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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过去了,想起些不开心的事儿。”她把报纸从陆观观手里又抽了回来,又看了一遍寻人启事的内容,轻笑了一下,“有人在找被自己赶出去七八年的闺女呢。”
“赶出去?七八年?够久的呀!”她又把报纸抽回去看,切了一声“连个照片都不贴,上哪儿知道她女儿什么样啊?难道等她看见了回去找她么?”
连个都不贴、等她看见了回去找她…
这两句话如醍醐灌顶般的提醒了薄凉。她看向陆观观,忽然笑了,“是啊,照片都不贴,一点诚意都没有。”
“就是就…”陆观观的附和戛然而止,张着嘴讷讷发不出声,木了好久看她人都走到木栈门口了,才抬脚追上去:“凉姐,那什么,那什么我随口说说的你别介意啊!”
“我得谢谢你。”
“别别别,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薄凉是真的要谢谢她,如果不是她,她可能还不能这么快发现异样。如果是真的在找,那么大一个篇幅怎么会不放一张照片呢?仔细看看寻人启事,其中引诱的味道大于紧迫,这是不正常的。
应该说,她的母亲主动贴上这么价格不菲的大篇幅,本身就很怪异,加上这篇寻人启事的内容,‘妈妈错了…妈妈明白了…妈妈想你了…’这太温情了…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情,温情到…让她感觉到背脊发凉。
薄凉置身室外温暖的阳光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真不是故意的…”陆观观说,无比歉意。她觉得自己又戳薄凉不愿意被人提起的过往了,她应该早点想到的,她不会随便八卦无关的事儿的。“唉,我那什么…”
陆观观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薄凉一笑,主动跳过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啊?我算算,怎么也得二月初呢。回去早了会被那些长辈们比孩子比吐血的。”
薄凉又坐到她的吊篮椅里了,想了好一会儿,才淡淡一笑,说:“我其实还挺幻想她能想起我的,但我又很现实。她当时差点杀了我,同样傻的梦,我不会做第二次。”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表情也很淡然无谓,斜斜歪在吊篮椅的一侧,有种…别样的雍容娴雅。
陆观观看的莫名心惊,就听她悠悠的声音又起。
“我曾经以为人死了,过往的一切就都会散了。现在觉得好自私啊…死掉的人……”薄凉顿了顿,闭上眼睛,嗤笑无声:“死掉的人开始了另一段人生,活着的却白白背负了十多年的罪恶,几乎赔掉了整个青春。”
“……这是…在说谁呀?”
是啊,这是在说谁呢?
一道高贵而压抑的身影晃过,薄凉猛睁开眼,吓了陆观观一跳。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去一趟孤儿院。”
(62)雾岚重重
薄凉站在教室外,透过厚厚的玻璃看那里面黑板前捧着书正在讲课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每一个眼神都温暖和悦,态度亲切认真。
短暂的交集,短暂的相处,他似乎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站不起来’这件事。薄凉想到从很多地方听来的他,似乎本身就是一个性格完美的人。还以为那是一种对死者美好的怀念,原来真实度还蛮高的。
他一早就发现了窗外站着的人,下了课便由林西推着出现在了她面前。她的脸色不怎么好,又被一群孩子围到了中间,虽然笑的无往日没什么不同,细究便会发现其中的勉强。
在她把那群孩子打发出去玩儿后,林西才松开轮椅的把手,站在她面前板板正正的鞠了个躬:“薄凉姐姐,谢谢你。”
薄凉挑了眉角看向井岚,后者朝她点点头。她笑了起来,拍拍林西的肩膀:“你叫我一声姐姐,道谢就太见外了。如果你喜欢钢琴,就不要荒废了它,不论是井医生还是我,还是整个平安院,都是你的后盾,有事别在憋在心里,好么?”
他眼里闪动着,坚定的点点头:“我不会放弃的!我还要做的更好!我不能让干爹跟大家失望!”
干爹?!
薄凉惊讶的看了井岚一眼,不动声色的揉揉林西的头:“努力是好的,凡事别太勉强自己。去玩儿吧,我跟你干爹在这儿说说话。”
林西的背影从大堂消失后,薄凉的笑容也仿佛被带走了似的,满是严肃的看着淡定从容的井岚,等待着什么。
聪明如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她来者不善?也是几分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无法生育,难得遇到一个贴心的孩子。”
啊,无法生育。绕是没什么悬念的事,从他嘴里如此轻巧的说出来,听在她的耳朵里也觉得十分残忍,本来怒气汹汹的情绪一下子就抵消了大半。
她莫名心虚的,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又觉得这个话题无比尴尬,就跳了过去说:“我看他眼神不太对,除了坚定…还有点儿别的。”
“你真敏锐。”他拍拍腿上的毯子,“不介意推我到阳光充足的地方去吧?”
就算介意也不能拒绝吧?
薄凉推着他往东边那片空地的方向走。离孩子们较远了,才听他说:“林西的身世没有送养档案上那么简单。你知道春天那场反腐打黑风暴么?他是姓沈那家的儿子。”
打黑风暴,顾名思义,打击带有‘黑色’性质组织的全国性行动。因为开国以来首次大范围联合行动,当时报纸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跟踪报道,每天铺天盖地的都是谁谁谁服法,谁谁谁落马,谁谁谁潜逃被抓…
风暴一直持续到夏天,席卷了整个华夏版图,波及了不少的人才渐渐消弥。
薄凉在脑海里搜寻了很久,对于那时轰动的几件事还有些印象,其中好像就有个高官姓沈。之所以印象清楚,是因为他的‘车祸’在报纸跟电视上反反复复出镜了很多天。
但是,“这跟你认他干儿子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难得遇上一个贴心的孩子,我已经跟他的舅舅舅妈谈过领养问题了。”
不知道为什么,薄凉冷笑了一下:“又是拿钱买对不对?”
“是。”
“真是世态炎凉,我不信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没有恩惠过她们,现在这么做也不怕报应。”
“既然知道世态炎凉,干嘛还要抱着那么多多美好的希望?说到底,还是有美好存在的。”
“你这性格快成神了。”薄凉真心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对他这种世间少有的乐观与坦然佩服不已。不过话回正题,她刚刚想到“林西该不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把父母的死打成死结了吧?”
井岚侧头看向院中,落到某个孩子身上,“听说他是在父母的保护下活下来的,如果就此封闭自己或许还说得过去,但是你看他,是不是很努力想要变得更好?你在他眼里看到的东西,应该叫做仇恨。”
“……”
“政/治,从来水都很深。他的父亲不过是一枚烟雾弹,替罪羊,说死有余辜太过,说枉死又不够真实。孩子还小,对不公平的待遇肯定心有不甘,我想把他放在身边慢慢教。”
政/治水深的话她也听那个人说过,那时她是旁观态度,不觉得有什么感觉。但是此刻井岚的短短几句话,让她有些心惊,里面隐藏的大多内容她都能领会,佩服的同时也生出的隐忧。“按照这样的发展,那些人不会对这个孩子下手么?”
“这也是他被送到这里的原因。比起危险,他的舅舅舅妈才像是知道更多的那类人。她们太急着撇清关系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沉思的她,郑重说道:“上面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
薄凉再一次被他的话给震惊到了。什么叫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一个诈死的又残废了的人,怎么混的这么游刃有余?他难道不知道他混的越好,她就越替某些人不值么?
她总算想起来突然开车跑这么远的初衷了,错错牙,把这严肃的话题岔开,直接开门见山:“董婧瑗到现在都还没结婚。”
谈话陷入了的尴尬的沉默之中。
井岚完全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那些事,也完全没想到她提的会是董靖媛,微微惊讶过才问:“你跟她关系很好么?”
“还算可以。”
他笑了起来:“那你很了不起啊。小妮子眼界高,心思多,都没什么女性朋友。跟她的关系算得上‘还可以’就很不错了。”
薄凉忍住心中情绪,尽量平静:“你这个人…有时候跟你弟弟真像!”
“哪里像?”
“薄情。”
他陷入沉默。
薄凉就兀自道:“她是你未婚妻吧?多少年了,她一个人背负着间接害死你的罪恶感,守着那莫须有的罪恶感,把大好青春都给虚耗了!还有苏景渊,她病态的拖着苏景渊与她一起承担那份罪,那时候他才多大?你知道因为承担不起而自暴自弃的心态么?”
薄凉想到最初遇见的苏景渊。他的狂暴残忍,时常困兽一样的挣扎…因为负面的指责,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也有善良的一面。而长久的压抑把他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又浑身长满尖刺的人。
(63)爱成往事
“你爱他?”
井岚的话一出口,周遭只剩下微风听不到的声音。
薄凉的眼睫颤了颤,胸腔片刻的失速让她不得不微张开唇瓣呼吸。待短暂的发懵后,这种感觉归于淡然,她阖唇笑了“是,我爱过他。”
“你承认了?”
“这并不丢脸,没什么不能承认的。”薄凉说这话的时候,垂头半敛了眼睑,浅笑中多了几分惆怅之意。
井岚见她翦瞳如雾,就知道她并没有表现的这样轻松,不过是孩子气的逞强罢了。他几分无奈的叹喟道:“我只有死了,他才能回到正位,拥有该属于他的一切。就算他们因此而痛苦,我也不会有半分后悔。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他连着三个‘不会’,语气坚定不移。
薄凉看着他,头一次见他半点笑意都没有,且严肃无比的脸。一时间愣住,又忽然气的笑了:“你理所当然认定他该回到正位,又问都没问就替他作了主张…还利用那件事金蝉脱壳!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替他死的!按你的年龄,当时就应该想到之后的残局吧?不觉得太任性、太自私了么?”
“任性,这个词用得好。”
“这是重点么?”
“你在心疼他,为了他鸣不平?这是重点么?”
薄凉愣住,如同雷击。
是啊,她像个脑抽患者跟这喋喋不休的指责人家任性?放在别人身上,一个脾气不好就可以直接抽她了。关键是…她凭什么现在这里质疑人家指责人家?她算哪根儿葱啊?
丢脸跟无地自容来的汹涌强烈,她抬手捂掉半边脸,沮丧道,“不好意思,请忽略我的举动,就当我今儿没来过吧。”
她一反先前的态度,灼眼的自信完全没了踪影,取而代之是一副斗败的小兽模样。
“薄凉。”井岚喊住她,“他没有结婚。”
他跟夏灵暖,没有结婚。
薄凉脚下一顿,继而丢下一句“与我何干?”,头也不回的离开,一身似曾相识的疏离淡漠。
井岚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怅惘着收了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腿,轻轻抚上。
他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坚定,不曾后悔么?
不是的,他也曾后悔过,也曾因为这样的自己而后悔当初的行为。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便重新来过,他依然会是同样的选择。他宁可再也站不起来,也不想一辈子心怀愧欠、内疚、罪恶…种种让自己寝食难安的情绪,徒烦一生。何况已经过去了,与其后悔那些如果,放眼以后,活在当下不是更好么?
只是…她有句话说对了,他的确任性了,也的确自私了。他只考虑过自己,却没有考虑过那些因为自己的‘死’,而留下阴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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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孤儿院出来回到车上,薄凉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连整个大脑都生锈了一样运转失常。
这一切,都是从井岚那句‘他没有结婚’开始的。
薄凉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又送开,送开又握紧…她的眉头微皱着无法舒展,不断轻颤的睫毛下满眼不可思议与难以解惑的不安。难道因为自己的‘死’,他终止了婚礼,这可能么?他没有结婚的原因,是因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