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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只略瞅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抽大烟的人犯瘾的时候就是这样子,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锦红早已挣开了柳絮的怀抱,一边满嘴里语无伦次地叫着:“我给你们磕头了,给我口烟抽吧,你们行行好……”一边趴在地下就连连磕头。
柳絮五内俱焚,潸潸然落下泪来,猛地把她搂在怀里,哽咽道:“锦红,你咬牙忍一忍,挺过去就好了……快来看,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咱们不抽烟,咱们喝鸡汤……”
边说,边急急地从地下的柳条篮子里往外一样一样端菜,一样一样指给她看:“喏,韭菜炒鸡蛋,这是烧茄子,还有这个,大鸡腿你闻闻,香不香?来,我喂你……”她从钵子里倒出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地端到锦红唇边,柔声道:“来,喝一口,我炖了两个钟头呢,香着呢……”
锦红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暴怒地大叫道:“你糊弄我我要烟给我烟”猛地抬起手一扒拉,便将柳絮手里的汤碗扫到地上,哗啷一声摔得粉碎,汤汁四溅,泼了柳絮一身。
柳絮呆了一下,咬着嘴唇默默地将墙角里两只鸡腿捡了回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锦红劈手将鸡腿夺了过去扔在脚下,一顿乱踩,踩得稀烂,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浑蛋们,狗*养的,全他**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合着伙害我,害我……”一边骂着,那呼吸越发急促起来,脸泛潮红,眼神迷乱,忽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衣服,狠狠掐着自己的脖子,躺倒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扭曲着身体,在地上来回翻滚起来。
柳絮吓得手足无措,跪在地上努力想拉住她的手,一边惶惶然问护士:“您快想想办法,这,这可怎么好……”
护士耸耸肩,“没有什么好办法,配合打针吃药,只能扛着吧。好在她也不算很严重。”
足足闹了一个多钟头,护士来给打了镇静剂,锦红方渐渐朦胧睡去。柳絮撸起袖子看着胳膊上的几块淤青,将锦红乱草一般的头发理理好,这才关上门去交钱。
“一个礼拜就要一百五十块钱么?”柳絮站在交费处惊呆了。住院的时候钱是冯思齐交的,她不知道竟然这么贵。
“看护费没有算在里头,要另算的。”高高的柜台后面,那人面无表情地说。
柳絮茫然地站了一会,她身上没有这么多钱。
“你到底交还是不交?”更加不耐烦的声音。
“我……”柳絮咬着唇,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地问道:“那么,如果不住院,可不可以每天只过来打针呢?”
“药水也不便宜,算下来一个礼拜也要五六十块。”柜台后面的人不再看她,不屑地扭过脸去。
柳絮走回了病房,默默地坐在床头,望着锦红熟睡的脸,决定接她出院回家里住。物价飞涨,手里那点钱实在经不住花,只能回家去自己戒烟,还方便照顾。家里人多,还能时刻看着她。柳絮只是担心,福生看见她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第八十四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柳絮从医院里走出来,已近黄昏。她一边默默地盘算着回去后该怎么跟她爹说这件事,一边顺着脚往街市里走。她寻思着把锦红接回来,让她还住原来那间屋子。小桃和青杏已经被家里接走了,那间房空着,正适合静养。
她替锦红买了新的床单枕头布和几样日用品,忽然想到这里离仁爱女中很近,过了马路拐个弯就是,倒不如顺路去看看秀芝。主意一定,见天色已不早,柳絮便抱着东西急匆匆向马路对面走去。
学校内外仍是静悄悄一片,柳絮走到门口,忽见那树荫下面停着辆洋车,福生正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
柳絮有些纳闷,学校还没复课,这里不是正经车口,福生怎么到这儿等活来了?转念间马上就想到锦红,不如干脆就跟福生直说锦红要回来了,也许他们两个能破镜重圆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柳絮走过去,微笑着叫了一声:“福生,你怎么把车放在这儿了?能拉着活儿吗?”
福生亦未想到柳絮会突然出现在眼前,猛不丁神色间倒有两分不自在似的,两手下意识地往身后一藏,讷讷地笑道:“也能拉一个半个的……”
柳絮正踌躇着该怎么把话题和缓地引到锦红身上,忽听福生背后传来一阵“嚯嚯”的鸣声,倒吓了一跳,犹疑地问道:“福生,你拿的什么东西?”
福生见躲不过,只好假作轻松的伸出手,手掌心里握着一只玉米秸编的拳头大小的精致的小笼子,笼子里有一只通身碧绿的蝈蝈正在奋力地振翼高歌。
“呀,蝈蝈,真好看”,柳絮挑了挑眉毛,有些惊诧地瞧着福生:“你什么时候喜欢玩儿这东西了?”
福生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神情越发不自然起来。
远远地有人忽然清脆的叫了一声:“福生”一个娇俏的身影翩然而至,到得跟前方诧异又惊喜地叫道“柳絮你也来啦”
柳絮见秀芝今天没作蓝衫黑裙的学生打扮,而是换了一件苹果绿的软缎旗袍,外面罩着乳白的绒线衫,乌黑的齐耳短发用同样苹果绿的缎带束着,整个人显得清爽而俏丽,不禁由衷地微笑道:“秀芝今天真漂亮”
一向大方的秀芝此时却有些忸怩起来,遮掩地扭头去瞧福生手里的蝈蝈,惊喜地低声道:“哎呀,你还真抓了来了?我那天不过是随口说说的。”
福生的脸有些发红,微微瞟了柳絮一眼,忙有些局促地解释道:“她那天说一个人住在学堂里怪闷的,连点儿声音都没有。我就说等我收了车空闲了抓只蝈蝈给她……”
秀芝便把嘴一嘟,皱眉道:“这个家伙太抠了,我本来说我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烦他帮我去买只画眉鸟来,他咧着大嘴说,一只鸟还要花钱买?还要喂它粮食?人都吃不上粮食了你说说这人,怎么抠门儿成这样了……”边说边摇头叹息。
福生讪讪地笑道:“你不是说屋子里没个声音怪闷的慌的吗?这东西野地里到处都是,又不糟蹋粮食,你把它挂在窗户上,比鸟叫得还好听呢。”
秀芝便撇撇嘴,不屑地“切”了一声,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满足的欢喜神色,将手里一条折叠成豆腐块儿的雪白的毛巾递了过去,故意绷着脸说道:“喏,送你条毛巾作为交换——别整天用褂子擦汗,邋遢死啦。”
福生摸着脑袋嘿嘿一笑,将毛巾接了过来,瞧了又瞧,道:“这么白的手巾,擦我这又是泥又是汗的脸,糟蹋了……”
秀芝不由分说,劈手抢过毛巾,强行搭在他的脖子上,含嗔带怒地使劲儿白了他一眼。
柳絮却已经看呆了。
她听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度其神色,便已然明白他们二人大概互有好感了。柳絮心里一时间悲喜莫辨。她偷眼瞧着福生一度消沉的脸上重新有了些光彩,再瞧秀芝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含羞带怯,波光流转,心里实在是为他们高兴;再一转念想到锦红如今憔悴不堪的样子,鼻子又猛地一酸。
她把要对福生说的话又悄悄地咽了回去,微微一笑道:“我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得回去了,你们俩慢慢聊吧。”
秀芝却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难得今儿又见面,不如咱们一起在城里逛逛吧,晚上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福生皱了皱眉,摇头道:“可上哪儿逛去呢?今儿城里到处都是兵,还是老实待着吧。”
“到处都是兵?怎么回事,在哪儿?”柳絮不由瞪大了眼睛急问。
“我今儿看见天坛乌乌压压的全是扛枪的兵;今儿拉了两个客人,听他们说吴大帅吃了大败仗,逃到南方去了;说是奉天的张大帅如今接管了咱们北京城,要重新组织政府什么的……我也听不太懂,你们识文断字儿的,买份报纸看看兴许就清楚了。”他看着柳絮惊诧的样子,又补充道:“我早上拉活儿的时候,的的确确看见一队一队的兵从西直门进来,远远地听见他们不少是关外的口音。”
秀芝突然望向柳絮,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说道:“哎呀,这样说的话,不知道那位姓宋的长官现在是不是就在城里呢。要不然咱们去打听打听?”
柳絮有些失笑:“打听他做什么?再说,上哪儿打听去呢?”
秀芝抿着嘴唇凝神想了想,两手一拍道:“咱们就到天坛去宋长官是大官儿,肯定能问出来”
柳絮本是无可无不可,被秀芝一撺掇,也就上了车。
还没到天坛,就已经看见路上到处都是一队一队身穿灰蓝军服,打着绑腿,扛着枪的兵。那些队伍蜿蜒于大街小巷,扑天盖地,简直一眼望不到头。
一些老百姓远远地站着,探头探脑地瞅着,脸上带着警惕胆怯却又麻木的神情;只有一些小孩子乍一见这样的大阵仗,兴奋得又叫又跳,跟在队伍旁边走着,有的便被大人揪着耳朵拖了回来,劈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秀芝心急,见一个年轻的兵走了过来,便乍着胆子走上前,怯生生地问道:“老总,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位宋少陵旅长?他是我家亲戚……”
那名士兵侧脸瞅了瞅秀芝,脸上稚气未脱,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他茫然说了句“不认识”,便继续往前走了。
连问几人,都是同样的回答。
柳絮忙悄悄拉住她,低声道:“这么多人,兴许不是一个队伍的,也兴许城里不够地方住,他们还驻在城外根本没进城;再兴许……”她有些词穷,这样的大场面她完全搞不清状况,心中只有莫名的畏惧,还是老老实实躲在家里比较安全。
………
第二天,锦红被柳絮接了回来。
柳絮特意选在天已擦黑的时候接她出院,雇了辆车一直拉到家门口。锦红执意要在头上裹了条手巾,低低地遮了眉眼,下了车做贼一样垂着头急步进了院门。进门以后,却躲在影壁后面不肯出来。
柳承贵听见门响,吩咐小六儿出来瞧,自己却坐在屋里不出来。他对不安于室不守妇道的女子深恶痛绝,昨晚虽然架不住柳絮的苦苦相求,勉强同意让锦红回来住,脸上却一直黑着。他沉着脸对柳絮发了话:念在锦红现在是个病人的份儿上,姑且让她在这里住些日子,一但戒掉烟瘾,立刻搬出去,永绝师徒之情。
这里面固然因着个人的憎恶,也碍着福生的脸面,但柳承贵的确也是存了些私心——一个嫁了汉子却又与泼皮流氓私通,接着抛夫弃家而去,继而染了一身大烟瘾没人要的妇人,搬进自己的院子里住着,这名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恐怕请媒人给柳絮说亲都要受了影响
不管怎么说,女儿才是最重要的。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盼着给女儿说个清清白白门当户对的婆家,找个老实厚道的好小伙儿作女婿。女儿从小跟着他没过过好日子,能嫁个疼她爱她的丈夫,他死也就能闭上眼了。
锦红自始至终没提过福生的名字。事实上,她基本上一句话都没说过。
晚上,她盘腿坐在炕上吃完一碗柳絮精心做的荷包蛋细面条,靠在被子上,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
大门外有洋车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传来,锦红突然白着脸跳下炕,蜷缩着身子藏在了床栏后面,惊慌地喃喃自语道:“是福生福生的车是福生回来了……”
柳絮连忙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微笑道:“不是的……就算是福生,这个时间回来,他一般也不会过来的,你放心好了。”
锦红听了,苍白的脸又渐渐黯淡下去,垂下了眼皮。过了一会,她再抬起头,眼神又开始变得古怪起来,她哑着嗓子说:“好难受……你去给我买包香烟去行吧?”
正文 第八十五章 开业大吉
第八十五章 开业大吉
柳絮张了张嘴,本想拒绝,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转而微笑道:“好,咱们慢慢来。我去给你买,不过一天我只给你三支烟,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吸两口;然后慢慢减下来,成吗?”
锦红连忙点了点头。
柳絮去杂货铺买了一包“哈德门”,回来时经过福生家,听见他娘两个正坐在院子里说话。
只听福生娘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说:“后街的何六姑今儿过来跟我闲聊了一会,说她常串的钱宅有几个丫头到岁数要放出来了,正要说亲呢。我就把你的年庚八字给了她,让她合合婚去,看看有没有跟你合适的……”
福生一边擦着车,一边粗声道:“我的事您老人家就甭瞎操心了。我现在只想赚钱,不想娶媳妇的事。”
福生娘急了:“你这就二十五了,还不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