五集写得很马虎,许多地方和过路的前五集根本联系不上。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不太客气,过路觉得黄文的心思,似乎不在电视剧上,因为她常常把“找不到感觉“挂在嘴上,而且很显然,直到讨论前,她才粗粗地把过路写的前五集浏览了一下。钟秋似乎也有些找不到感觉,或者就是不够投入,她老是做出一种思考的样子,眉头紧皱,半天不说一句话。最后,她提出大家不妨重新讨论一下《王魁负敫桂英》这个老掉牙的故事。
《王魁负敫桂英》的故事很简单。贫寒的王魁落难妓院。和妓女敫桂英结为夫妇。
两人十分恩爱,曾在海神庙宣誓要同生共死,在敫桂英的帮助下,王魁发愤苦读,终于中了状元,但是他却忘恩负义,休妻另娶,入赘高门,成了宰相府的女婿。敫桂英跑到当年曾经宣誓过的海神庙哭诉,最后悲愤自杀,死后又变成了鬼魂,被阎王爷派去捉拿负心汉王魁。敫桂英来到王魁的住处,再三试探他是否还有情义。王魁不仅不念旧情,反而拔出宝剑要杀她,敫桂英忍无可忍,于是显出鬼魂的原形,将王魁活活捉走。在戏曲中,围绕着王魁和敫桂英的故事,反复改编,敫桂英又名焦桂英,其中一些段落,被改编成经典的折子戏,在观众中产生了很大影响,如“海神庙“,如“义责王魁“,如“情探“。今天的年轻人对于这故事已经陌生,但是,对于过去的老百姓来说,差不多是个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
黄文说自己最感兴趣的,是海神庙这折戏,两个相爱的人来到海神庙里,跪下来赌咒发誓,不能同生,但愿同死,这戏很好玩。这时候的主旋律只有爱情,敫桂英爱王魁,王魁也爱敫桂英,你爱我爱,爱得死去活来。爱会让人的脑袋发昏,爱会使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如果把此时的王魁写成虚伪,故事就太俗了,王魁在没有中状元前,他应该是个非常可爱的人,否则敫桂英也不可能会看上他。这一段戏的有趣,在于观众都知道后来的结局是什么,然而当事人却一无所知。知道了结果再往回看,这有利于玩味。王魁和敫桂英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他们是因为爱才会赌咒发誓。熟悉此戏的观众心里明白,王魁假惺惺的,真不是个东西,日后将抛弃对他恩重如山的敫桂英,现在却还在这装腔作势地作戏。王魁就算是坏,也要坏得可爱。这是一个环境改变人的老套故事,核心就在于像王魁这样的人,压根就不该中状元。如果王魁一辈子不中,那么很显然,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恩爱夫妻。
钟秋觉得黄文的分析很有趣,以后电视剧开拍,演到这一场戏的时候,可以这样启发演员。好人和坏人并不是天生的,他们的性格是处在发展中,对于王魁来说,背叛是迟早的事情,没有这次机会,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指望王魁这样的负心汉不中状元是不现实的,而且也不可能。十年寒窗苦,一朝天下知,这不仅是王魁的理想,更是敫桂英的理想。在这个故事中,最能打动人心的当然应该是“情探“这场戏,敫桂英死后,变成鬼魂到了王魁的书房捉拿负心汉,对忘恩负义的王魁反复试探,观众这时候都知道她是鬼魂,偏偏当事人王魁又是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有戏剧冲突,双方的性格得到了充分表演,敫桂英一次接一次的试探,充分地表现了她心地善良的一面,王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充分地反映了他的自私和狠心,这样的戏拖得越长,观众对敫桂英就越同情,对王魁就越憎恨。过去在谈戏的时候,有一句套话,叫要把“戏“做足,什么叫戏,这就叫戏。
在已经完成的电视剧剧本中,钟秋感到好看的戏,仍然不够多。电视剧一旦不好看,观众就可能转换频道。另外,三个故事的揉和也仍然存在问题,就目前的情形看,似乎还有些花哨,有些突兀。《王魁负敫桂英》是一个故事,这是戏中戏,因为它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舞台上,是演员在戏中演戏,比较容易处理。女干部和秋海棠的故事,也是戏中戏,却是隐形的,是对逝去往事的追忆,虽然在叙述时,和现实生活中所发生的故事平行推进,但是始终不能忘了追忆的结构。现实的戏剧冲突由第一男女主角构成,它代表着今天和现在,和另外两个时态的故事必须过渡自然,不能强行转换。过路的前五集电视剧有些像小说,在小说中,这样的结构也许是可行的,在荧屏上如何让观众接受,这个问题要慎重考虑。这部电视剧必须不同于传统的电视结构,然而究竟准备往前走多远,要反复衡量,走得太远,就可能失败。
钟秋最后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这部电视剧,想说什么,似乎已经不成什么问题。
我们其实是说了一个爱情的故事。什么叫爱情?爱情就是爱上了一个你根本不应该爱的人,譬如敫桂英爱上了王魁,譬如我们在生活中爱上了谁谁谁。同时,爱情又是背叛,因为只有背叛,才能体现出爱情的意义。我们知道这样的背叛实在太多了,背叛的本质,就是以不爱来证明爱,王魁后来不爱敫桂英了,因为他不爱,反而突出了敫桂英的爱。
悲剧是什么,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别人看。说到底,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连续剧的结构问题。坦白地说,在这方面,你们俩还得努力,也就是说,这本子你们得重写,得推翻了重来。”
陶红最初提出仍然要和钟夏一起干的时候,钟夏觉得她不过是因为内疚。从监狱里出来的第一个月里,钟夏什么事也没干,很多人来看他,劝他重新振作起来,在他的面前大骂杨卫字和陶红,他听了也不往心上去。这是他人生中碰上的第一个大钉子,他被撞得头破血流,原来有的一切优势,转眼间都没有了。他被开除了公职,一个很好的金饭碗被砸了,在过去,他是公司的第一号人物,什么都是他说了算,现在,他再想出去找事干,就得替别人去打工,就得按照别人的意志办事。因此,当陶红仍然把钟夏当作过去的上司,提出来要继续跟着他干的时候,失业在家的钟夏觉得这话就跟没说一样。
事实是,钟夏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自从钟夏出狱,陶红就将自己原有的一份工作辞了。她很固执地说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是一起失业。钟夏觉得她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说起来也奇怪,尽管钟夏知道自己是毁在陶红身上,是她毁了他的锦绣前程,但是他对她怎么也恨不起来。当年重用陶红的时候,有人曾提醒过钟夏,说把公司的财务大权都交给她,是一种冒险。公司的财务制度很不规范,而冒冒失失地参与炒期货,弄不好就会血本无归。钟夏对陶红的信任,事实上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他听任她将公司的大笔资金调出调进,结果一旦出事,就是灾难性的大事。当陶红流下歉意的眼泪的时候,钟夏的心立刻完全软了,即使是自己已经被关在了监狱里,他仍然觉得可以原谅她。谁都可能会受骗上当,不用说像陶红这样天真的女孩子,就是钟夏这种自以为已经有了很好社会经验的人,同样会栽大跟头。
让钟夏耿耿于怀的是杨卫字,这小子自从钟夏出狱之后,一直躲着不敢见钟夏。钟夏知道在幕后使坏的是他,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陶红屡屡要在钟夏面前提到杨卫字的名字,她觉得杨卫字应该对钟夏表示一些歉意。
她不止一次安排了这样的见面,但是事到临头,杨卫字总是找出各式各样的借口,予以推托。拖到最后,他很无赖地说:“凭什么要去见他,这家伙对你不怀好意,我不找他算账就不错了!”
陶红说:“你做人,不能这么没有良心,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太对不起人家钟夏?”
杨卫字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想勾引我的女朋友,老子就是坑了他,也活该。”
陶红气得不理他,眼泪流了下来,杨卫字却更来劲,涎着脸说:“别跟我来假正经,你们之间的事情,别当我不知道。”
陶红说:“你知道什么?”
杨卫字反问说:“你说我什么不知道?”
陶红恨就恨杨卫字从来就不是真的吃醋,他这人可恶就可恶在专门用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在男女问题上,杨卫字的观念不仅十分新潮,而且非常荒唐。他远比陶红所能想到的堕落还要堕落。在这方面他显得难以理喻,早在刚开始和陶红接触的时候,他就很无耻地宣称自己有两大毛病,第一,是喜欢说些谎话,因为谎话能给他带来极大的乐趣,第二,是喜欢勾引一些女孩子,新的艳遇能让他感到生命的活力。他最大的能耐,就是绝不瞒着陶红干坏事,和马德丽勾搭上不久,他就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陶红,他知道陶红会妒忌,他就是要她妒忌。
有一天,马德丽让杨卫字打电话给陶红,让她过来一起洗桑拿,吃夜宵。那是他成为马德丽的雇员一个月以后,马德丽和一个客户谈成了一笔生意,为了祝贺,马德丽把客户带到了四星康乐城,客户是一位女老板,陪伴她的一名手下,也是女的。陶红不太明白杨卫字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种场合,马德丽她曾经见过,那是在水边山庄钟天和包巧玲的婚礼上,大家一起坐在那喝茶,因为是四个女的一个男的,马德丽笑着对陶红说,她可是开惯玩笑的,让陶红千万不要计较。陶红好歹也算是生意场上见过世面,不过她大都是跟着钟夏,钟夏为人很正派,常常有些客户开不怀好意的玩笑,碍着钟夏的面,也不敢太过分。但是老板们在生意场上的轻薄,她倒是见多不怪。
让陶红感到震惊的,是眼前的两位女老板和男人调起情来,丝毫不比男老板弱。尽管都知道陶红是杨卫字的女朋友,然而马德丽和另一位女老板,言谈之中,都带有一种赤裸裸的性挑逗,她们这天晚上的用心,仿佛就是为了让杨卫字难堪,就是为了让陶红吃醋。尽管事先杨卫字已经向陶红打过预防针,他告诉陶红,马德丽为了做成生意,不得不用美男计,换句话说,不得不用他杨卫字来攻关,可是陶红还是有些受不了,有些话太直截了当,她觉得自己笑不出来。马德丽笑着对陶红说:“小陶,作为小杨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