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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小妖精-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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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吃晚饭时,他伤口早愈合了,都忘记先前发生的事情了。有个大概读小学的孩子走到门口敲门,隔 着铁门,怀里抱的就是这条咬伤他的狗。孩子说狗是他养的,跟他父亲无关,他家里没有钱,你看看打死这 条狗卖不卖得了两百块。   
  他心软了。   
  对于他的不计前嫌,这条狗也很知趣,被改名字叫黄二,收编在我们家里。因为我是黄大。折合起来黄 二相当于人十七八的岁数。比我年纪还大,我们是按先来后到排的,不是按年纪大小。   
  它老是拖得满地都是卫生巾,以至于有一天我母亲发脾气几脚把它踢到门角上,踢死了它。它没反抗, 可能是父亲的好弱化了它。我祖母痛恨我们喂养动物的行为,她说我们是新社会劳动人民的儿女,学起旧社 会财主养玩物的X胚子。   
  他每天到市场上的肉行为它捡一些杂碎,我母亲干脆派它直接去市场上吃,吃饱了再返回。带它认了几 回路。它沿途撒了些尿,很快就跑熟了。他执意由他去捡,他的理由是市场不近,它本来就饿得慌,一来一 回,即使吃饱了,走回来也又消耗了体力,还是饿。就算他要它去,也是把它扛在肩头,不让它下地走。免 得它劳累。   
  冬天他把新生的小猫放到被子里取暖,把两只小鸡放在口袋里。可惜一只小鸡被黄二吃了,一只痛失好 友神智模糊从二楼失足掉下了摔死了。我母亲有意见,怕猫在床上撒尿。他反驳,这么小,一泡尿还不是相 当于人的一口唾沫,打不湿什么的,不要紧。   
  他甚至爬到树上捕捉一只蝉,剪去蝉的翅膀给黄三当玩具。黄三一只爪子摁住蝉的肚皮,蝉哭得淘气死 了。黄三放松看管了,蝉就在地上爬来爬去,我母亲以为哪里来了一只蟑螂,拿拖鞋打死了。黄三失去了玩 具就跑出去玩了。几天没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被别的猫打得像蝉那么哭泣。   
  这样体贴一条狗一只猫的人,竟然打死过一只猫。   
  我们家当时还养了一只独眼猫,就是上面说的黄三。这只猫格外有意思,只要他一睡着唱歌,它就跳到 他鼻梁上踩,制止他歌唱。他和它经常把这种情景表演给客人看。   
  它常常被一只叫将军的猫毒打。将军把它额头打烂了几个孔,使它看上去像三只眼的二郎神。它那副落 魄的德性恐怕自己走到哪个小水坑照见了,也要流泪。   
  我们只好把黄三关在屋子里,不让他出去,把窗户留一点空隙供它勉强进出屙屎屙尿。将军比它体积大 几倍,也从空隙里缩骨进来要殴打它。   
  似乎是情仇,可能他们同时追求了一只母猫,母猫选择了黄三。应该是公平竞争,看黄三的样子也耍不 出什么手段。将军于是想不开。想不开可以去弓虽。暴那只母猫,干吗老是追着我们家黄三打。别看黄三长得这 么残疾,却有许多母猫来到它面前为它跪拜和打滚,仿佛它能说会道有沧桑感。看来动物跟人的审美大不一 样。   
  我大伯父也养过一条狗,在路上和别的母狗调情,太投入了,来车子了,车子喇叭响了,都没反应过来 ,被摩托车碾断了两只前腿。我大伯母拾回血肉模糊的狗,气得直朝摩托车喊,有种你去街上撞大卡车啊。   
  给它用纱布包扎,它还是好动,一有动静就要下地去打听,伤口感染了,夏天里长出许多蛆,它自己添 得津津有味,吃上瘾了,饭都懒得吃了,可以当饭吃。   
  我二伯父养的名叫黑宝的狗简直就是他保镖。   
  他以前在橡胶厂当保安,基本上是个地痞,无赖。他剔了一个光头,场里的人笑话他,他就说光头总比 你一头猪鬃毛像样子。   
  这么不得人心,厂子垮台以后,第一个就下他的岗。   
  场地被政府做主卖了,职工一分钱也分不到。他天天带头到市政府闹事,八月十五中秋节要月饼钱,五 月五端午节要粽子钱。警察追捕他,他就把黑宝带在身边防身,黑宝是个讲不听的牲口,警察被袭击了也无 法找它索赔,时间长了,也就不自讨苦吃了。   
  它最喜欢在人胯下磨来磨去,揭女人的裙子,抓烂女人的丝袜。它是吃猪心肺长大的,腥臭死了。没人 的时候我总是踢它,以至于当着二伯父的面,我想向它表示友好,喊了它好久才敢拢来,它添我,口水那么 多,像洗手,我伯父一转背,我就在它身上把手揩干。   
  他听见黄三的惨叫,正在打麻将,觉得不对头,喊我给他替一盘,他要去看看。我刚坐上桌子,母亲又 来了,我乖乖地把位子让给她,跟他去看黄三。他到厨房里拿了一把火钳,冲到屋子里关紧门窗,将军知道 不妙,它被困在里面了。它不像一只猫,反而像一只刺猬。它腾空两米高,乓乓地撞在玻璃上。   
  他一火钳劈过去,拦腰把它打死在半空里。溅了一抽屉的稀屎。   
  将军的尸体交给了堂表的父亲,我的二伯父。他当保安的时候配了枪,同时也是个经验丰富拳脚生风的 猎手,如今负责给城里的许多宾馆提供一些娃娃鱼、穿山甲、狐、蛇等珍奇保护动物,反正这些动物在我们 这里不希奇,山上多的是。有时候用火车整车皮运到沿海去,他负责押送。他给大型集会开幕式提供放飞用 的白鸽。   
  他在市场上卖鱼,一个中年妇女来买鱼,问这鱼嘴唇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得病了。你猜他怎么回答。他 说是啊是啊,跟你一样,它们得了妇科病。气得妇女的嘴唇比鱼的还白。   
  二伯父把将军剥下了一整张皮,可以当抹布,可以吸灰,但容易掉毛。二伯母把将军的肉剁得粉碎,炒 熟了装在两个罐头瓶子里看起来像腌菜。   
  他首先给黄三吃,黄三闻出来肉的酸味,不肯吃。它闻得出这是它的同类。   
  我记得二伯母炒将军的那个晚上,她家里养的一只年幼的飞狐,刚刚吃了些玉米糊,在客厅里欢快地飞 来飞去,空间太小了,时不时碰壁,像是胡乱掷向墙壁的扇子。   
  连一只猫都能够欺辱他的猫,可见他活得多么卑微。他打死的不止是将军,他想打死的是屈辱。   
  夏天的晚上,热熏熏的,千奇百怪的虫子,千脚虫、蜈蚣、鼻涕虫、蚂蝗从土里、沟里、墙壁逢里爬出 来歇凉。他带领我用烟头烫蜈蚣和千脚虫,用蚊香烫得它们剧烈地翻滚和抽动,把它们烧焦了,香喷喷的, 我都恨不得捡起来吃。   
  我们用一种由姑母提供的药粉画圆圈包围一些出来寻找食物的蚂蚁,用水淹没它们的巢。我们拿饭粒和 面包屑挑逗蚂蚁,明明一只蚂蚁是在这里发现饭粒的,看到它回去报信,我们把饭粒移到了别处,等人马到 齐了又没有发现它描述的食物,以为被它说谎调戏了,恨不得群殴它,其中几只有经验的蚂蚁出面说好话, 才放过它。人马又撤走了,剩下它一个人孤零零的,还没想到要轻生,已经被我一个指头摁在地上擦死了。   
  蚂蝗最顽强,经得起折腾,碎尸万段也没用,碎成几段它就分成几段朝几个方向逃走,然后获得新生。 没多久,每段上面都长出扇子一样的嘴。想想看这种动物真没意思,依靠的是如此残酷的繁殖。用精选的细 扫帚条从它嘴里戳进去,勾住它的内脏,把它像袜子那样翻过来,拿到太阳底下或者挨着灯泡暴晒,烤成灰 。这样它才永不得超生。   
  有的鼻涕虫有大拇指那么粗,一肚子的脓,我们拿来盐、洗衣粉、洁厕灵,点一滴到它身上,它就滋滋 滋地响,像是涂了武侠片里的化尸蚀骨粉。它溶化了像一口痰,一抹甩在墙上的鼻涕。   
  我母亲把洗衣水倒进地里,土地一喝进去水,眼看着一条一条的蚯蚓狂奔出来。它们有的还往楼梯上爬 ,被滚烫的地面烤干了,完全是皇宫里的炮烙,马戏团的赤脚踏火。   
  一家人在这件事上乐此不疲,掌握着它们的生杀大权。总是被人欺压宰割,这个世上轮到他们轻贱的只 剩下亲人、后人和这些昆虫了。     
第三十三节  
  我母亲高中毕业,学校是技校的前身。读的几年书,大半时间都用来勤工俭学了,到比麻风山还遥远的 后山上搬树,后面的同学偷懒,把树从山顶上推下来,砸伤了好几个前面的女学生。   
  她们到一个茅厕里躲避一场大雨,厕所是整个挖一个正方体的大坑,上面铺着木板,在木板上锯出十个 花生形状的蹲坑,下面全是粪便,她们都拖着树木往里面挤,木板承受不起,被踩塌了,全军覆没,都掉进 了粪坑里。一个最老实最好看的女孩子就在这里被淹死了。也不算淹死,因为粪便没有人深,主要是被糊状 物涂在脸上、呛进鼻孔里蒙死了。   
  我想起古代皇宫里的皇妃,有的是作恶的,有的是造陷害的,都被太监拿纸或者糨糊糊死了。   
  我母亲很欣赏自己的身轻若燕,灵敏地把木头横在粪坑上,刚好卡住了,她就坐在木头上等岸上的人把 她扯上去,可以说她是沾粪便沾得最少的人,可惜没保全,身下有几个人抓了几下她的脚。上了岸她站在在 屋檐底下,把脚伸出屋檐让雨水冲洗,洗完了一只脚再换另一只脚。   
  她们辛辛苦苦搬的树被扣留下来,切割成木板,修复茅厕。   
  据说她读书时篮球打得很好,她更是跑得很快,有时候我和她逛街,我走不动了,不肯继续走,她又舍 不得坐车,她就鼓动我和她赛跑,看谁先跑到家。她脚下生风。   
  有天晚上她在西门西里遭到抢劫,这个抢劫的也是有眼无珠,肯并且敢抢劫她。她追了劫匪整个西门西 ,抢匪气喘吁吁的,情愿退还给她了,回来一数,还多出了一块钱来。   
  她不认识几个字,学是学过,没用心,快忘完了。在她面前摆一张报纸,三分钟就可以催眠她。她把金 玉满堂听成金鱼满塘,把离家出走说成出家离走,把WTO说成WC。   
  她力气出名地大,一个大石头从经过西门西的卡车上滚落在巷子中央,我父亲和邻居两个人合伙抬都抬 不走,她袖子一挥,跳上去就推走了。   
  判断一个人下不下等先听听她的嗓门,再看看她的力气。你看她天生一副佣人像。别人下岗她不用下岗 ,因为一辈子没有上过岗。不是下苦力的哪个单位肯要她。   
  从我们家门口到幸福院门口那段西门西,这条街住的多半是外来人口,有的房东把地下室、猪圈粉刷一 新也出租出去,厕所都没有,住户只好半夜里跑到路上来屙屎屙尿,猪狗不如。   
  胡大太就住在这个幸福院里,里面有的都是断子绝孙的老人和伤残智障的弃婴,老一些的老人和老一些 的孩子一组合,小一些的老人和小一些的孩子相搭配,看护的钱都结省了。工商局在街头巷尾缴获了摆摊挑 担的小贩的瓜果和糕点,用卡车拖到这里来,伙食钱也节省了。   
  胡大太给过我一件羊毛背心,是别人捐给她的,还是新的。她自己穿得起,但是舍不得穿,别看她外表 讲究,可是一打开外衣,里面的衣服一身的补丁。   
  我这点跟她很相似,我什么衣服别人借去穿,穿得比我好看,我就不想要她归还了。要是我估计我什么 衣服别人穿会比我自己穿好看,我也想方设法让别人穿。看见她们穿得好看,我比她们还陶醉。我有时穿成 公主,有时弄得像个乞丐。一点也不贪图打扮,如果不能一生玉食,一时锦衣也枉然。人急于改变的是骨头 而不是皮毛是命运而不是衣着。穿得再华贵,脱光了还是贱命一条。虽然我目前也不知道如何下手。   
  我母亲总是骂我败家子,不稀罕东西,当然我东西给别人了总是扯谎说弄丢了,买了高价的东西向她汇 报的时候总是打折又打折,日后失口暴露了难免遭她骂。   
  身为穷人,我父亲总是警告我,有没有钱是一回事,对待钱的态度是一回事。   
  围也时常劝我,总还有点什么是比钱更要紧的。人到了三十岁,只要是好好做人的,哪个手头上没有点 钱。   
  正是身边有几个人这么各怀鬼胎提醒我,使我免于被诱惑。     
第三十四节  
  胡大太随身带着手绢揩去脸上手上的污渍,可是她痰吐到自己手臂上都难以察觉。我扶她,用手偷偷替 她揩去痰渍。   
  她知道我父亲有病,营养不好,三天两头给他提了许多牛奶。   
  老人们可以养花,可以自立炉灶。     
  有个吴和尚,年轻时是大庸城出了名的飞天大盗。他那时候多么气焰嚣张,比如有一排房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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