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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你那牛心左性的傻劲儿,一根直肠子不会拐弯儿,真进了宅门里还不让人欺负死?趁早死了那心!……我跟你说的听见没有,喂喂……”
他只管在那里压着声音低吼,柳絮早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一夜乱梦,柳絮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每个梦里都有冯思齐的脸,遥遥笑着冲她招手,她却无论怎样拼尽全力奔跑都到不了他近前,直急得出了一身大汗。从天而降的浓雾渐渐隐住了他的身子,模糊了面容,直到彻底消失不见。她惊慌地大声叫着他的名字,空旷的山谷中却只有悠长的回声在半空里回响。
她在黑暗中猛地坐了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原来是梦,原来只是梦……她将手按在胸口,努力让那颗突突狂跳的心脏平静下去。还好,这都不是真的……她安慰着自己,努力冲自己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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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春明戏院的上座率只能用火爆一词来形容。
柳絮才一亮相,满场立刻轰然叫好,四面八方大大小小的花篮不停地被送到台上。柳絮暗自向楼上包厢扫了一圈,没有见到冯思齐的身影;眼风再往一楼大厅里一转,却见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桌上一壶清茶两碟点心,他一手端了茶盅,全神贯注地瞅着台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相遇,笑意便在眉目间暗暗漾了开去。
等到谢场的时候,常五爷在二楼遥遥地努了努嘴,便有随从抓了大把的现洋向台上抛洒,一时间亮闪闪的银圆在台上当啷啷乱滚,场内顿时人声鼎沸,楼上楼下看客们纷纷站起来拼命鼓着掌喝彩,那热络嘈杂的声浪直要将房顶掀翻一般。
柳絮完全没有防备,被眼前的繁华热闹景象吓了一跳,头晕乎乎的,几乎是落荒而逃到后台,站定脚步,犹自呼吸急促,如在梦里。
四姨娘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朱红请贴,满面春风地对柳絮说:“可要把我们絮儿累着了……你瞧瞧,好几家要请了你过府去堂会,还有重了日子的,可去哪一家好呢?”
她皱了眉翻着请贴,自言自语道:“日升源张家老爷最大方,给的缠头向来最丰,又喜欢捧小新人儿。他家老太太这个月二十二做寿,你就去他家,其他的都推掉。要有挑有拣的才能显出身份……”四姨娘成竹在胸,气定神闲地对柳絮说道:“你就按四姨说的做,准没错,保证你顺风顺水的一路红下去。”
她留下一张贴子,将其余的归拢成一撂,扬声叫伙计:“顺子,过来,把这几张贴子送回去。跟那几位老爷太太们说玉秋老板不得闲儿,天天都排满了,过几天再请吧……缓着点声气儿说,去吧。”
她琳琳琅琅地说着,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从容又如大将沙场秋点兵,柳絮几乎插不进话去。末了,又听她扑哧一笑,打趣道:“你先把这张老爷子攀上,以后这里里外外的四季衣裳都不用置办了,自有人按时节送了来——这南北四九城有名的大绸缎庄都是他们家的。”
柳絮几次想要说话,只是插不进嘴;好容易等她吩咐完了,刚要张口,四姨娘忽地又想起一事,两臂抱在胸前,食指轻轻叩着下颏,笑道:“我看你们也该搬家了,那个大杂院儿太不象样儿!这说话你就要蹿红了,哪有红角儿住那种破地方的?说出去让人笑话!抓紧时间在这城里赁上个两进的院子住,早一天安顿下来,早一天能踏踏实实地赚钱!”
后台的阿嫂送了冰糖百合银耳汤来给柳絮润喉,柳絮接了,忙含笑道谢。一个清瘦的人影从身旁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径直走进更衣室的最里头,不声不响地坐下卸妆。
柳絮心里不安,抬眼瞅着四姨娘,轻声道:“是不是我抢了粉老板的位置?压轴戏原本是她的吧?我才来两天,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四姨娘眼皮也没抬,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银耳汤,“安心唱你的,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兜揽。”
“可是……”柳絮欲言又止。
四姨娘随手将细瓷小碗递给阿嫂,噗地吐出一颗枣核,淡淡道:“你知道她多大了?二十六了。这个年纪再红也是灯油将尽,没几天折腾了,懂不?我不紧着找人接上手岂不傻了?你才十八,嫩得一把掐得出水的年纪,还有大把的好日子呢。”
四姨娘明媚地呵呵笑着,伸出纤纤玉手遥遥地向粉艳霞一指,努了努嘴儿,低声道:“那一位,本来汤司令看上她了,想纳她作小,她倒绷着想拿个乔;一来二去年纪也拖得这么大了,人家司令要什么女人没有?十七八水灵灵的大姑娘要多少有多少,还稀罕你?”
她脸上笑吟吟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听起来倒有两分惬意。
柳絮“哦“了一声,不由得回身向内望去,见粉艳霞脸上淡淡的,努力挺直了背,竭力作出不在意的样子在那里用湿手巾擦着脸上的粉,心里忽然很不忍。见四姨娘已经出去了,迟疑了片刻,便走了过去,将那碗银耳羹轻轻放在粉艳霞手边,含笑道:“阿嫂刚送来的,粉老板润润嗓子。”
粉艳霞瞟了柳絮一眼,脸上微微冷笑道:“谁都有老的那一天。”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我不愿意,就这样”
粉艳霞瞟了一眼,脸上微微冷笑道:“谁都有老的那一天。你以为你能强过我么?”
她很快地站了起来,大声吩咐老妈子:“出去叫车,回家。”随即正眼也不瞧柳絮,带着一脸油彩,就那样走了出去。
柳絮低头瞧着那碗莲子羹,有片刻的愣怔。阿嫂打来水,肩上搭着白手巾,站在一边准备伺侯她洗脸。她才将手巾沾湿,就听见远远有人一路哈哈笑着掀帘子走了进来,才一进来就连珠炮般笑道:“快洗了脸,走走,我带你到俄国人开的俱乐部里看大腿舞去!”
柳絮心里一紧,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抬了头苦笑道:“五爷,恐怕我去不成了。昨儿回去夜里就发了烧,今天是强挣扎着来的,现在还烧着。郎中说让早点回去喝了药就躺下发汗呢……”
常五爷笑嘻嘻地凑到近前,一边说着“哦?我瞧瞧”,一边抬手就要在柳絮额头上试温度。柳絮绷起脸将头一偏,避过了他的手,皱眉道:“怎么,五爷还不信么?”
常五爷退后一步,嘴里叨着根牙签,半眯着眼睛将柳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笑容慢慢收敛了,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是非让你去呢?”
一股怒火在柳絮心里腾地蹿了起来,她暗暗咬了咬牙,脸也冷了下来,抬头目不转睛地迎视着常五爷,同样一字一顿地应道:“我要是非不去呢?”
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不再流动,凝固成一堵厚重的墙,令人呼吸困难。阿嫂在旁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瑟缩着身子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
常五爷微眯的双目中精光四射,直直盯着柳絮,冷冷的目光犹如锋利的刀子般切割着她的肌肤;柳絮秀眉微拧,尖尖的下巴微微扬着,亦是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目光清亮亮的毫无畏惧,倏忽间变成了一只临战的小刺猥,抖开了满身的刺,全身戒备着只准备应战。
足足过去了两分钟,常五爷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柳絮道:“好,小妮子还真有个倔劲儿!我喜欢!我常五就是不爱干强迫人的事儿,尤其是——我喜欢的女人。”他吐掉嘴里的牙签,声音一下子又恢复了温柔,笑咪咪地说道:“我迟早让你心甘情愿地来找我。行,你歇着。”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柳絮没想到常五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纠缠,倒很是意外;神经一松驰下来,就觉得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阿嫂这才将魂魄归了位,两手一拍,恐惧地低低叫道:“啊呀小姐,你怎么敢这样子跟五爷说话?他生气起来没有你的好果子吃的……你就顺着他去一次不就行了?何必……”
柳絮低头洗脸,急急地大把大把捧着水往脸上泼着,故意溅起大大的水花,半晌方拿手巾抹了抹脸,咬牙说道:“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我难道每次都要顺着他下去吗?我不愿意,不高兴,很烦!就这样。”
阿嫂惊讶地望着她,有些迷惑。这新来的小姑娘看起来温柔和顺,说话从来没有高声过,见人说话都是微笑着,没想到竟也有这么一幅倔脾气,看不出来呀;可是,得罪了五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终究是有些傻气。
阿嫂心里感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柳絮发烧是假,柳承贵伤了风倒是真的。昨儿在院子里蹲了半宿,从年轻时一路想到现在,从前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断回忆都飞了回来。他想到柳絮的娘,想到她下葬那天漫天飘飞的冷雨,想到一岁的女儿浑身裹着灰白的麻布缩在自己怀里哇哇哭嚎……柳承贵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到后半夜回屋胡乱睡了,也是在炕上烙了一夜的饼。早起便觉得头晕眼热,身子沉重。欲待不跟着来,对女儿却总是觉得不放心,才登大戏院的台,老怕她出什么差错……
但其实,他根本就不用来。现在等于是女儿一人养活着他们整个戏班子。除了女儿,春明给班子里其他人安排的戏码寥寥无几。有,也不过是跑跑龙套。人家从来不缺会唱戏的角儿。
签了包月合同,女儿每天要唱两场,以此来养活他们这一大班闲人;四姨娘一盆火地赶着叫人去赁院子,办家具,置衣服给他们,前提是扣下头一个月的工银;每天都收到客人不少的打赏和红包,可除掉大部分交给春明的以后,拿到手里也就没多少了。当然,即使是这样,也比在天桥风吹雨淋的强多了……
柳承贵坐在后台口,看着女儿在台上柔软的身段,也似乎看到了她额上细密的汗珠。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揪痛着,觉得愧对了女儿。
后台出口对着戏园子的后门,柳承贵独自坐在那里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冯思齐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站住了脚。他高高地站着,身姿挺拔,从容不迫。
他惊讶地抬起头。“冯先生……”面对这个青年,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就恭敬了起来。
“柳前辈,收了场我想请您和柳絮小姐去吃个宵夜,很近,就在春明的对过。您能赏光吗?”冯思齐和缓地微笑道,声音谦逊而坚定。
柳承贵看着他坦白诚恳的双眸,满肚子要推诿的话要说出来却觉得十分牵强。正沉吟不决之间,他看见柳絮轻手轻脚地从门内蹭了出来,脸上已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梳成了两条麻花辫子,此时正无言地倚着门站着,手指揪着衣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目光中中充满了渴望和乞求。
他忽然就心软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沉闷着声音开了腔:“我一个糟老头子跟着去搅和什么?要去,就你们俩自己去吃吧。可有一样儿,不能超过一个钟头。”
他转脸瞅着冯思齐:“这样行吗?冯先生?”
柳絮的脸上蓦地绽放出光彩,她一下子就冲了过来,在柳承贵脸上亲了一下,撒娇地说:“谢谢爹!”
柳承贵吓了一大跳,嗔骂道:“这丫头,失心疯了不成?这是干什么?”
柳絮也觉得过分了,羞得低了头,吃吃笑着急步出了门。
冯思齐眼睛里含着笑意,向柳承贵躬了半身,道:“谢谢您。”便也转了身向柳絮追了过去。
“女大不中留啊〃,柳承贵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可是抬眼瞧着女儿和冯思齐并排而行的背影,郎才女貌,那样般配,简直是一对璧人啊。他在满心酸溜溜的伤感中又暗暗有了两分欢喜。
随他们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何必操那么多心呢?柳承贵用力吸了口气,冲自己点了点头。
冯思齐和柳絮并着肩慢慢从后门走了出去。柳絮心里轻快,仿佛一块大石头瞬间从心上搬了去,止不住地就微笑了起来。
冯思齐问:“你想吃什么?”
她笑道:“随便。”
“去砂锅居怎么样?”
她笑:“随便。”
冯思齐也笑了,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们太开心了,全幅精神都在对方身上,对周遭环境全然没有留心,就那样轻声细语拉着手经过街边一辆汽车,向马路对面的砂锅居走去。
汽车里,常五爷嘴上叨着雪茄,脸色铁青,冲冯思齐的背影一努嘴儿,瓮声瓮气地对旁边的四姨娘道:“那是你们家二少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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