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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冷的,便会畏惧暖热。而我今夜不小心过于接近这样的温暖。
彼时我手里紧紧攥着电话,有强大冲动在那一刻打电话告诉母亲,我想念她,此生无论人情冷暖,我们能够相依为命。我亦爱我的父亲,过去是我的不懂事,让我再见见他,只见一面就好……若还不算迟的话……但是我担心我会泣不成声,我担心眼泪这种耻辱的东西会惊醒那些彼此都不愿意再重提的陈事……我担心她会因此担心我。所以我还是沉默着,忍得心绪疲惫,连哭都没了力气。泪很快就干涸。
那夜回到家里,我在灯下展开一张白纸,希图写一封信,记下今日的事情,寄给能看懂的人。
下笔几行,便不知所言,亦不知自己可以写与何人……我执笔不动独坐良久,心中越渐荒凉。罢了,心潮已静,事已过。索性揉掉了信纸,熄了灯。在暗默中,其夜如殇。
其实我不知道忍与不忍,到底哪一种才是对的。但在追究这个答案之前,我似乎就已经习惯了前者。
4若再给我一些空白,我会这样回忆起土耳其。
清晨的时候与他在清静无人的森林中散步。在良久的沉默之间,只听见鸟叫与呼吸声。云山在近,晨光清明无瑕。风入松林,涛声悦耳。四下是深深的雾,犹如一段缭绕不去的往事。忽然感觉路那样的长,好像是过了一生。
在回去的路上,有老太太走上自家阳台,向我们道早安。老太太问他,是否能帮她摘下这棵树上的橄榄。他微笑起来,像番强逃学的少年一般爬上树,帮老太太摘了一包青绿的新鲜橄榄。
早餐之前,他换了浅棕色的衬衣,从楼上下来,拿着一本诗集,坐在我的斜对面,一句句用希腊语对我朗读。
在温泉池水中的时候他拉我过来,突然用力拥抱我,吻了我的肩。我惊诧于这样一个怀抱的直接,赤裸与熟稔,那一刻想起的是父亲。
夜里11点,我们在咖啡厅玩了三局美式桌球,很久没打,手感差劲。最后的一杆我们赌了巧克力,结果我输掉。打完球出来,他又开车带我去酒吧。
要了大马克杯的当地啤酒,还有Camel香烟。他笑容疲倦,眉宇之间隐藏有一片不曾洞开的深暗天地。为我点烟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捉住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又轻轻拨动我的项链,将搭扣一点点挪到颈后。指尖冰凉。
我问他,你与你的妻子怎样相遇,怎样结婚的?
他只是笑,然后说,我与她已经离婚了,但是为了孩子们,我还是和妻子孩子们住在家里。我掩饰了自己的惊讶,回答道,你真是一个好父亲。
虫工木桥◇BOOK。◇欢◇迎访◇问◇
第35节:夜殇(4)
那日与他以及另一个朋友去登山越野。没有路,在荆棘与峭壁之间攀爬,路途异常艰辛,后来打雷下雨,脚下滑得不行,更是觉得随时都可能摔下陡崖去,粉身碎骨。在途中他脱下冲锋衣给我穿上。终于到达高山山顶,感到自己因为血糖骤降而晕眩。
眼下是一片雨雾中的淡淡小城,被层层山峦环绕,像是一句多年之前的情话,静静搁浅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大片铅云贴着红屋顶缓缓游移,沉重得摇摇欲坠。远处的山峦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蓝色,一层层渐次淡入天际。我俯瞰这座异国小城,乡愁逼上心头。
坐在他的车里,路过阳光下番红花盛开的林荫。道,影子斑驳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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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放着一段无名的钢琴曲,他叫我的名字。一直呢喃。我问他,你喜欢这个名字?
他开始笑,说,不,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名字。我喜欢你。说完他伸手抚摸我的脸与脖颈,我转过脸去,望向窗外:林荫。道的尽头正是一片阳光照耀之下的荒城,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耸立在一片苍黄的白杨树梢中。他抚我时的柔和手影映在车窗上,衬着天空的底色,仿佛是飞翔的鸽翼。
这只是一场优雅的调情。因年龄已教会彼此付出的禁忌与心动的界限。
5
我为她拍的照片。11月,在土耳其南方城市安塔利亚,她静静坐在高高的海崖边缘,面朝遥阔无边的地中海,脸上有渐次退却的笑容。我为掩饰自己的动容而举起相机挡住自己的脸,为她按下了快门。逆光。她的脸孔完整地沉浸在暗中。
那个停顿的瞬间,我就这样看着镜头中一片蓝色的大海,想,她将有美丽人生。
6
因对自己的婚姻抱有遗憾和羞耻,他的妻子对我说起她自己时常不快乐的时候,竟笑得羞赧而灿烂。十五年。十五年的家庭主妇生活。从一个心如清湖的纯善少女,直接过渡到与一个男人日夜厮守的主妇生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为他生儿育女,打理一个家庭,跟随他事业的变动而背井离乡……而男人以及他的家人对待这样一个贤良妻子的态度,竟与对待一个仆人无异。那夜晚饭过后,男人和他的孩子们全都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她端来甜点。她说,我想送蛋糕给娘家的父母。说完却没有人搭她的话,更没有人愿意陪她在夜里出门。
最后她叫上了我,拿了丈夫的车钥匙,独自开车送蛋糕给娘家。
那夜车开到了郊区,她忽然哭了起来。我没有说话,静静坐在车里,听着她的哭声:为着十五年漫长而沉闷的不幸婚姻,或者仅仅是这一个叫人易感的晚上。
十五年,今后还会更长,更长。她知道她一生都会被占据,亦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擦干眼泪,笑着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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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夜殇(5)
我说,没关系。
笑容让她的脸看上去更加充满了放弃。岁月让她相信了挣扎的徒然。
7
在小亚细亚初雪的黄昏,我闲来练字,临了楷帖上的一首七律,写着写着竟动容得心酸。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此下的心情可曾是一种乡愁?
8
去往埃菲索斯。
爱琴海东岸的金色平原散布着希腊的荣光,沿途是古希腊废墟,古老的城邦,散落在山地中的年代久远的大理石浮雕,以及众多欧洲早期封建时代的伟绩。从登尼兹利到爱琴海岸古希腊遗址埃菲斯的沿途,12月依然温煦如春,起伏的森山被壮丽的秋色层层浸染。炽烈无瑕的阳光下是大片的原野,有棉花田,苹果林,橄榄林,山丘上有松树,橡树,墨绿的植被间破开一簇簇金黄色的高大白杨,似宣礼塔般高高耸立……静静的田野深处,是硕实累累的果树林,散布着童话般的农舍,老旧的铁轨,戴着头巾扛起箩筐收获苹果的农妇……
我顿时回忆起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与物性》中对梵高的油画《农鞋》做出的解读:
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陡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沾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冥。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定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
在诗一般的暮色里,我眺望原野,想……如果有来生,要做那棵平原上的果树:守望着一片深深的棉花田,身边有一间朴旧的农舍。清晨有浓雾与露水,夜晚有星辰与月光。我将等待并爱恋着如歌四季:春花,夏草,秋风,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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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1)
青春祭
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文/赌书泼茶
空了许久的隔壁座位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一个少年,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夏颜在夜晚的自习课上第八次向那里张望。那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有极其俊秀的轮廓,乌黑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他盯着摊开在课桌上的书本,唇角翘起微微的弧度,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浅淡笑容。
男孩子穿着白色的衣衫,敞开的窗户有夜风闯进来,撩起他额前的一缕细碎的刘海。可是这浅薄的笑,这雪白的衣,不知怎的在他周遭形成一圈清冷稀疏的空气,就仿佛窗外夜风,苍白月光,不合时宜,转瞬即逝。
所以这少年一直埋头在书本中,并没有同学和他搭讪。〃夏颜,去买瓶水来,要快点!〃身后的女生靠在椅背上,拖着懒洋洋的语调,加上一点故做气势的蛮横。夏颜从来学不会拒绝,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被称作一个懦弱的,可以任人宰割的,
校园里的笨蛋,胆小鬼,透明女生之类。可是这个夜晚夏颜在沁凉的夜风中,望着那新来的少年微微眨动的睫毛,竟略略愣了
神,因此她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了几分。〃快点呀!〃身后的女生在踢夏颜的椅子腿。夏颜慌慌张张,再加上躲避老师,因此显得鬼鬼祟祟,她在用这样的狼狈姿势走出去
之前,再度向那少年投下一瞥,显然,少年没有因为这边小小的校园暴力事件分神,仍是专注在自己的书本中。夏颜在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这个男生,虽然和自己很不一样,是的,他那么漂亮,自己却很普通,可是他周遭有奇特的魔力,和自己所钟爱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叫什么名字呢?〃在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那女生指定的矿泉水回到教室后,她仍
暗暗地想,可是打听男生的名字,一向不是她所擅长。自己去问么?她记得清楚,过世的母亲以前总是这样叮嘱自己,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反反复复地强
调。所以在以后的很多个夜晚里,夏颜只有在繁杂的,不断被各种请求……其实是来自同
学们的各种命令……打扰的学习生活中,偶尔抬头望那沉郁的男生侧脸的轮廓。那浅淡的笑容让她觉得安心。以及一点沉溺。不需要讲话,也不需要知道彼此的名字。可是,这样似乎,还是有一点寂寞。至少他可以看她一眼吧。
然而那男生总是用那样疏离的气氛,将自己与身边的人隔绝开来。只有在读书间隙,他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总是有晚归的少年们,是学校里的体育特长生,他们可以在其他学生必须埋首自习的
时候,尽情在操场上踢球。真是热血啊!夏颜顺着少年的视线,扭头看窗外球场上汗淋淋的男生们。虽然这样傍晚里的足球比
赛,已经进行了很久,夏颜却似乎第一次看见。〃看起来他似乎不是如同他周遭流动的气息般清冷,他喜欢看足球,……毕竟,他是个男孩子嘛。〃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雨,也许日子会一直这么过去,除了偶尔受点欺负,却安宁,沉郁,如同这夜色一样,一直到毕业,一直到远远离开这所校园。可是这毕竟是……如果。
事实上在那天傍晚的自习快要结束时,雨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落下,沿着窗玻璃滑落出道道水痕。学生们散去的时候,教室里显得空空荡荡。
夏颜在晚自习结束时,总是早早离开,她不喜欢一个人留在空寂的校园,那样过度的寂寞,会一点点啃啮她的心灵。这种感觉很糟糕。可是这个夜晚她拿起自己的书包要走的时候,一侧头瞅到了那个安静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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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2)
他显然没有带任何雨具。
他的白色衬衣在闯进来的夜风中鼓胀,异常单薄,他靠窗太近,面颊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他的眉,他的唇却因此湿润起来,染上氤氲的水汽,竟沾上少见的鲜活。
少年靠着窗,用手指慢慢在结了一层霜气的玻璃上滑过,似乎无意识的,又似乎在写一个字,画一个图形。夏颜竟不自觉地挪动了脚步。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她天堂里的母亲曾三番五次如此告诫她,可是这雨夜里的少年,
如此安静,如此无害。也许只讲一句话,没有什么关系吧?少年却蓦地抬起头来,教室里没有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