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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如语并不正脸面向思儿,亦不予以回应,只加快了脚步走在她前面,一迳儿走出庭院外。
来到正庭中,看到田海福正率一众卫士对荆惟浚和徐管家细加盘问,而荆府中的下人们均已齐集在院中,诚惶诚恐地立于两旁,等待接受问询。
花如语容白无色的脸庞在茫茫的日光下愈显惨淡,她倏地在庭院中跪下,待所有人的目光均向自己聚拢过来后,方用哭哑了的嗓子嘶声道:“田大人,不必再盘问民妇的家人,他们并不知情。民妇前往遥阳镇,本只为寻夫音讯,不想却意外得知皇上圣踪,民妇愚昧无知,泄露了风声,致令皇上遇袭……民妇自感……罪孽深重……”说到这里,她忽感腹中如受烈火炙烧,五脏六腑均灼烫不已,剧痛难忍,这股炽热的痛感正无可遏制地向心胸蔓延,化成一团浓烈的、意欲冲破胸腔的腥涩闷气,喉中更觉梗塞难言,她双手紧紧地按住炽痛难禁的腹部,忍着一口气,哑声道,“……民妇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不该再……苟活于世……”腥涩的闷气涌上了喉咙,她一口吐出了发黑的血水,身子虚脱地往地上倒下。
第五十六章 何堪回首
花如言推开家门,轻手轻脚地往厅堂内走去,路经内堂时,看到八仙桌上凌乱地摆放着盛装首饰的锦盒、绣上吉祥物的布料、正红喜服、礼饼等物,均为行聘的彩礼,她心下不由思疑,莫不是荆惟浚早已向爹爹提亲?
爹爹的厢房已是灯火全无,站在门前,隐约可听闻爹爹的鼾声。她稍觉心安,移步前往如语的厢房。
床铺的里侧,被褥之下,有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掀开重重褥子及里垫,果然看到了一封信函,她忙不迭将之拿起,展开书信,借着窗外一点茫茫亮光细阅起来。
信中所述与如语告知的无异,只是子钦除了提及白继文一事外,还于信末写上:另惊闻汝已嫁予平县荆官人为妾,吾心痛悔莫及,实不应一再延误返乡之期。本意欲于上月向上锋告假,又因政务繁忙未可获允,奈何。本月上锋另予交托吾至青州办置公文事宜,吾必从中偷闲,返至平县,唯愿汝可鉴谅。
她读罢此信,禁不住苦笑出声,一手把信笺揉成团,紧紧地攥于掌中。
没有丝毫犹豫,她点燃灯火,把手中的纸团置于火芯之上,凝神目视着金黄的火舌一点一点地吞噬满书心酸言的信笺。
不必记,不该记,便应与此信一般,终成灰烬,散落于一桌,一地,清扫而去,便再了无痕迹。
她吹熄灯火,离开了如语的厢房,再度来到爹爹的房门前,轻轻地把门推开,爹爹的鼾声愈显清晰。房内漆黑一片,她小心地轻步往内走去,没想脚下一绊,竟踢在了一团软绵绵的物事上,幸亏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她正要松口气,却感觉那团物事忽而重重地挥打在她小腿上,她一惊,立即往后退去,大声叫道:“爹!”
直至来到门前,方渐渐看清地上那蜷缩成一团的“物事”,竟便是爹爹!
她慌忙上前把爹爹扶起,与此同时,更闻到一股呛鼻的酒气,执扶爹爹臂膀的手掌湿漉漉的,想必是打翻的酒水。她痛心地蹙起眉,吃力地把沉重的爹爹扶到了一旁的椅上。
花长兴这时慢慢醒转过来,黑暗中,隐约可见女儿的身影,他下意识地用力将其一推,嚷嚷道:“谁让你进来!你这个不安好心的煞星,走开!我不要你碰我!”他显然是酒醉未醒,神志昏沉,一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赶着,丝毫不容她靠近自己半步。
第五十七章 苦心
花如言心下惊愕不已,但一时亦不敢肯定爹爹说的是浑话,还是特指某一个人。想如语性子温顺纯孝,该不会招爹爹如此嫌恶才对。思及此,她上前伸手握住了爹爹的手,轻声道:“爹,你醉了,我扶你到床上去休息。”不料爹爹竟然浑身发抖,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指着她厉声道:“滚开!我用不着你猫哭老鼠假慈悲,你安的什么心,我都知道!”花如言惶然失色,切声道:“爹爹,我是如语。”花长兴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谁,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他从椅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手指向她,恨声道,“你又想耍什么把戏?你以为攀上了荆家二官人,便能飞上枝头吗?我偏生不让你得逞,我不会允许你祸害你姐姐夫家,如言被你害得已够惨了!”
花如言整个儿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黑暗中爹爹盛怒的脸庞,半晌,方颤声道:“为何如此责怪如语?如语并没有伤害……姐姐,并没有。”
花长兴脚步踉跄地逼近她,道:“我要把你嫁出去!我已经答应了祁县秦家的提亲,我要把你嫁得远远的,再不容你踏进花家一步!”
花如言想起适才在内堂看到的彩礼,顿时明白过来,如语前来相求自己成全她与惟浚,便是因着想逃避爹爹的逼婚!难怪如语会道出“花家亦非久留之地”这样的话,除却久留此地会让爹爹识破她的身份,更因爹爹早已与祁县秦家达成了婚盟!她心内又是惊又痛,爹爹如此痛恨如语,着实让她意想不到,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即将远离家乡之前,竟无法为爹爹尽一孝道。
“爹……”她不由哽咽。
花长兴颤巍巍向后退去,一不小心脚跟踏在酒壶上,身子往下一滑,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花如言却没有再上前扶他,她伫立在原地,泪眼朦胧,道:“如今这般的你,如何会是我心目中的爹爹?”泪水潸潸而淌,她抬手用力拭去,“而如今这般的我,也不会是你心目中女儿。爹,我替……如语说一声对不起,只求你不要再怪如语,一切都是如言福薄,无缘侍奉至亲,无缘厮守至爱,与旁人无尤。”她咽了咽,“酒入愁肠愁更愁,这话中的意思,爹爹如何会不明了?酒乃乱性之物,沉迷无益,求爹爹日后自重,保重身体……”
花长兴趴伏在地上,脑袋浑浑沉沉,女儿的话隐隐约约地传进耳际,似是字字闻知,又似是断断续续不解其意,最终竟陷入了昏睡中,再不复感知。
花如言拿来被子为爹爹盖上后,缓步离开了他的房间。
当天际破晓,耀眼的光亮照射在花长兴的眼帘上,他蓦然自睡梦中惊醒,直直地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随之滑落,一封书信自被子上掉下。他揉了一下视线模糊的眼睛,拾起信笺,随手展开来,只见上书:父亲道鉴:过往种种,女儿心有万般负疚,自知无德侍奉父亲,徒惹父亲多有劳思,此为大不孝,然女儿无可赎罪,惟就此辞别,渐入严寒,伏福躬无恙,珍重自爱。不孝女敬上。
阅罢此信,他脸色大变,握信的手不住地颤抖。然而,不知何故,他却并不为此而愤怒,只有一股浓不可化的悲戚蔓延于胸臆间,犹如当日目送如言走上荆家花轿,逐渐远去的一刹那,痛彻心扉。他把信贴进胸怀,抱头失声痛哭。
*第二卷完结*
【第三卷 落花浮萍·颠沛流离】
第一章 命运交错(一)
在神志在极端的痛楚中渐渐迷糊的一霎内,她曾欲在陷入生死未知的昏睡前发生一声厉呼,但是声音梗在喉间,根本无法发出半点声息,只得于心底惶然呜咽,任由自己的身体倒下去,瘫伏在冰冷的地上,等待改变命运的一刻。
当意识慢慢地返回身躯,当她渐次感觉到周遭的温暖舒适,她知道,她成功地从鬼门关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再度从容回到了人间,从此魂兮不复往昔,终将改头换面,彻底告别灰败黯淡的过往,身膺荣华,义无反顾地走上那一条属于她的锦绣之路。
清晰地听到殷切的一声:“姑娘醒了,你们速备热茶,再准备些点心。”
她睁开双眼,触目是一幕如云似雾的轻纱丝帐,眼前益发显得迷离虚缈,隐约是一室的雅致华丽,一名紫衣女子立于床畔,为她掀开了帷帐,柔声对她道:“姑娘觉得身上如何?若是还觉得腹中不适,化解的药已经备下,喝了便会好了。”另一名青衣女子正手脚麻利地端来热茶,清秀的脸庞上带着恭谨的微笑。
她舒了口气,弱声道:“我腹中已不觉得疼,就是胸腔里有点气闷……很想一睡再睡。”
田海福在这时走上了前来,微笑道:“那药的后劲便是如此,姑娘只要好生休息一下,便会恢复过来。这两日我们便在此停留,待姑娘彻底好转了,再上路。”
花如语依旧躺在温软香暖的床铺上,只觉浑身筋骨松松软软,没有丝毫的力气去支撑自己进行任何的动作,她亦乐得享受这般的慵懒舒怠。在玉枕上微微侧过头来,只见田海福身子背着窗外的光,看不大真切,只依稀看到那个灰黑的瘦长身影正半躬着身子面向自己,毕恭毕敬。
又听田海福吩咐那两名女子道:“棠儿、筝儿,你们小心伺候姑娘,白日夜晚都须值守在姑娘身边,不可有半分疏怠,晓得了吗?”
那紫衣的名唤棠儿,青衣的则是筝儿,她们二人齐声回道:“是的,田公公。”
棠儿动作轻柔地把花如语扶起来,筝儿用勺子把茶给调拌至温凉,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下。茶里加了点蜂蜜,清甜津津,甚是可口,亦舒缓了她口中寡淡之感。
她咽下了数口甜茶后,问田海福道:“你是如何把我带离荆府的?”
第二章 命运交错(二)
她咽下了数口甜茶后,问田海福道:“你是如何把我带离荆府的?”
田海福微微一笑,道:“姑娘您药性发作后,自是人事不省,呼吸全无,荆家人都以为你服毒自尽,气息断绝,已然丧命。我对荆家人说,花氏乃为畏罪自狀,虽未能于荆府中搜查出与刺客勾结的罪证,却未能就此解除禁闭令,卫士依旧留于荆府监守,待过三天后,若确无坐实的罪证,方能裁定荆府与此谋逆之事无关。姑娘服下的药,药力可维持二十四个时辰,而且药性发作后,人面呈灰黑浮肿状,我早命人将一名与姑娘身段相肖的女死囚以毒处死,使其面容呈黑肿之状,于第二十个时辰之时,着卫士引开守灵的人,把女死囚的尸身,与姑娘对换……”
花如语凝神听着田海福的叙述,心下又是惊骇又是感叹,思忖片刻,想起了别样的人与事来,禁不住轻声问道:“我毒……药性发作后,荆家人,可是非常伤心?”
田海福听她此问,只以为她不过是一时放心不下家人,遂和声回道:“您陷入假死昏睡中后,荆家人确是方寸大乱,只知痛哭。尤其那荆惟浚,一直跪于您跟前,不允下人把您抬走,连奴才上前问话,他亦不理不睬。后来还是奴才命卫士把他硬拉开,他仍如木头般不泪不泣,只知直直瞪着您看,似是痴傻了一般。接下来的守灵,他均是不眠不休,连着二十个时辰,都是他守在姑娘的灵柩旁,奴才可是费尽了心机才能把他引开。”
花如语细听着田海福的话,朱唇边优美的弧度蕴上了一缕淡淡的清冷之意,眸色森凉如寒星,缓声道:“好,甚好。我晓得他们定会非常悲痛。”最大的遗憾,莫过于不可亲眼看到荆惟浚那哀绝无伦的眼神。
田海福道:“姑娘您只管放心,荆府与谋逆之事无关,奴才已命卫士撤退,荆府上下安然无事。”
花如语轻轻点了点头,抬起软弱无力的手指了一下筝儿,道:“我饿了,为我去做点吃的。”
筝儿忙不迭应了,匆匆而去。
转头看到田海福满意而笑的脸庞,她心下不由松一口气,闭上双眼,于心底暗暗冷笑。
第三章 命运交错(三)
离开平县的那一天,花如言的脚步仓卒而慌乱,她凭着记忆寻了平日鲜少行走的静僻小路往县外走去。天边隐隐地泛起了鱼肚白,已届破晓时分,她必须在天完全放亮之前离开,不可被县内的人发现她的行踪,徒生枝节。
然而,她并不知道,走出了这个生活了十八余年的小县后,该往哪儿去,可以往哪儿去。当她终于步出平县地界,踏上通往未知外间的大路上时,心下还在不停思虑,下一步,可以前往何处安身?或许,是否应为凭借心胸中的一点勇气,顺着惟霖当日上京的路线,走上一趟?不强求可寻得他的音讯,只想为自己选择一条值得坚持前进的道路。无论结果可否如她所愿,她亦甘心一直走下去的路。
本已作好了远离的打算,她在离开荆府前便携带了适量的银子和银票。唯恐自己一名独身女子上路太惹眼,特于出发前换上粗麻布衣,长发只随意挽一个寻常的侧髻,不簪钗饰,任其稍显凌乱地垂在脑后,更着意使凌散的流海发丝飘垂在额前,遮挡了她泰半面容。由于时已初冬,她外穿一件兜头的土色披风,整个儿隐没在里面,轻易不露出脸庞来,一路上亦不与陌生人搭话,从不在一处地方久留,匆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