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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忙道了谢,接过面汤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方歉意地冲那妇人笑道:“我的马也两天没喝过水了,能不能麻烦嫂子也给它些水喝?”
妇人十分惊诧地上下打量了“追风”好一会,复又瞅了柳絮半天,方道:“妹子,我瞧你的样子,又是单身一个人,不象是拉脚的。你要是来历不明,嫂子可真不敢多留你。”
柳絮到此时也无暇多想,只得硬了头皮陪笑道:“我跟我哥哥从城里来走亲戚,路上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崴了腿脚骑不了马,不得已耽搁住了。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跟畜牲都没吃没喝,实在没辙了我才来咱村子里想想办法。”柳絮知道自己的这套说辞极为牵强,见那妇人脸上已有两分狐疑之色,便一咬牙,将耳朵上一对翡翠坠子摘了下来,塞进妇人手中,边微笑道:“我身上没带钱,这个嫂子先收着,日后我拿五块大洋来赎它。想请嫂子给准备七八天的干粮和水,不知道行不行?”
她极力若无其事地说着,心里却隐隐作痛。那对耳坠子是冯思齐送她的,她一向爱如珍宝,此时不得已要拿出来换吃喝,真是心痛难当。
那妇人将翡翠坠子托在手里仔细瞧了瞧,便眉开眼笑不再追问,一迭声地应道:“不就是干粮么?有有,我烙上七八张发面饼,再弄一小坛子腌菜,就够你们吃的了。”又向门外张望了一下,笑道:“我男人要进城,拾掇骡子车去了,马上就回来。等他回来看着孩子,我就弄饭去。”
柳絮听了心里倒是一动,忙问道:“大哥要进城么?”
妇人一边从井里汲了水上来倒进木桶给“追风”饮着,一边笑道:“是啊,我们是佃户,我男人算是个头儿,明儿一早要到城里给东家老爷送瓜果菜蔬去,园子里的桃儿也下来了,老爷太太点着名儿要尝鲜呢。”
柳絮“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抬头笑道:“明儿一早进城?大哥能捎我一路么?我家里有事得先回城,马要放在这里留给我哥哥。”
正文 第四十八章 一波三折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暑气收了一些。宋少陵百无聊赖地呆坐了一下午,时不时向林子外的方向望上一望,神情渐渐落寞起来。
落日的余晖将林子也染成了赭金色,他终于扶着树干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几个音。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荒腔走板的,被黄昏林中的微风吹散开去,时有时无,不知为什么,微微有些颤抖。
忽然,他停了下来,侧耳凝神倾听了一会,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欣喜的光彩。没错,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正冲着树林一路疾驰了过来。
宋少陵将手中的树叶猛地向空中一抛,情不自禁向着马蹄声处紧走两步迎了上去,继而又猛地刹住脚步,退回到树下,将唇边的笑意强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脸上重又恢复了不动声色。
“追风”吃饱喝足,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样子,一路疾驰而来,毫无倦色。柳絮离得老远便开心地高声叫道:“我回来了!快来看!水,吃的,都有了!”
“追风”在林中施展不开,换成欢快的小碎步哒哒哒地一路跑了过来。行到跟前,柳絮轻轻一勒缰绳,轻快地跳下马,将斜背在身上的褡裢摘了下来,冲宋少陵笑道:“快看我带什么回来了?”边解褡裢边兴冲冲地一一指给他瞧:“十张发面饼,一罐子酱黄瓜八宝菜,咸鸭蛋,还有二斤酱牛肉,还有两桶水……”
宋少陵对这些吃的喝的完全视若无睹,只是一瞬不瞬地瞅着柳絮,嘴上却轻描淡写地只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柳絮顾不上答言,且忙着把两只盛水的木桶从马背上卸下来,舀了一瓢水递到宋少陵手里,呵呵笑道:“快喝吧。这两桶水足够你跟“追风”两个坚持一个礼拜的。”
宋少陵猛地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抬起头,心里没来由得有些惊惶,强自镇定着问道:“我跟“追风”?你呢?”
柳絮顿了顿,默默无语地将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宋少陵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脸上却作出满不在乎的微笑,淡淡道:“你要走,是吧?”
柳絮终于抬起头,一鼓作气地说道:“对不起,我家里有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得回去。你的伤看起来没有大碍了,我给你准备了足够一星期的吃喝,马也留给你。明天一早有骡车走大道进城,我在那边路上等着坐他们的车,已经说好了……哦,对了,你养好伤准备去哪儿?”
失望,欣喜,激动,再失望……一天之中心情的大起大落让宋少陵几乎有些承受不住。原来,她去准备这些东西不过是为自己的离开早早作好了打算;原来,她对自己并无一丝一毫的留恋。想到这里,宋少陵的心陡地刺痛了一下,同时又在心里狠狠地自嘲:一个居无定所身无长物的逃犯,居然奢望一个女子的垂青!从今别后,山水迢迢,自是两不相干,再见无期了吧?
宋少陵的心陡地缩成了一团,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无波,微微一笑:“去哪儿?不知道……也许会出关,也许去奉天。总之肯定不会在这里了。”
“你要去投军?”柳絮轻声问道。
宋少陵望着天边的夕阳一寸一寸坠下去,没有答言。过了许久,他从怀里慢慢摸出那只精巧的凤钗,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着,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家以前也算是大户人家,在我父亲手里败落了。家里的东西就只剩了一把左轮,一只凤钗没有卖掉。我姐姐成亲的时候就戴着这支钗……”
他手里握着那支凤钗缓缓递到柳絮面前,微笑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分手了,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很感谢你这几天对我的照料,没什么可报答的,这支钗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柳絮听了,慌忙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再说这是你姐姐留下来的东西,你好生收着吧。”她也不看宋少陵,只是低了头将面饼酱肉和腌菜拿出来,在草地上摆好,低了头招呼他:“过来吃一些吧,我去饮饮马。”
柳絮自从决定明天一早回城就心里有些讪讪的,虽然给宋少陵准备的吃喝应该够了,但面对他落寞的眼神时还是不免有些愧疚,所以极力避免跟他相对,饮完了马,又一趟一趟地去捡拾干柴,远远地忙碌个不停。
宋少陵手里僵硬地握着那支钗,呆呆地望着柳絮那纤巧的背影在林间穿梭,她那条乌黑的麻花辫子在眼前挥之不去,不禁颓然靠在树上,心底隐隐抽痛了起来。
夜幕又降临了,半轮明月斜挂在树梢,林子里凉爽而幽静。柳絮侧身躺在一堆枯叶上有些辗转难眠。再过几个时辰,她就要出发去那边大道上等候磨盘村的骡车,接着就会回到城里。虽然只是短短三天,感觉却象过了一百年。城里会是怎样的情形?爹和冯思齐还不知焦心成什么样了……她惴惴地想着,一会兴奋,一会慌乱,直到后半夜才微微有了些困意。
朦胧中,柳絮仿佛听到不远处的宋少陵轻微地哼了几声。她睁开眼,侧耳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他含混地叫了两声“姐姐”,声音模糊不清,仿佛呓语。再过了一会,忽听他低低地喃喃叫了两声“柳絮”。柳絮一愣,轻轻坐起身,蹑手嗫脚地走了过去,借着月色俯身向他脸上一瞧,却见他好端端地闭着眼睛,原来竟是在说梦话。
柳絮心里猛地一跳,有些不知所措,耳内听得他鼻息重浊,呼吸急促,又见他紧皱双眉,脸上竟是很难受的样子,不由有些心惊,连忙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一摸之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又摸了摸脖子后面和身上,顿时呆住了。他浑身火烫,竟是发起了高烧。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看来伤口还是感染了,或是体内毒素并没有排除干净,此时终于发作了起来,而且来势汹汹。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回城 (今天将三更)
柳絮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顿时乱了方寸。站在满天的繁星之下,直觉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怎么办?再过一会天就亮了,自己按原计划回城,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吗?无医无药,他的伤口也许会溃烂化脓,高烧不退。想着他一个人在这树林中自生自灭的情景,柳絮怵然心惊。
宋少陵呼吸异常急促,嗓子里呼噜呼噜地象拉风箱,身上更是象着了火一般滚烫。柳絮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大声喊着:“醒醒,快醒醒!”他只是有气无力地含混应了一声,就没了声息。
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凶险,柳絮心乱如麻,潜意识里判断他应该立刻看大夫,不能再这样硬扛着了,再拖下去也许性命堪忧。
带着他跟骡车一起悄悄回城?柳絮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大胆的想法。城里人那么多,不见得就能认出他来。瞧完大夫立刻就走,随便哪里还藏不下个人?当然,危险肯定是危险的,但是,不会就那么巧吧?也许会侥幸蒙混过去呢?而且这是唯一的办法,她狠不下心把一个垂危的病人独自扔在这荒郊野外。
柳絮把牙一咬,心一横,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但是转念一想,磨盘村的骡子车是坐不得了,万一被发现,岂不是要连累了人家?她复又踌躇起来,也不知他这样子在马上坐不坐得住?
她将他残破的蓝布衫撕成几块,在桶里浸湿了,敷在宋少陵的额头,反复几次帮他降温,一边在他耳边轻声喊道:“醒醒,我们要上路了!快醒醒!”
宋少陵烧得迷迷糊糊,心头半明半暗,隐约听见有人在急切地叫他,却是头重脚轻,眼皮仿佛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接着便觉得一双小手伸在自己的腋下,用力把自己扶坐了起来。一坐起身,立刻天旋地转,身子只想往地上挫。
柳絮已将食物拾掇进褡裢里背在了身上,此时用尽全力撑扶着他,勉强将他架了起来。宋少陵身材高大,比柳絮足高出一个头,病中身子沉重,脚步又不听使唤,柳絮架着他被压得东倒西歪,只得奋力死撑着。趔趔趄趄走到“追风”那里不过三五步路,却走了足足七八分钟,累得浑身大汗淋漓。
上马成了最大的难题,将他硬拖了几次反倒被他带得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上。柳絮挣扎着爬起身,捡起一根枯树枝,狠下心肠用力抽打着“追风”,边抽打边大声喝道:“跪下!跪下!”
“追风”被打得咴咴直叫,原地转着圈子。挨了十几下子,忽然长嘶一声,身形一矮,前腿真的跪了下去。
柳絮惊喜得无以复加,连忙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将宋少陵拖到马上,自己坐在后面两手死命勒着缰绳,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喝一声“走!”,“追风”立刻站起身,精神抖擞地小跑了起来。
天色微明,一马双人驰出了树林,那高大的树木在身后渐渐成了模糊不清的黑色剪影。柳絮想着磨盘村赶骡车的那位大哥看起来十分厚道的样子,这下要害得他要在大道上平白无故地白等自己一回,十分内疚,也只得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句“对不住了”。
宋少陵身子软弱无力,靠在柳絮身上仍是被颠簸得摇摇欲坠。柳絮一手勒着缰绳,一手环着他的腰,奋力支撑着,辛苦万状,身上的薄衫很快就被汗水湿透了。
怕他吃不住劲儿,又不敢让马跑得太快,只得紧紧勒着缰绳。“追风”放不开步子,十分不满地喷着粗气,也只得小碎步慢慢跑着。
天色大亮的时候,终于远远看到了城门。
城门刚刚打开,早有等候多时的老百姓忙忙地赶过去进或者出城。柳絮紧张地远远观察了一会,一切如常,并不见异样,并没有警察或大兵守在那里盘查,她长长松了口气。
脸上尽力地不动声色,柳絮两腿轻轻一夹马肚子,“追风”箭一般直冲进城门。这匹马高大神骏,一进了城立刻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不停有人艳羡地对着它指指点点。柳絮心里翻了个个儿,顿时意识到犯了错误。陈师长的爱驹自是远近闻名,只怕一时半刻就会有人认出来。她陡然变了脸色。必须跟马分开,立刻,马上!
拨转马头,驰进一个背静的胡同,她翻身下马,费力地将宋少陵扶了下来,让他靠墙坐了,转身爱惜地拍了拍“追风”的脑袋,轻轻说道:“走吧,回家去吧”。“追风”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咴咴叫了两声,转过身纵起四蹄便飞奔而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柳絮望着黄土路上扬起的团团黄尘,心里倒不由得有些感伤起来。
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宋少陵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