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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夏岚说了,那晚多亏了你。我很抱歉,当时没能在她身边,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在写我的电影音乐。你们军训结束后,我们又大吵了一架,我觉得自己就快要失去她了。好在最终她回心转意了。
“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我想把我的第一首钢琴作品送给夏岚,在下周的公开课上,作为一次惊喜。我知道你是这届钢琴系里专业成绩最好的,所以我想请你到时候帮我演奏这首曲子,虽然我也能弹,但你知道的,肯定不如你们钢琴专业处理的专业。我想由你来演奏再合适不过了。夏岚说你是她很好的朋友,那晚你表现得也非常的君子。”
操你妈!我当时心里想,弹你大爷!这完全是次明目张胆的羞辱。
第10节:银的世界(9)
“这样,问题倒是不大,但下周我也得抓紧时间准备自己的音乐会了。我倒不怕别的,就怕没能抽出足够的时间去练习这首曲子,弹不好最终让夏岚失望,这事就不好了。”
“哦,这样啊,没事,你先看看吧,不行我再找钢琴系别的同学。你要准备音乐会了啊,恭喜,到时候我一定去。”张硕厚颜无耻地留下了他的作品——一部短小的钢琴小品,扬长而去。
我拉上窗帘,在琴房的角落里找到一个门上、窗户看不到的死角,拿出我的打火机。火苗蹿出来的时候,我看清了五线谱本的标题——《致夏岚》,马上的,夏岚躺在我怀里的镜像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那晚身边微弱的光亮。
“不行。我下不去手,不忍心去烧一个乐谱。只是一个钢琴曲,音乐本身是没有罪的。”我自己对自己说。
我回到琴凳上,看着张硕那些漂亮的音符,双手自然而然地摸到了黑白键上。我几乎没有停顿地视奏下了这曲子,然后狠狠地把钢琴盖盖上。
我他妈当时特别想哭,有点绝望。我伤心的缘故不是因为张硕的嚣张,不是因为失去夏岚,是因为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永远也写不出张硕那样的曲子。
曲子很简单,但无论主导动机,还是作品的意境,都俨然相当成熟,难能可贵的是曲子里丝毫没有多余的修饰,透着一股沁人心扉的真诚。刚开始的几个音符就把我抓住了,神秘的和弦,简单的节奏,随着情绪的慢慢推进,那带有画面的旋律,油画一样慢慢呈现出来,简单,高级。不承认不行,张硕是他妈一个高手。
曲子在高音区结束,像是一首没有结束的情歌,这他妈才是一封真正的情书。我不只一次地幻想着这曲子是我写的,很多次。我甚至笑出声了,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好笑。
我颤抖着蹲在角落,再次拿起打火机,把我的作曲课笔记点燃了。燃成灰烬的纸,能让我舒服点。
五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练琴,每天八小时,九小时,甚至十小时。音乐像毒品,我大剂量的服用着,并且已经严重的依赖上了。
那时候,我相信尼采,相信这一切悲痛都是可以通过艺术转移的。
晚上我睡得很晚,四肢的疲乏并不能让我躺下,我一遍又一遍地抄写着兰波的诗,然后扔掉。这个强迫症持续了很长时间,导致现在我看到兰波的诗集就头晕。
跟宿舍的人越来越熟悉,我发现秦飞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不出我所料,他的李斯特果然弹得很漂亮。但我更喜欢看他弹吉他,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熄灯后举办自己的微型音乐会。慢慢地,我入睡前的《格里高利圣咏》也变成了The
Beatles;有时是Paul Simon ;甚至Bob
Dylan。而且秦飞的一些言论和动作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他的床旁边,是张巨幅的肖像画。画面上是一个英俊的男人,长长的头发,破碎感的眼神,消瘦的面孔。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叫Kurt
Cobain。
我有次问秦飞,这人是不是已经死了。秦飞说你知道他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死了。我说我感觉拥有这样眼神的人,都活不长。
那晚,我和秦飞聊了很多,彼此的隔阂已经被后半夜的马桶水冲走了。
肖像画是秦飞美术学院的女朋友画的,我只记得她叫彬彬,白得像白化病一样的皮肤,烟瘾很大,黑眼圈很大,有时他们聚在一起抽烟,抽着抽着就会一起傻乎乎的大笑。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烟。我曾经抽过几口,但马上就感到心律不齐,于是我放弃了。
有天半夜,我正在梦里的海里捕鱼,秦飞把我推起来了。我说现在几点,他说夜里两点半。我说为什么这个时间出去。他没回答我,直接把我的衣服扔给了我,让我抓紧时间。
我们的宿舍是在二楼,楼下的大门已经锁上了。我看见秦飞跑进管理员的房间,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拿着钥匙出来了。
“你偷的?”
“不是,要的。”
“你要他就给你?”
“他也有需要我的时候。”秦飞神秘地冲我笑笑。
我们从学院的后墙翻了出去。我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墙,只记得跳下来的时候,脚震得很疼。
美院跟我们学院有几条街的距离,我们打了一辆车。秦飞在副驾驶打着手机,我打开车窗,看着空旷的马路。
彬彬抽着烟,在门口等着我们。我们跟着她来到女生宿舍楼下,彬彬示意我们声音小点,然后很神秘地带领着我们,坐上了电梯。
“你们难道没有管理员吗?”
“有啊,被我姐们灌多了,睡了。你们怎么才来啊,冻死我了。”
我第一次进女生宿舍,还是在半夜。屋子里除了彬彬以外还有三个女孩,她们好像跟秦飞很熟,有人还叫秦飞抱抱,也许是开玩笑吧。
“给你。”一个只穿着睡衣的女孩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
“秦飞,你朋友怎么不喝酒啊。没意思。”
秦飞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就别勉强了。身体不好?我突然觉得真他妈丢脸。
“我喝,把酒给我吧。”我特别想知道喝醉的滋味。
秦飞兴高采烈地把酒给我打开。他也许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他们谈论着美术,摇滚乐,还有美院骚货的故事。我插不上话,但我喜欢听他们说。半瓶啤酒已经让我几乎坐不住了,我的身体靠在墙上,一个喝多的女孩的脚搭在我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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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银的世界(10)
“秦飞,给我们唱首歌吧。“彬彬说,然后,她从床上拿下一把粉红色的吉他。
“看,这是我生日秦飞送我的。”
彬彬拿给我看,我对吉他不懂,只能说很好看。
秦飞那天唱了《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最后,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那种肆无忌惮让我印象深刻。那种根本不理会什么他妈的隔壁同学,什么他妈的宿舍管理员,什么他妈的学校领导。总之,一起教条有关的东西都不在他的眼里。
几个女孩疯狂地鼓掌,大家一高兴,又喝了一些酒。我感到自己的极限要到了,预感到今天也许回不去了。
“秦飞,叫你同学也唱一个吧,你们音乐学院的,都应该会唱歌吧。”操。你看,这就是不懂音乐的人对音乐学院的统一看法——你们都应该会唱歌吧。真弱智。
“我只会弹钢琴,不会唱歌,真的。”
“那我们这又没有钢琴,总之,你要出个节目,要不就要喝酒!”彬彬在一旁瞎起哄。
“那我背首诗可以吗?”
借着酒劲,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脸皮瞬间变厚。大家一起又是鼓掌。我装模作样地又喝了一口酒,背起了兰波的《醉舟》。
“当我顺着无情河水只有流淌
我感到纤夫已不再控制我的航向
吵吵嚷嚷的红种人把他们捉去
剥光了当靶子,钉在五彩桩上
所有这些水手的命运,我不管它
我只装运佛兰芒小麦、英国棉花
当纤夫们的哭叫和喧闹消散
河水让我随意漂流,无牵无挂
我跑了一冬,不理会潮水汹涌
比玩得入迷的小孩还要耳聋
只见半岛们纷纷挣脱了缆绳
好像得意扬扬的一窝蜂
风暴祝福我在大海上苏醒
我舞蹈着,比瓶塞子还轻
在海浪——死者永恒的摇床上
一连十夜,不留恋信号灯的傻眼睛
绿水渗透了我的杉木船壳
清甜赛过孩子贪吃的酸苹果
洗去了蓝的酒迹和呕吐的污迹
冲掉了我的铁锚、我的舵
从此,我就沉浸于大海的诗
海呀,泡满了星星,犹如乳汁
我饱餐青光翠色,其中有时漂过
一具惨白的、沉思而沉醉的浮尸
……”
背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站起身来跑到厕所吐了起来。身边的笑声汇聚在一起,和酒精一起扭曲着我的胃。
我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好像有个强壮的人总会把我按住,让我趴着别动。
迷迷糊糊的,我感觉有人把我鞋脱了,然后我被人抬到了床上;又有人帮我盖上了被子。然后,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把灯也关了,我明显地感到身边有人慢慢对我吹气,也许不是吹气,也许是她睡着了。
四周寂静,我慢慢祈祷着冥冥中的主宰,祈求他能赐予我安宁,哪怕是短暂的安宁。我仔细数着自己定音鼓一样的心跳,希望它能跳得再轻一些。
“刘云,刘云——”
我在影影绰绰中听见有人叫我,我慢慢睁开眼,视力却是迷糊的。是夏岚,我的夏岚。虽然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我知道是她。我差点忘了,今晚我们约好见面的。
在我脑海里最安静的深渊,在我意识里最美丽的海边,在暴风雪包围的城堡,在流云洒满的天边,我们经常变着约会的地点,那些我见过的,想象的最美丽的景色,几乎每天都不会重复。
可今天,我喝酒了,分不清自己的方向,即便是在梦里也是一样。
“我这是在哪?”梦里的夏岚抱住了我。我看到她身后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异度空间,
“看着我,别动。”夏岚在我耳边说着,声音很小,但是回音却一直伴我入眠。
天亮后,我和秦飞大摇大摆地走出女生宿舍。我看见有人在刷牙洗脸,看到我们也没有丝毫的惊奇。
刚进学院的门,就看见公告栏巨大的海报,张硕的公开课在下午,由他来介绍有关电影音乐方面的知识。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邀嘉宾,钢琴系栾心。”我知道这个女孩子,就是专业成绩第二那个。
考试的时候她排在我前面,说实话,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她弹得好,她的舒曼已经出神入化,我隔着门听着,大气都不敢喘。她一定能把那首钢琴曲弹好吧。我自己想着,脑袋又疼了。
回到宿舍后,我让王乐天帮我请了公共课的假,我说身体不适,想睡一会儿。下午,我去了资料室,听了一下午的莫扎特,他的音乐对我有疗伤的作用,很管用。
我看着窗外,栾心应该正在对面的学术厅里弹奏张硕的钢琴曲吧。我把歌剧《唐璜》的声音开到最大,用来抵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首钢琴曲的旋律。
我甚至想象着自己演奏这首曲子的样子——我在舞台上,一束光铺在钢琴上,下面只有一个观众。她翘首以盼音乐的开始,好像我是能给她带来光明的人。曲子结束后,她拼命地鼓掌,擦着自己的眼泪,但她一直笑着,一直带着那种我梦寐以求的笑容。
我看到学术厅的门开了,人群散去的速度很慢,像是依依不舍。又过了一会儿,夏岚靠着张硕宽阔的肩膀走了出来。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我也只想看到她的背影。我一直看到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超市,走过公告栏,走过绿茵树林,走过学院的门。很快的,他们便消失在黄昏中,
第12节:银的世界(11)
从那天起,莫扎特也失效了。
六
我决定忘掉夏岚。我知道很困难,为了解决这个困难,我主动和一个女孩约会了。我想不出其他的更有效的办法。
是栾心。我觉得我们再合适不过了,栾心是个相貌普通的女孩,但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在她面前,我从不需要考虑什么多余的,也有谈不完的话题。
第一次约会是在电影院,那时正上映一个美国音乐家的传记影片。片子拍得很感人,心软的栾心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死去活来。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需要的。
当天晚上,我就提出了交往的请求。栾心的脸一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